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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吴鸣禅 《秋篱、菊正浓》 言情小说 2009-06-13 21:11 责任编辑:寇老爷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168 · CHAPTER-00015721

等回到我的山谷时,已经到了一天中太阳最温暖的时候,山谷中低凹处的菊花已经采摘过了,而在高地里被秋霜打枯了边缘的菊花还在层层的向山顶上开。

门口晾晒菊花的竹篾上用一块光滑的石头压着几个信封,梅子一眼就看到了,然后惊讶的说道:“哎呀,又到月底了,一个月又结束,时间过得真快啊!”

山里没有多少人寄信,每到了月底,镇上的邮差才会将我积攒了一个月的信件全部送来,除非有特别的信件,他们才会托人给我捎来。

所以我要想从遥远的大城市托人给自己买些东西就需要提前一个月写信。

“你怎么每个月都能够收到这么多的信件,有这么多人给你写信,你真应该高兴。”

梅子伸着脖子想看看我的信件,她不是对信件的内容感兴趣,而是对那带着香味的信纸喜欢。

她还曾托我给她买过一叠信纸呢,不过她从来不写信,给谁写啊!她所能认识的人大都在这个山村里。

姐姐来信说,外甥女儿螟蛉要来我这儿住几天,她没有时间来看望我,只能让螟蛉来了,我上次写信的时候隐晦的提了一下我有些想念她了。

“梅子,今天多少号了?”我要计算一下螟蛉什么时间到。

“我看看,哦,三十号了。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在山里都是按照阴历计算时间的。

还有两张汇款单,一张是我的稿费,一张是姐姐给我的生活费,我将两张汇款单子交给梅子,每次收到汇款都是梅子去邮局帮我取回来的。

“哎呀,上次的稿费这么多啊,还是读书人好啊,你看看,这稍微动一下笔头就能挣这么多的钱。”

我没有理会梅子的喜悦,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一封粉红色的信笺上,那秀丽的笔迹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伤痕。

我没有想到等了这么久,在我已经渐渐忘却的时候却等来了一封翎子的信。

然而,翎子写给我的信的内容却是苍白无力的,我没有从字语中寻找到一丝让我心暖的感觉。

阳光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我突然间想大声的哭一场。

山顶上飞过几只乌鸦,一阵旋风平地而起,在山谷里左右摇摆了很久又如同突兀的出现一般突兀的消失了。

哇、哇、哇、哇……

我讨厌这些黑色的家伙。

“梅子,你帮我把这封信烧了吧。”

“干吗要烧了呢?多漂亮的信纸。上面还有香味呢。”

“烧了吧。”

“哦。”

梅子看到我脸上的病态的苍白,起身去找火柴将信烧掉。

“今天的那个男的是你男人吗?”

今天,梅子一直在躲避这个话题,我不知道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我都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真正自私的人。

“不是的,什么是我的男人啊!我才没有男人呢。”

梅子大声的辩解,是啊,男人,多么可笑啊!我竟然问梅子那个男的是不是她的男人,梅子还是个姑娘家那儿来的男人。

“我还以为他是你男人呢。”

“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干吗要生你的气啊?”我有些无力的反问。

虽然我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在意,但是我却清楚的知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的确是不那么的舒服.

我在生气吗?我为什么会生气呢?

我问自己,却问不出个什么答案来。

“你们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说话总是真真假假的,老是让人捉摸不透。”

我的话题让梅子也生气起来了,她的声音也随之拔高了。

“他才不是我男人呢,我才看不上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呢,哼,他那样的男人,想得美,我只是懒得理会他,他就蹬鼻子上脸了。”

“不是说,你已经定下人家了吗,我还以为就是那个男人呢。”

“什么定下人家了,我只是想谈谈,谁知道遇上了那么一个麻烦鬼,算了,不和你说了,说起来我就来气。”

梅子生气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以至于我忘记了刚才问她时的初衷。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

“就像你这样有学问的男人。”

梅子的回答让我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滑稽了,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我有些后悔。

“哦,那也好,我帮你在城市里介绍一个工作,你自然会认识许多比我有学问的男人。”

“我才不呢,城市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奸猾,一个比一个坏,城市全是坏人,我听说隔壁有个村子里的女子跑到城里去,让一群男人睡了,怀上娃娃了都不知道是谁的。”

梅子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将她自己的脸都羞红了。

“我也是城里人啊,怎么你就一点不怕呢。”

“你啊,你,嘻嘻,你让人看着心疼,还害怕你呢,就连瓶子都心疼你。”

“哦,是吗,原来我只是个可怜人而已。”我觉得有些泄气。

“不是的,其实,其实我知道你是个真正的好人,真的,你真的是个好人,大伯也是这样说的。”

“梅子,梅子,采菊花了,不要偷懒。”

几个来采菊花的女孩子在小院上面的山谷里喊道。

被女孩子们才摘过的菊丛中剩下的都是些和我一样可怜而没人愿意理会的花朵了。

“你安心的晒太阳,写你的文章,我去采菊花啦。”

“你推我出去,我白天写不出来东西,要到了晚上才能写出来。”

“你这个人真怪。”

梅子将我推出竹篱,沿着小路推到一个平坦的地方,又将她的大衣脱下来盖在我的腿上,自己垮了竹篮去采菊花。

太阳暖暖的照在我的身上,我听见菊丛中女孩子们快乐的嬉闹着,她们有说有笑,就像快活的喜鹊一样。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那么的快乐,我希望自己也能够和她们一样的快乐。

我想,今年翎子不会来了,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了,如果没有收到她的那封信,或者我还有着一丝的憧憬与幻想,这些憧憬和幻想会支撑着我空虚的思想一直漫无目的的等下去,然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向阳的山坡上,菊花也已经采的剩下那些还没绽开的花蕾,她们生命中最为美丽的东西大概不会再绽放在金色的阳光中了,就像晶芝一样,她们的生命将会夭折在寒冬来临前的白霜中。

翎子和我的故事中并没有什么沉重或者特别值得纪念的东西,我们总是很平静,翎子就像静静绽放在秋天里阳光中的菊花,而我就像现在一样躺在竹椅上静静的看着那盛开的菊花。

翎子将那支已经生了根的菊花递给我,并且告诉我,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要小心的将它养护,要一直到我们白头偕老的那一天。可是那一天永远都没有来到,以至于后来我经常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宿命,命中注定的轨迹再怎么改变都无法摆脱那条既定轨迹线,能够改变的只是在线上多或者少画些点罢了。

翎子让我养护的菊花死在了小城里那幢黑旧的阁楼中,并不是我没有好好去呵护它,而是那里根本就不是它生存的好地方,就像我和翎子的爱情,并不是我们两个人彼此不珍惜,而是我们的爱情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错误的开始导致的结果只能是更加错误的错误。

当我告诉翎子,她让我养的那株菊花死了的的时候,她笑着告诉我那么我们也该分手了。我想我们的确该分手了,分手之后再做朋友,那时,我们能够找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如此。

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却依旧在等待着,等待着什么?也许我等待的根本就不是翎子,而是如同菊花香一般的虚无。

翎子告诉我,她想要的男人是和她能够相伴在一起的人,就像菊花和菊花旁的竹篱或者竹篱和竹篱下的菊花那样,而不是我们两个,一个是菊花而另外的一个是远远的坐在竹椅上看菊花的人那样。

爱情不能建立在两个不同的层面上,就像菊花不能生活在楼阁之上一样,不同层面的爱情总有一天会死去。

我想我是同意翎子的观点的,至少我没有站起来反对,我只是顺着翎子的意愿去做一切,我并不打算努力的去改变什么,翎子是翎子,而我永远是我,我习惯孤独和寂寞,习惯于做一个远远坐在竹椅上的看花人。

我清楚的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情景,但是分手那天的一切都早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论我怎么努力的去回忆都无法再现当时的情景,只是偶尔会想起翎子的不满,她说,我是一个无情的人,当然这只是个玩笑话,但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我的心里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感到疼痛。

我并没有告诉翎子关于晶芝的一切,就如我没有告诉晶芝关于翎子的事,那些让我在睡梦中醒来泪流满面的记忆,只能属于我一个人,我是个自私的人,翎子也曾经这样说过。

后来我常常想,要是晶芝还活着,那么翎子送给我的那支菊花大概也不会死去。

梅子的呼唤声将我从尘梦中惊醒,我突然觉得一股寒流从脚底直窜脑门,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你怎么能睡着呢,外面有风,睡着会感冒的。”

梅子将我的椅子转了一个方向,让不知不觉中从我身上卸下的阳光重新温暖着我的身体。

其实我只是闭上眼梦游一般的想起一些往昔的事情,梅子以为我睡着了。

女孩儿们一边采菊花一边低低地唱着歌谣,她们似乎忘记了我,在平日里她们都是在看不到我的时候才会欢笑着、歌唱着。

蝶儿飞,蝶儿飞,蝶儿,蝶儿满天飞,

心儿碎,心儿碎,心儿为谁碎

……

我看见几只在温暖的秋风中翩然的蝶儿飞舞,也不知道它们还能不能过了今儿这个晚,一朵蒲公英的种子散开,轻柔的飞舞在菊丛的上空。

蟋蟀儿,蚱蜢儿,蛐蛐儿都在午后的山谷中歌唱,它们的歌声有些悲凉。

秋来了,秋去了,它们也就随之消散在风里了。

采菊的女孩子们都已经结束了手中的活儿,天气越来越冷了,盛开的菊花也一天比一天少了。

当她们从我的身边走过时,我看到她们的竹篮中装着的都是些纤细的花朵,就和我一样的瘦弱。

寒风起了,菊花瘦了。

“那些菊花就不用采了,就让它们开着吧。”

我对梅子说,我是怕菊花采完了我会感到寂寞,没有菊花香的日子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发。

那些女孩们踏着轻快的步子,在我的小院里来来回回,晾晒在竹篾上的菊花有一部分已经被她们装进袋子,过不了多久所有的菊花都晾晒干了,就会有人来将它们全部买走。

菊花是一味很好的中药,能清热明目。

“你的眼睛不好,我给你在做一个菊花枕吧,去年做的那个已经不能枕了,那个老先生说经常枕着新菊花枕眼睛就会变的明亮起来。”

梅子将篮子中刚采摘的菊花摊开晾在竹篾上,将晾干的菊花装了满满的一篮子。

等到了闲暇的时候便会一针一线地缝制一个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