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梅子因为有事情出去了,我也只能留下,心里有些担心梅子被人耻笑。
百无聊赖中,我便一个人仔细的看了一阵子远处那些起起伏伏的山峦,黄昏中山野里的灯火和天际边那些早起的璀璨星光相辉应,光与影,明与暗,黑与白在彼此分明与模糊中形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美,使我的心都为之颤动。
在遥远的山峦上空,还依稀残留着一些晚霞的余晕。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村落四周那些山峦模糊的轮廓,似乎在缓缓的后退着,天边的星光垂落下来使得它们的影像没有完全的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
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到近处的的时候,窗外已经黑沉沉的了。只有院子里的火把还闪烁着彤红的光,几只向往光和热的飞蛾从跳跃的火苗上飞过,便直挺挺的掉在了地上。
我努力的将身子向前靠了靠,挨在窗玻璃上,一丝寒意从窗户的缝隙间透了进来。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们都围在侧面的那个小房间的门口,时不时的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我本来也想让梅子带我去看看山里女孩子们的闺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好意思开口。
我身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老人,看样子已经很老了,我以前很少见过样貌能够老成这个样子的人,老人满口的牙齿都掉光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嘴巴不停的蠕动着,我知道她在吃一粒蚕豆,她已经吃了整整两个小时有余了。
从玻璃窗上我看到梅子急匆匆的从院子外面进来,也不知道她被她大伯安排去干什么了。
梅子在侧面的那个小屋门口伸长脖子,垫起脚尖看了一下,看样子是在找我,本来我是想出声让她知道我不在那儿,但是看了一眼身后那个闭着眼一边打盹,一边蠕动着嘴巴的老人,就将自己半张开的嘴闭上了。
梅子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猛地掀开了挂在门口用薏苡种子串起来的帘子,发出哗啦啦的,很光滑的声音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梅子身上的冷气就向我扑来。
“这些人真过分,让我去干活,怎么就把你一个丢在这儿不管了呢,真是的,下次再叫我干什么,我再也不去了。”梅子从椅子上取下我的围巾给我围在脖子上。
“你等一下,我去把你的大衣拿来,秋凉了,外面很冷的。”
梅子很快就抱着我的大衣回来了。
“你看不看了,现在都闹腾晚了,晚上就是几个要好的女孩子一起陪她聊天了,一直到明天早上,没什么好看的,男人都去打牌了,下面在院子里摆桌子摇色子呢,那些个女子真是的,要疯了,挤在男人堆里出不来了,这世上怎么那么多爱赌钱的人,让我去干活,她们一个个的赌钱,赢了钱又不给我分一些。”
“回去吧,我有些累了。”我对梅子说。
梅子将大衣披在我的身上。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我听出来那是个壮实的男人的脚步声,果然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一个看上去很有力气的少年男子揭开门帘进来了。
不过这个看上去很壮实的少年似乎很怕梅子,小心的问道:“阿姐,好了没有啊。”从语气中我能听出我的焦急,但是似乎不敢在梅子面前表现出来。
“好啦,好啦。”梅子没好气的说道。
那个少年赶紧将放在门外的椅子搬进来。
梅子将我扶到椅子上,和那个少年一起将我和椅子一起抬到院子里。
“你走吧,你走吧。”梅子一挥手就将那个少年赶走了,看上去很讨厌的样子。
“真是的,爸爸也不管一下,这么大的人了成天就知道赌钱、喝酒……”
等那个少年走远了,梅子将我的大衣往紧裹了一下,便推着我出了那家的院子,本来梅子还想带我去上面的一个院子里看电影,说演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村里的女人小孩子都去了哪儿。
我说不想看了,这电影我以前看过了。
黑沉沉的夜空下闪烁着几点灯光,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深深的夜色中,天上的寒星渐渐的多了起来,在无边的天际中眨巴着,银河就像像一条宽阔的亮带从村子上空的中间穿过,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山峦背后,一泻而下。夜色也越来越浓密了,四周的山峦已经只剩下淡淡影晕,整个村子就更加显得苍森了,只有最西边的那座大山在天际边的一缕残红的映射下沉重地插向满是星辰的天际。
秋蝉早已经不再鸣叫,池塘里的青蛙们也安静的闭上了嘴巴,除了偶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响彻村子南北的狗叫声,四周就剩下一片清寒的静谧了。
“今天怎么样?”梅子在我身后问道。
“什么怎么样啊?”
“你不是说要找些东西写嘛,找到了没有啊?”
“哦,我还不知道,等回去想想才能知道。”
“其实,去看看电影很好的,村里一年到头都不放几回电影的,那边很多人的。”
“你要是想去看的话就去吧,叫你大伯送我回去就是了。”
“不是的,我是问你要不要去看呢,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去呢。再说我大伯现在都还不知道在那儿喝酒呢,说不定喝的自己都站不稳了,哪还能送你回去。”
“那你帮忙找个人送我回去就可以了。”
“不回去了,现在都半夜了到那儿找人去,今天就在我家住下好啦,明天一大早上迎亲的队伍来了还有很多很有意思的风俗习惯呢,你一定要看一下。”
“我怕是睡不惯。”
“放心好啦,我不会让你睡大炕的,你睡我的屋子里就是了。”
“啊!”
“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我知道你娇贵的很,我给你铺了两床毯子,很软和的,不比你的床差。”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睡在梅子的闺房中,但是我似乎拿不出来什么反对的意见。
黑漆漆的夜色中依稀能够辨认出路面的颜色来,梅子大概是对这些路程烂熟于胸了,要不然她也不会推着我这样顺利的到达她家门口。
梅子抬了抬那发出嘎嘎声的大门,把它拉开,由于夜色太浓,我看不清那大门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但是从梅子使劲时发出的声音来看,应该很沉重的。
“家里人都睡啦?”
“都出去了,看电影的,赌钱的,喝酒的都有,就只有我奶奶一个在家看门的。”
我虽然有点踌躇不决了,但是没等我开口,梅子就把我推进了她家的院子。
“谁啊?”从正面的屋子里传出来一声苍老的问话,把我吓了一跳,接着,那间屋子门顶上的电灯就亮了起来。
“是我。”
梅子答道,吧嗒一声,灯又灭了,院子里顿时陷入格外的黑暗中,一时间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梅子不是很吃力就将我搀扶到她的房间里,房间不大,炕炉里生着火,显得很暖和,地上摆着几件陈旧的家具,墙上贴着几张过时的明星海报。
梅子将我推到炕炉边上,取下我身上的大衣,又脱掉她自己身上的大衣并排的挂在衣架上,然后搬来唯一的一把小椅子坐在我的对面,很快又站起来,在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小柜子里摸索了半天,找出了两盒饼干,又垫着脚尖在柜子的顶上搜寻了一会,拿下了一袋落满了灰尘的杏干。
“这是别人送给我奶奶的,奶奶又给了我,杏干是夏天的时候我自己晒的,夏天太忙了,好多杏子都糟蹋了。”
“我不吃这些。”
“哦,我怎么忘了呢,你喜欢吃土豆,不是吗,你喜欢吃烤土豆,你等一下,我去拿些回来给你烤,反正夜还长呢。”
我没来得及阻拦梅子,她已经到门外了,我的反应总是跟不上我的思维,我的思维又总是跟不上梅子的反应。
梅子安静的坐在我的对面,时不时的翻动着炉火边缘的土豆,以避免同一侧面烤的时间长,被烤焦。
“你不说你绣了很多花吗,能不能拿出来让我看看啊?”
“好啊,好啊。”
梅子快活的说道,然后从小柜子里取出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摆放在床上,拿出来厚厚的一大叠鞋垫,一双一双的展示给我看。
“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做的……”
“这是我十七岁时做的……”
……
梅子细细的讲述着她的包袱里的鞋垫,几乎每双绣花的鞋垫上都印迹着一段女孩子美好的憧憬。
看了一会,梅子便起身出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上细细的观摩着、欣赏着。
梅子打来了一盆热水,将我那双没有知觉的脚浸泡在水中,轻柔的帮我按摩起来,动作有些生疏了。
“我天天说帮你按摩,你不答应,现在按起来都不顺手了。”梅子抱怨起来。
我想起了村岛在那个冰冷的雪夜里对驹子说的那句话,于是便对梅子说:“你真是个好姑娘。”
而梅子却没有像驹子一样要和我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低下头说:“才不是呢,人家才不是呢。”好像在掩饰着什么。
“我去看看吧,要不然人家会说我不近人情的,你早些睡,明天早上我早点来叫你去看新娘子离乡。”
梅子披上了大衣出去了,我听到梅子的脚步声一直从她家的院子里走出去,消失在村子里的小路上。
我知道,梅子只是找一个借口让她自己能够心安理得的出去,在她内心深处,大概还害怕着和我独处吧,特别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