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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绝义

皮石生 《清江引》 玄幻小说 2012-09-30 15:3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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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狐仙突然来访,并带来一匹红布和一袭旗袍,说是侄女要出嫁了,送给侄女妆新。柳生大喜,留住狐仙喝酒。喝了一阵,柳生开始诉苦,说自己冤枉,肯定是有人恨他或盯上了他那个位置。

“我原以为三弟不过一时兴起,过过官瘾也就罢了,没想到,三弟作官还真上了瘾。为兄劝三弟一句,凡事见好就收。”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是,”柳生愤然道,“是谁告发的?最叫人想不透的,是谁知道我守丧期间狎妓?我想不通。”

狐仙摇摇头,直言道,“官场险恶,恶从心生。三弟,为兄言尽于此,告辞。”

狐仙倏然而逝,柳生觉得大为扫兴。

静极思动,过了两天,柳生信步出城,到了给母亲采药的那片山里。到了老龙岩,突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被长剑,伫立在山腰,狐仙也手持似圆非圆的利器,站在清江对岸的山头上。孙诗钥跪在白发老者面前,一言不发。

柳生不知道,狐仙从自己家里出来,想回老住处看看,就遇上了茅山老祖。两个人对峙了几天几夜,没有分出胜负。今日一早,孙诗钥才找到这里。

“你既然与畜类为伍,就跟猪狗一般,还有何面目替他求情!”茅山老祖不屑地说。

“请问师公,化解邺县百十年的官匪仇杀,算不算功德?”孙诗钥慷慨激昂,“说人畜两分,唐麻子篡改三弟借据,欲逼迫三弟把女儿送给他做妾,是人是畜?若非二弟搭救,侄女已然被禽兽糟践。”

“孩子啊,你说的固然有理,可人畜殊途,不能成为夫妻。”

“可是,您问过徒孙的弟妹吗?她一个千金XX,甘愿嫁给二弟,二弟对她表明自己的来历,她还是无怨无悔,这说明了什么?”孙诗钥哭着叫道,“徒孙知道,冒犯祖师爷是死罪。如果师公能体谅徒孙,徒孙情愿受死!”

孙诗钥说完,手臂忽然划个弧,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瞬间,孙诗钥垂下脑袋,嘴角溢出一溜鲜血,身子却不倒。

茅山老祖没想到自己的徒孙会为了一只狐狸舍弃性命,沉默了很久,才对狐仙徐徐说道,“能有人为你舍弃性命,老夫暂且饶过你。望你善自珍重,不要为祸世间。”

说完,在孙诗钥头上一挥手,划作一溜金光,转瞬即逝。

狐仙飞身赴到孙诗钥身边,抱着孙诗钥的尸体,嚎啕大哭。柳生好不容易才爬上去,站在他们身边。

“二哥节哀,大哥是好样的。”柳生内心难过,却不知如何劝慰狐仙,“把后事交给小弟,择地安葬吧。”

狐仙看看柳生,放下孙诗钥,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是我害了大哥。”

“不是。”柳生说,“是茅山老祖一意孤行害死了大哥。大哥曾对我说过,净觉法师开始排斥二哥,后来能容纳二哥。少林方丈因为二哥积善颇多而拒绝督抚大人。只有这个茅山老祖,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不分青红皂白。”

“总是因我而死。”狐仙说,“这都是我的任性!”

“据说,修道之人死后灵魂自有他的去处,就让大哥好好地去吧。”

狐仙点点头。“这里风水极好,就葬在这里吧。”

兄弟二人,安埋了孙诗钥,天色已经暗下来。狐仙拱拱手,说后会有期,便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里,柳生想着孙诗钥的事,叹息不已,就跟邓氏说了。邓氏也叹息了几声,但说道,“你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就别想得太多了。你该想想如何复职吧,巴东的人听说你出了事,莺儿的事会不会有变?”

“没听着什么风声吧?”

“按道理,他们早该来人商议嫁娶的事了。”邓氏忧愁地说,“真是树倒猢狲散。”

“听天由命吧。”柳生安慰她。

“我就这么个女儿,你说我能听天由命吗?”邓氏扭过头,“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由着你,莺儿的事有个什么闪失,我跟你没完!”

柳生知道多说无用,只得不去理她。

日月如梭,从孙诗钥死的那天算起,不觉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柳生对邓氏说,今天二哥肯定要回来看大哥,他要进山看看,也好给大哥上柱香。邓氏说一定要请胡二哥来家里坐坐。她又想了想说,最好是明天下午。柳生答应一声,就去了。

果然,狐仙早在那里,已喝得人事不省。柳生好不容易等他醒来,邀他一同回家,狐仙说,他要在这里陪大哥一夜,明天下午吧。柳生想想,邓氏也说过最好是明天下午,就说一定。

“不见不散。”狐仙说。

柳生回到家里,邓氏问狐仙在不在,柳生回答在,明天下午准来。

“明儿一早你到药铺包一两砒霜。”邓氏吩咐。

柳生奇怪,问道,“包这东西干什么?”

邓氏先抹开了眼泪,说,“你不知道,自从你出事,我们娘俩没少挨白眼,莺儿人大了,有了脸了,根本就不敢出门。我跟着你遭了半辈子罪,你发达了,我过的日子却跟寡妇一般。现在你遭殃了,还是我们娘俩跟着遭殃。反正我只有靠着女儿了,只希望你给女儿一条出路。”

柳生不解,追问跟买砒霜有什么关系。

“相公啊,我都打听得清楚,这狐狸精不怕雷火,不惧刀斧,督抚大人把奖赏的标准又提高了,像你这样的县令,如果做成了,不仅可以官复原职,同样可以连声三级,还有千两赏银。”

柳生大惊,骂道,“你疯了!兄弟情义,怎可坏在你手里!”

“哼,还兄弟情义。”邓氏不屑地说,“狐狸精能迷住督抚大人的千金,就不能迷住我们的莺儿?他的真身从不让我看见,是为什么?分明是心中有鬼。几年前,他扮作算命先生,偏要莺儿作陪;这次,又送莺儿布匹、旗袍。他送的旗袍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那个穿在身上什么德行,你知道吗?跟妓女差不多。你这猪脑子也不想想,他若不起歪心,送那劳什子旗袍干什么?老娘可跟你说清楚,不是老娘没情义,是他把事情露出了破绽,让老娘看穿了。”

柳生一时没了主意,说二哥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人,语气却没有先前强硬了。他想想,是啊,兄弟一场,为什么自己能见他真面目,女儿能见他真面目,邓氏就不能见?你说送一匹布还合乎这里的礼仪,送莺儿旗袍可不合乎礼仪,送衣服,可是男家的事。柳生不敢想下去,只好不做声。

邓氏看看柳生没了主意,把声音放缓和下来。她假意叹道,“的确,他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能恩将仇报。可是,你想想,伯伯跟侄女,这算哪里哪呀。不瞒你,你开始上任的那阵子,他经常来。我是女人,虽然看不见狐精,却看得见自己的女儿。女儿见了他的样子,我可以肯定,不是伯伯跟侄女那样简单。所以,我想了好久,得把他除去,否则,你,我,还有莺儿,更加抬不起头。”

“就算你说的事情是真的,第一,别人会说我们恩将仇报,第二,你没办法制住他。”柳生摇摇头,“听天由命。”

“他不怕水火雷电,不怕刀砍斧劈,这毒药进了肚子,他还能不怕吗?”邓氏瞪了柳生一眼,“你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这事也指靠不上你,我自己处理!到时候,别说什么闲话。”

这一夜无话,柳生却把脑袋想肿了,他越想越觉得不清不楚,自己很少在家里,二哥究竟来过家里,来过,又跟莺儿说过什么?想到后来,脑袋生疼,用手按按,似乎头盖骨都软了。朦胧中,电光石火,胡兄也不变身形,现出狐狸的本来面目,临空飞来,掠走莺儿。

邓氏的话似乎不无道理。该怎么办呢?杀了他,也不见人情。不杀他,将来会是什么情况?

天亮时,邓氏问柳生到底是怎么想的。柳生茫然地摇摇头。

邓氏悄悄叫人包了二两砒霜,跟酒混了。她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等待狐仙的到来。看看时辰差不多了,邓氏把解药塞到柳生手里,说,得事先服下,到时候只管喝,为妻不会害你。柳生叹口气,要了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一会,狐仙果然来临。他从容坐下,说道,“承蒙三弟跟弟妹招待,二哥感激不尽。”

邓氏笑道,“我们一家承蒙伯伯照顾,伯伯却从不曾以真面目示奴家,不知伯伯是怕什么。”

狐仙微微一笑,消去隐身法,说道,“为兄的样子,是不是跟常人无异?”

邓氏尴尬地道,“伯伯如此俊秀,难怪连督抚大人的千金都看上了您。”

柳生手里捏出了一把汗,勉强笑道,“二哥到来,理应痛饮三杯。”

“别!”狐仙突然严肃地说,“这酒三弟就一杯,其余的让哥哥一个人喝。”

说完,抢过酒壶,嘴唇对着壶嘴。

“伯伯且慢!”莺儿抢过来阻止。

狐仙看看莺儿,佯问道,“莺儿还有什么话说?”

莺儿急道,“胡伯伯不能喝。我刚才才知道,真不能喝!”

狐仙哈哈笑着说,“看着侄女一片孝心,这酒,胡伯伯还非喝不可。”

说完,劝柳生喝过一杯,自己对着壶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胡伯伯,有毒!”莺儿的身子软了下去。

“别怕,莺儿。”狐仙转身对着邓氏,朗声道,“弟妹啊,哥哥能活到今天,岂是砒霜能药死的?如果不是莺儿善良,我强要柳弟喝下一杯,他的解药就是毒药,只怕真的要被你药死。”

邓氏这时才知道怕了,缩到一旁。柳生也是四肢发冷,说不出话来。

莺儿正暗自悲泣,忽听前面院子有人叫:

“死人啦!死人啦!”

这声音惊动了街坊邻里,马上聚集过来不少人,指手画脚,说怎么就死人了呢。

狐仙看看抖作一团的柳生夫妇,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桌上的肉团猛嚼一阵,然后站起来,面向众人道,“诸位莫慌,我弟妹本来想害死我,是我使了个障眼法,反过来药死了替她买药的下人,与诸位无关。”

“是怎么回事呢?”有人问。

狐仙不紧不慢,叙说了与柳生交往的前后经过,只掩过邓氏昨晚背后关于他跟莺儿的话。说完,缓缓地坐下,扯过一只鸡腿细嚼慢咽起来。

“这种人猪狗不如!”有人喊道,“为了升官发财,竟然毒害盟兄,是要下地狱的!”

“对,猪狗不如!下地狱!”众人应和,“狐仙还知道人间大义,这种人禽兽不如,就该让他们夫妇去死!”

“诸位!”狐仙叹口气,“只怪兄弟交不择人,何况莺儿侄女深明大义,大家就原谅他们吧。”

“这种人如何原谅得?”一个人大声说,“利欲熏心,如果官复原职,只怕是地方百姓的灾难。”

“我们这地方从今天起,没有这号人。”又一个人说,“反正我见了他们,只当见到野狗!”

狐仙看看垂头丧气的柳生夫妇,感慨地说,“结义三兄弟,大哥为我而死,三弟啊,我待你不薄,怎么就偏信妇人的话呢?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呢?问问莺儿也好啊。哎!”

柳生羞愧难当,低头不语。

众人聚在门前,不肯散去,有人甚至拾起地上的石子,砸向柳生夫妇。下人见势不妙,忙掩了大门。

“三弟啊,为兄不怪你。为兄还是愿帮你达成最后一桩心愿,让巴东来人娶过莺儿。”

狐仙说完,隐了身形。忽然自空中传来歌声——

清江水那个清又清呢,

鹅卵石子儿一个个数得清。

清江人本是忠厚性,

喝呀个清江水几千年,

人啊,该如江水一样清。

清江水那个清又清呢,

忽然间风雨飘零发洪水,

残渣余孽泛其间呢,

再也不见清江的心,

人啦,摸摸自己可还有心?

众人听了,沉默下来。

里面,柳生流下了悔恨的泪水。自此,柳生闭门不出。

过了两天,巴东知县果然派来轿子,要接莺儿过去。今非昔比,莺儿出嫁,冷冷清清,柳生心里好不凄凉,跟邓氏商量着,给了莺儿三千两体己银票。

草草地办了几桌酒席,送莺儿出门。望着远去的轿子,柳生觉得自己的身子早已空空。

柳生回到屋子里,泪眼朦胧。他想起狐仙,想起那一天的毒酒,想到远去的莺儿,不觉边喝酒边鼓盆而歌——

清江水那个清又清呢,

鹅卵石子儿一个个数得清。

清江人本是忠厚性,

喝呀个清江水几千年,

人啊,该如江水一样清。

清江水那个清又清呢,

忽然间风雨飘零发洪水,

残渣余孽泛其间呢,

再也不见清江的心,

人啦,摸摸自己可还有心?

邓氏以为柳生疯了,不敢言语,躲在一边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