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惊变
柳生受过巴东知县的聘礼,并应允他们明年秋天过来迎娶,然后重回邺县。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不知是什么人告发他守丧期间狎妓,新任知府派人来训问,好在来人跟柳生很熟,诈唬说谁看见了谁就站出来作证,凡事讲的是证据。没人出来证实柳生狎妓,来人便回去交差,提醒柳生以后行为检点些。明XX易躲,暗箭难防,可别在艳照门里栽了跟头,柳生忙派人送给知府大人一张虎皮和一千两银票,同时给哈师爷也送了一个红包,请他转交给新的师爷三百两银票。不久,又有人越级上书督抚大人,说柳生贪污水利款,勾结山上土匪。适值和珅案发,督抚大怒,要法办柳生。
知府看看事态比较严重,先宣布柳生接受停职查办。柳生这下真的慌了神,忙回到施州,怀揣几千两银票,见同僚故旧。师爷是随新任知府来的,姓丁,本来联络过了,但柳生认为,哈师爷是因为年龄原因没跟原任知府走,又是地方上的人,还能说上话,就先去见哈师爷。哈师爷退休在家,整日里跟丫头们混,柳生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几个丫头玩一种叫“上大人”的纸牌。见柳生进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
“是什么风把柳大人给吹来了?”哈师爷打着哈哈,“老朽可是个废人了。”
“谁不知哈翁满腹经纶,在下可不敢把哈翁当废人看。”柳生拍着马屁,“哈翁可是咱施南师爷中的状元。”
“柳大人见笑了。”哈师爷摇摇手说,“你看,老了,能跟一些个下人们玩玩牌,就不错了。”
“在下来见哈翁,是想求哈翁指点迷津。”柳生单刀直入,同时拿眼睛看看丫头们。
哈师爷会意,挥挥手,叫丫头们出去。丫头们很快离开了。
“柳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只要老朽办得到的,一定尽力办。”哈师爷也不跟他说混话了,“大人的事哈某听说了,明XX易躲,暗箭难防啊。”
柳生明白,引荐他的师爷在这时候反而是最可靠的,但礼数不能少,把三百两银票递过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望哈翁笑纳。”
“这就见外了。”话虽然是这么说,却也没有拒绝,“先放老朽这儿存着。可是,老朽的确帮不上忙。”
柳生做出一副要下跪的样子,哈师爷见了,连忙拉他起来,“可别折了老朽的寿命。”
哈师爷请柳生到主位上坐,柳生这些年学得精明了,只在客位上坐下。
“在下六神无主,还望哈翁不吝赐教。”柳生再一次请求。
哈师爷点点头,闭目似乎是思谋了一会儿,才说,“这事儿嘛,是督抚大人下的文,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还得想法跟督抚大人通通气。我可是有言在先,督抚大人那里的话,我是真帮不上忙。至于知府大人那里,我想想法子,帮着沟通沟通。不过,你自己得先去见见他,记着,先别带东西,一根草都不能带。”
“还是哈翁有见识,想得周到。”柳生悄悄地擦了一把汗,督抚大人那里,可怎么去沟通呢?
哈师爷瞧瞧柳生,似是看透了他的五脏六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小七夫人不是跟了督抚大人吗?这叫误打误撞,无意中老天爷给大人布置了救命草。”
柳生闭塞的思路豁然洞开,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哈翁提醒,在下几乎忘了。”
从哈哈师爷那里出来,柳生心里似乎有了主心骨。
不需柳生想怎么去见知府大人,知府大人要召见他。柳生见了知府,两条腿打颤,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你是怎么搞的,养了一群白眼狼。”知府劈头盖脑地责怪他。
“都是下官不慎,请大人责罚。”柳生听出话里知府大人并不十分讨厌自己,首先放下姿态,“下官给大人丢了脸。”
“的确。”知府大人吸了一口茶说。
柳生等着下文,知府大人却不说话,周围的几个官员木桩一样站着,脸上毫无表情。沉默,让柳生感到肩背上背负着巨大的石块,时刻都可能被压扁在地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被压得如一张薄纸,不,是一块薄薄的肉饼!知府大人和那几个官更像是几座巍峨的大山,直向自己逼来,现在似乎已经压在了自己身上。
被大山压住,就如一粒浮尘被压在大山底下,永无出头之日,剩下的就只有无边的黑暗。他不甘心,于是用力喊道,“下官冤枉!”
“嚯嚯。”知府大人不知怎么了,喉咙里发出这两个字又没了声息。
“下官真的冤枉。”柳生的声音突然轻如蚊蚁,“他们说的都不是事实,大人是知道的。”
“母丧期间狎妓,是不孝,知道吗?”知府大人沉声说,“这还罢了,本府给你抹平了。可是挪用贪污水利款一事,在这非常时期,罪责非小!特别是人家告你勾结土匪,可是杀头的大罪,知道吗?”
“下官知罪。”柳生把身子伏得更低,“挪用水利款,下官承认,但勾结土匪一说,下官实在冤枉啊,大人!邺县的情况大人是知道的,不安抚土匪,就无法治理邺县。下官没动用一兵一卒,招安他们,应该有功无过啊。”
“这个你不消说得,你的问题还是有的。土匪嘛,你把他们还安置在一起,那是一颗定时炸弹,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分散到各乡,由各乡地主看押着?或者请求从府衙派武官统领?这就说明,你跟土匪,是有一手的。不过,用田氏兄弟监管着,算你还有说辞。”
柳生无法反驳,只好不语。
过了一会,知府大人又说,“但是,你的问题不是本府说了就算的,还得督抚大人说了才算。先回去看看妻儿,等候通知。”
柳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的府衙,回到家里,倒头就睡。第二天,拖着两条如灌了铅的腿,又去请哈师爷出主意。
在哈师爷的指点下,柳生拿出一万两银票,买通了两个主事的执法官,执法官在知府面前极力讲柳生的好话,知府日前也受过柳生的好处,说尽力拖着吧。柳生看看事情有了些缓和,又托哈师爷给知府送了一万两银票。他之所以不亲手把银票交到知府手里,是为了避嫌。这事办妥后,柳生又给哈师爷封了五百两银票的谢礼。
但是,知府还是把柳生请进了监狱,只不过待遇比较优厚,房子里比较干净,一日三餐可以让家人送来。尽管如此,跟在公堂之上发号施令有天壤之别。柳生失意之极,整日里唉声叹气,白天黑夜想着一件事:要活命,得求督抚大人开恩;要官复原职,得求督抚大人眷顾。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被捆了身子,让衙役们拖到菜市场西边经常杀人的地方,刽子手高举着雪亮的钢刀,刀锋又冷又长,似乎是自天边横扫而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头颅被砍下来了没有,只觉得眼前马上就变成了一片黑暗,人的魂儿似乎飞走了,地上的肉体已经没有了气息。
醒来,渴望着有人进来。这时候特别的思念狐仙,不知道狐仙到哪儿去了,如果狐仙哥哥在身边的话,自己眼下的难题一定能得到解决。没人帮忙,求不动督抚大人,自己可能就走不出监狱了。
得有人联系上督抚大人。自己亲自去找小七吗?笑话,自己还在监狱里呀!可是自己不去,谁又能去呢?正在为难之际,孙诗钥来探监了。
柳生喜出望外,请孙诗钥到督抚大人那里去一趟。孙诗钥斟酌了一回,说恐怕得二十万两银子。柳生毫不含糊,让人把邓氏叫来,吩咐她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差的,找金香玉凑,凑齐银子,请孙诗钥择日出发。
银子是凑齐了,孙诗钥急急地出发了。柳生心里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但在这监狱里,还是度日如年,整日里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一个月后,孙诗钥回来了。孙诗钥告诉柳生,他以遁甲之术很快到了督抚衙门,好不容易设法见到了小七。小七先骂柳生无情,后来孙诗钥给她解释,柳生其实很在乎小七,回家忙丧事的那段日子,整天被琐事缠着,想请小七回去却没有时间,办完丧事,去找过她好多回,为了小七,柳生借酒浇愁,几乎毁了自己,还背上了罪名,若不是知府大人通情达理,柳生当时就被免职了。小七听了,心里稍稍舒坦了些。等小七心里对柳生的怨恨少了些,孙诗钥才说柳生现在的事。小七当即长叹一声,说一切都是命。小七倒也有情有义,只拿了十万两银票去见督抚,求督抚从轻发落。督抚说柳生的案子可是轰动湖广的大案,不敢轻易了了。小七谎称柳生是她的表哥,他们的母亲是嫡亲的姊妹,经不住小七好说歹说,又有银票做后盾,督抚终于被泡软了,于是,督抚改了口气,责令知府酌情查办。
“柳弟的案子,本来是要判重罪的,勾结土匪,极刑可以立斩绝,稍轻也是进大狱监禁终生。亏得小七周旋,督抚的意思追回公款就地免职是铁定了的,总要给公众一个说法。”
柳生听得后两句,冷汗“嘭”地一声冒了出来,人几乎虚脱。如果没有小七,自己的几万两银子不但打了水漂,结果连命也保不住。到这时才知道,钱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
看着孙诗钥出去,柳生两腿无力,差不多要扶拐杖了。
旬日之后,柳生被判监外候审。柳生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不自觉回头看了看里面,这滋味无法言表。他不敢想象再次进去的后果。
柳生继续在家和府衙之间串走,又花去不少银子。邓氏看着心疼,老是埋怨,说,不是因为金香玉,XX水利款一说,又,如果不是为了叫小七的婊子,怎么会在母亲百日内逛窑子。总之,能够说出来的话,邓氏是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亏得莺儿体贴父亲,见父亲回来,温言软语安慰父亲。
知府领会了督抚大人的意思,就写报告说,查看柳生档案,朝廷那边应该并无记录,又说,邺县历来匪患猖獗,近二十年来所委派的知县,或者为地方豪强撵走,或被盗贼暗杀,无奈之下,才寻到柳生这个临时工,以解燃眉之急,柳生招抚了悍匪,算是功过相抵,关于贪污一事,现已查明,柳生确实挪用过公款白银一万两,现已追缴回来,并罚银五万两,归入官库,并解除其一切职务。
于是,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柳生摆平眼下的事,回到邺县。金香玉见柳生瘦了许多,心里疼的,女人没有什么方法安慰丈夫,就把生意交给下人,自己整天陪着丈夫。柳生的心情略微阳光了些,对金香玉说自己害了金香玉和儿子,以后恐怕是不能东山再起了,如果金香玉觉得委屈,就再嫁一个有前途的人或富豪。金香玉听了,泪水横流,对柳生说,她生是柳生的人,死是柳生的鬼,在这里替他把儿子养着,嫁了柳生,是她的福气,并说,若是不顺心,就一家子搬过来住。柳生的意思,如果金香玉愿意吃苦,就卖掉邺县的酒楼,搬到别的地方发展。但金香玉说了两点理由,让柳生折服:一、既然地方上想整垮柳生,柳生就应该偏在邺县留下根基;二、田氏兄弟把握着地方兵权,他们有田氏土司和政府撑腰,而且,山上下来垦荒的“匪”还多少惦记着柳生的好处,地方豪强暂时不敢赶尽杀绝。
金香玉少年行走江湖,主意颇多,建议柳生到北乡和城外“军”垦基地走一趟,让他们把箭楼修牢固一点,资金不足,想办法凑,她赚的钱,还余下五百两,如果不够,她愿意先找干妈借点。柳生想想,的确不能让某些人认为自己是一击就垮的豆腐,在金香玉的陪同下,先走访了北乡“军”垦地。
北乡的人们仍旧欢迎他,虽然他曾挪用过他们的钱。这就是穷人的好处,你只要曾给他们一丁点好处,哪怕后来你看他们如猪狗,他们还是记着你的好。他们的防御做得比较到位,真不愧为在山上横行百年的惯匪,一条街中间能通两辆马车,两边向外全是厚厚的石头墙,墙上布满射孔。柳生早来视察过两次,曾说如此设防已经不必,但是这次,他提出在街头和街尾加固防御,修好两处箭楼,并询问要多少钱。领头的说自己出工,两百两银子可以修成邺县最好的箭楼。金香玉给了他们两百两银子,颇具煽动性地告诉他们,柳大人被某些人整下台,可能牵涉到大家下山的事,所以,要想站稳脚跟,必须保护好自己,最要紧的是,遵守律法,不得让他们抓住把柄。百姓们都很感动。
处理好这两处,还剩一百两银子。柳生想回施州,金香玉把这剩下的一百两银子给他,柳生坚决不要,说家里还有点积蓄。金香玉说,“有时间就回这里。天有不测风云,我替你守着这里,万一有什么变故,总不至于连栖身之地都没有。”
“也许一年半载我不会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柳生惜别金香玉,回到施州,现在,那些官吏士绅却没谁上门了。原来在官场久了,一旦回家闲居,便感到无边无际的寂寞和空虚。他心情沮丧极了,没事一个人闷在家里喝闷酒。
清闲的日子总是不多,施州县令派人来说,请他们搬出去住,这栋房子原是县里拿钱买的,现在柳生的案子连带了各县,都在搞清查。来人还说,净身出户,不得带走家里的一片瓦。柳生明白这还是屈知县卖了人情,不然,先搜查屋子里和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给赶出去,在门窗上贴上封条。他不敢怠慢,怀揣剩余的一万两银票,带着妻子和女儿在清江对岸的镇子里租下几间房子,将陋就简,住了下来。
有一万两银子垫底,他心里倒也不怎么慌张,指望着风声一过,置一爿商铺,做生意过后半辈子。
一天,柳生在街上闲逛,碰见唐麻子带着几个保镖耀武扬威地迎面而来,要躲已经来不及,只好迎上去,干笑一声,“唐老爷过江来发财了?”
“哎哟哟,是柳大人哪,失敬失敬。”唐麻子打着哈哈,“今儿个巧得很,见着了柳大人。想着柳大人手里还有不少银子,存在唐某这里算了,一分的息,比放在家里打瞌睡的强。”
“让唐老爷见笑了,柳某现在是身无分文,非但如此,还欠下了一身的债。”柳生只管叫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柳大人说哪里话,难不成一下来比我唐麻子还穷?”
柳生听出话里的讥讽味道,也不敢计较,装作苦笑。
“罢了,罢了,我唐麻子说着玩儿的。混不下去了,还是找我唐麻子,唐麻子绝不多要一分息。”唐麻子说着,看看众人,大笑着离开了。
老百姓背后指指戳戳,柳生受得了,唐麻子的话,深深地刺激了他。柳生顿时没了情绪,愤愤地回家。
“落地凤凰不如鸡!”见了邓氏,他劈脸就说。
“活该,谁叫你逛窑子了?谁叫你娶金香玉了?”邓氏没好气地说。
“屋漏更逢连夜雨。”柳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