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半，梅子回来了，脚步声很杂乱，我侧起耳朵听了听，回来的应该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呕吐、有人在责骂。
吧嗒一声，院子里的灯又亮了
我想，大概是有人喝醉酒了。
从梅子走后，我就关上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炕炉边上，也不去想什么事情就这样漫无目的的坐着，除了时不时在炕炉里加些柴火外，我就什么都没有做。
火苗从炕炉的缝隙间泄露出来，随着扑闪扑闪跳动的火苗屋子里也一明一暗。我的脸被照的有些发烫。
如同往昔一样，即便是在梅子的屋子里我也没有一丝的睡意，眼神有些飘忽的盯着对面墙壁上的那一缕从炉缝就漏出来的红光，一直到梅子推门进来。
梅子推门的动作很轻，但是老旧的木头门还是发出了一些咯吱咯吱的声响，梅子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摸索到炕炉边，大概是刚才被院子里的灯光一照眼睛有些看不清楚，梅子几乎撞在了我身上。
我一伸手拉了一下开关，灯就亮了，梅子被我吓了一跳。
一股辛辣的酒味刺的我鼻子有些疼痛。
“你怎么还坐着啊？我还以为你早就睡了呢。”
梅子脸蛋很红，看上去就像染了一层薄薄的娇艳的胭脂。
“你喝酒啦。”
“是啊，那帮家伙没有一个好人，硬是要我喝酒，哎呀，才喝了三杯就上头了，我平时挺能喝的。”
梅子将围巾和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将自己的衣领拉了拉就坐在我的对面。
“天气越冷了，也不知道这秋天还能持续多少天了，说不定明天就会下雪，好日子都没有好天气。”
“我还以为你天亮了才回来呢，没想到你这个时间就回来了。”
梅子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架老钟，已经四点过一刻了。
“我还想早些回来呢，她们都要喝酒，不让我走，没办法，我担心炉里的火灭了，你晚上冷，就偷着回来了。”
梅子挑开炉盖，将双手在炉火上面翻来覆去的烤了几遍，又使劲的搓了搓。
“你怎么还没有睡呢？”
“睡不着，我经常这样。”其实我是不习惯在一个女孩子的被窝里睡。
“这样不好，老是失眠不好，你的身体本来就差，我明天去找那个老先生给你要个偏方，我听人说，他的偏方很灵验的。”
梅子将身上烤暖和，便站起来，将手伸进炕上铺着的毯子下。
“嗯，很烫的，你赶紧睡吧，火炕比床睡着要舒服的多，不信你试试，躺上去一会就睡着了。”
“梅子，梅子。”一个有些尖锐的女人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来啦，来啦。”梅子大声的应答，然后又在我的耳朵边上轻声的说道：“是我妈，嘻嘻，我妈不让我半夜三更的来看你的。”
梅子说完，低着头跑出去了，顺手将门拉上，刚拉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跟我说：“你赶紧睡觉，明天早上一大早我就叫你。”
梅子出去了，我才慢慢的钻进梅子为我准备好的被窝，温热烫手的被窝里有着淡淡的女儿香。
很快，我就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我太累了，也许正如同梅子说的那样火炕睡着要舒服。
在睡梦中，我看到翎子向我奔跑而来，她那雪白色的长裙在风中飘扬，只是她的脸依旧和一张白纸一样……
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我睁开眼睛时，她就坐在我身边，安静的看着我，看着我醒来了，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蛋上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晕。
由于梅子的脸离我太近了，以至我能够清楚的看到梅子脸上每一个细小的部位。
她的眼睛很美丽，我经常注意到她的眼睛，但还没有这样近距离的仔细的看过她的眼睛，而那刻，我甚至能够清楚的看到梅子眼睛里自己的脸。梅子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明亮的有些寒冷，就和昨天夜里村子上空那些寒星一样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梅子的鼻子小而坚挺，两面的鼻颊看上去很清秀，她的……
“醒来了，就起来吧，我已经给你打好洗脸水了，赶紧起来，我刚才出去已经看到有人在走动了，等一会鞭炮响了就来不及了。”梅子打断了我的观察和思考。
梅子推着我出了她家的篱笆门，门是用一些废弃的厚重木板做成的，难怪很沉重的样子。
从昨天晚上回来的路返回，一路上，我看到了许多不同头天里的景象，一行乡村乐手吹着、敲着、打着不同的乐器发出整齐但一点都不动听的曲调。
我也曾听一些学音乐的年轻女孩子演奏过《迎新娘》之类的曲子，但是那是属于十分欢快的曲调。
我想大概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吧，深秋的早晨，阴冷而又潮湿，乐器也会容易变音走调，或者是那些乐手们的手冻僵了，而没有办法准确的按住音孔，以至于发出单调而并不适合这种本该喜庆的日子的音调来。
那些声音在村子上空飘飘荡荡就像短气的幽灵的叹息一样让人感到不舒服，我想，葵花的柳笛都要比这好听。
好在很快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淡蓝色的烟雾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能散去，梅子用双手堵住我的耳朵，躲闪着四处飞溅的纸屑。
新娘子被抱上了车子。
迎亲的队伍来了又走了，地面上留下了一堆堆红色的纸屑，人们渐渐的散去，我的耳边依旧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吱呀的乐声。
我并没有看到梅子所说的那些有意思的事物，梅子大概是看出我的失望来，不满的说：“怎么就这么简单呢，那些人真是的，连最起码的仪式都没有，看来那家伙嫁的男人也不怎么样，不识礼数的很。”
今天并没有梅子担心的那样下雪了，反而是个好天气，从天边升起来的太阳驱散了晨雾的阴湿。在另外的一个地方看看四周的景物，我又一次的发现，山里秋天的美丽姿态不是能够用语言一个个描述出来的。
雪山顶山密密麻麻的挺拔的松树就像倒立着的羽箭，皑皑的白雪给雪山戴上了一个银色的帽子，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冷光。
一阵风吹过，扑扑簌簌，到处都飘起了枯黄色的树叶，就像万千只枯蝶在阳光下翻飞，连绵不绝。
几个农人在田间赶着牛耕地，一群小学生唱着歌谣散落在村子的各条小路上，学校里的广播声将我耳朵里残留的鞭炮声擦去。
葵花的羊群漫上了对面的山坡，在枯黄的坡地里散开来，呜呜咽咽的柳笛声穿透广播的声音飞进了我的耳朵。
“梅子，你都在干什么呢，我回来找了你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噢，这位是谁啊？”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村头的老树下，看到梅子推着我便问道。
我看得出他的神情不自然，他是在努力的忍着自己的怒气吧，我想，这个男人大概和梅子的关系很不一般，要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有些嘲讽的语气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和梅子说话。
梅子没吭声只是加快了步伐，想推着我早些逃离那个地方。
那个男人突然伸手拉住了梅子，梅子一个趔趄几乎将我带倒。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我要告诉我大伯，打断你的腿。”
梅子生气的尖叫着。
“你就为了这么一个残废要和我闹着分手啊？他不过是个残废，有什么好啊？”
那个男人一长串的反问深深的刺痛我的心，只是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忍耐，学会了自我安慰，干嘛和这样的人生气呢，但是在内心深处我也悄悄的问自己，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而让这个男人失去理智，毫无礼貌。
“你要死啦，你一定要死啦，我大伯一定会打死你的，我这就去告诉我大伯。”
梅子掩住面，哭着跑了出去。
那个男人似乎有些害怕，不敢追梅子，也不再敢说什么，只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我，我想，他是想用这种目光让我感到难过，从而使他的内心得到一点慰藉。
空旷的大路一直延伸出去，整个村子都变成了空旷的荒野，荒野中就剩下椅子上的我和一个怒视我的男人。
我想，他心头大概就是所谓的夺妻之恨吧，可是我和梅子之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而那个男人和梅子也没有婚约之类的东西，所以我根本算不上他的仇人，或者是在山里人纯朴的内心世界里女人是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男人的吧。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怒火烧红了脸颊的男人。
“哼。”这就是我的回答。
“你很喜欢梅子吗？”
“要你管？”
“梅子是个好姑娘，你怎么那样对待她呢？”
“你还有脸说，她不要脸和你偷汉子，你们两个都不要脸，特别是你这种读书的人，最最不要脸了。”
我被这个有些可恨又可爱的男人逗笑了。
“你还笑呢，还有脸笑呢。”
“梅子就算是要偷汉子，你说她会偷我这样的汉子吗？”其实我没有必要装可怜让别人同情自己，但是我不想让梅子难堪。
她已经是有了人家的人，这样照顾我，难免会让人产生这样或者那样的误会。
“梅子是我请来照顾我的保姆，她应该尽职尽责，如果你是她的丈夫的话，我会应你的要求辞退她，但是似乎你和她并没有婚约之类的东西吧……”
我不想再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废话变得多了起来。
我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心中却一点没有嘴巴上说的那样正大光明，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反正觉得很难受的样子。
那个男人看到梅子的大伯来了，就赶紧躲开了，很明显，梅子的大伯在整个村子里都有着很高的威望，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我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一截。
“你去开车送我回去吧。”我闭着眼不想再看到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我感觉自己疲倦极了。
“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会好好的教训那个无礼的家伙的。”老人有些紧张的说道，他一定是以为我受不了这天大的委屈。
“没事，都出来玩了两天了，我也要回去了，虽然在山里，但是我还是要工作的，要不然早晚有一天会饿死的。”
梅子的眼睛发红，她想给我挤出一个笑容来，但是却适得其反，僵硬的脸上出现的是比哭还要难看的模样。
“好吧，我去开车，梅子你去准备些吃食带上，都快要到吃饭的时候，我本来还想让你去尝尝新鲜的羊肉，还是算了，等弄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梅子应了一声便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