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丁忧
本来,按照大清礼制,柳生该在家里守孝三年,不过,知府因为邺县大治,要高升了,这知府是个明事理的人,怕以后接任知府的人一脚踢开柳生,就说邺县非常之地,在家守孝百日即可。
小七始终没来。柳生不怪她,金香玉虽是小三,借葬母的机会取得了名分,小七没名没分,怪她不得。
断了七,金香玉说邺县酒楼的生意得去打理。临行前,送给邓氏一只黄金手镯和一对黄金耳环。邓氏很高兴。柳生替金香玉母子雇了一顶小轿,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护送,并亲自把她们母子送过了江。
在家的日子最为枯燥,没事翻开人情簿看看,唐麻子这次居然送了一千两银子。那几日人来人往,倒没留意,唐麻子什么时候来的。邺县官员全来了,乡绅中只有于氏家族榜上无名。北乡新垦地会武艺的人多,舞狮队他们是当然的主力,人情簿上也没名号。柳生也不觉得奇怪。
不过,于氏家族居然没来吊丧,柳生还是有些失落。心里虽有不足,但他明白,那是一支得罪不起的人。过去他们作官的人出去以后,留恋外面的花花世界没回来几个,现在虽不如以前旺气,偶尔也出去个把作官的,真得罪了他们,谁知道他们不会买通朝廷里的人整治你。回了邺县,见了他们,脸上还得堆着笑。新垦地多是亡命之徒,能组织舞狮队,算是给柳生挣足了脸。
柳生叫管家准备了一盒上等天麻,他要去答谢唐麻子,同时也为唐麻子篡改借据的事,一是主动冰释前嫌,二是叫人家知道他柳生已今非昔比。
落下小轿,唐府管家见是柳生,连忙进去通报。旋即,唐麻子亲自迎出来,行了跪拜之礼,把柳生请到客厅上座。奉上茶,唐麻子十分小心地说,“蒙大人亲临寒舍,唐某实在不敢当。”
“柳某跟唐老爷怎么也是一个地上的人,亲不亲,故乡人。柳某长期在外,还望家中的父老乡亲多多眷顾。”
“大人发达了,不忘根本,是给唐某上了一课。今后大人有事,只管吩咐,小的纵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课说不上。唐老爷啊,人生无常,别看我柳某今天人模狗样的,也许,明天得在街上要饭。”柳生现在很会说话,“真到了那一天,还望唐先生多多照看。”
“大人言重了。”唐麻子闻言,慌忙跪下,战战兢兢地说“大人如此说话,是折杀小人。小的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
“唐老爷请起。”柳生心里不无得意,“人是三节草,谁知哪节好,柳某说的是实话。”
唐麻子起来,态度更加恭谨。
柳生又问了些生意上的事,然后叫管家奉上天麻,准备打道回府。唐麻子连说受之有愧,却伸手接了,递给管家,又叫管家回敬两盒“玉露”极品。“玉露”是施南进贡皇家的名茶,山外人要得到“玉露”真品,不知要费多少周折,就是本地人,若非达官贵人,也休想嗅到一丝儿气息。柳生虽做了几年知县,还尚未弄到这等好东西,当下也不客气,收了交随从捧着。
回到家里,念着小七,坐卧不宁。邓氏知他心事,就说小七的事金香玉都说了,想着人家,就去接回家吧。柳生心知邓氏心里并不不愉快,但听了这句话,还是蛮高兴的,带了管家,寻上门去。小七不冷不热,只管伸手要钱,柳生恼了,手往身后一背,一言不发地出了小七的门。
“有本事就别回来。”小七在他背后恨恨地嚷道,“金香玉还有名分,能得你带回家祭母,偏我就是生成的妓女命。”
柳生叹口气,摇摇头,几乎要返身回去,想了想,还是坚决地离开了。
过了几天,巴东县令派来媒人,要跟柳生结成亲家。柳生大喜,回了小女庚帖,应允待老母百日后纳聘。
一天,孙诗钥来访,告诉柳生一件惊天大事。
原来,狐仙这几年去了武汉,跟总督大人的千金好上了。说来话长,狐仙到了武汉,在一家旅店住着,平时做些扶危济困的事。一天,不想见到一位XX被几个流氓围住,要行非礼,路人没一个肯上前相救的,狐仙心中不忍,救下了那女子。那女子被救,心存感激,谎说自己没爹没娘,目的是要弄清狐仙的身份和住址。狐仙明知女子撒谎,但对这些事一向不怎么在意,就把女子带到住所,请她吃饭。看女子吃饭的姿态,狐仙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当下也不说破,只催着女子回去。女子回去后,第二天又找上了狐仙,言谈举止,给狐仙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深深地吸引了狐仙,狐仙很乐意跟她交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觉三月有余。某一天,女子忽然慌慌张张地找到狐仙,求狐仙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世外桃源。狐仙问是怎么回事,女子才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自己是总督的女儿。总督大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要把女儿许配给京城一位王爷的公子,不想王爷带着公子来武汉,要见未来的儿媳妇。那女子偷偷瞧了,那男的尖嘴猴腮,还一只脚跛着,心中老大不愿。总督大人可不会听女儿的,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女子急了,一定要跟狐仙私奔。狐仙没法说服她回去,自己的情感其实也被那女子深深地套住了,就带上她逃出了武汉。总督大人觉得没脸见人,发誓捉住他们碎尸万段。这两年,总督大人派出了一拨又一拨武功极好的探子,人算是找到了,却奈何不得狐仙。于是,总督大人发出海捕文书,许诺捉得狐仙或击毙狐仙者,寻常百姓赏银三千两,士人官吏连升三级。三个月前,一个武当山的长老看破狐仙行藏,指点总督大人,寻找会法术的方士搜捕。总督大人派人求到少林寺,少林寺方丈掐指一算,知这狐仙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而且曾躲在佛堂后听经百年,原是有缘,便推说少林空门,不便问世间尘事,建议他们另请高明。于是,总督大人命人火速入川,寻找犁头巫家的三位长老。年初他们在川东相遇,犁头巫家的三位长老哪是对手,铩羽而归。据说,总督大人已派人去请茅山老祖,狐仙只怕遇上了对手。
柳生听了,心里不禁为胡兄着急,便说,“二哥拖个妇人,只怕不能专心迎战,糟糕。”
“这个三弟倒不必担心。”孙诗钥说,“为兄已替二弟把那女子接到观音庙,有净觉法师的师姐照看,应该没问题。”
“大哥是茅山弟子,可知茅山老祖跟二哥谁更利害?”
孙诗钥想了想,说道,“恐怕在仲伯之间。茅山法术博大精深,但二弟曾在嵩山习经百年,已然不惧雷火,不畏刀斧。要收服他,恐怕得用上皇帝的玺印。”
柳生暗自庆幸,皇帝的玺印岂是随便给人用的,除非胡兄不知天高地厚,惹恼了皇帝。
“二弟惹了麻烦,所以老夫人仙逝后,他悄悄来过就离去了。他怕给三弟招来祸害。”
二人唏嘘不已。
孙诗钥留了一宿,便告辞了,说自己已然在清江源清修。
眼看百日之期将满,柳生再去小七那里,他希望能跟小七重归于好。毕竟是自己对不起她,那天小七说了气话,自己也没好好解释,他得让她明白,没给她名分其实已有名分,这些年在邺县的收入,算起来,买得下三座怡红院,全归了她,应该知足了。金香玉也就给了她一幢酒楼而已,原配邓氏以前仅够过日子,这次葬母收入的十几万两银子,名分上应该是她的,施州府、县谁家有什么事,得她出面扛着,再说,莺儿出嫁,怎么也得陪嫁一点东西。
落下轿子,径直到小七卧室,却见房门紧锁。下来问忙着做生意的伙计,伙计告诉他,小七前几天跟武昌来的一位客人走了。
“七姐寂寞的时候,就独个儿闷在房里唱‘清江引’,那歌喉真个跟黄莺鸣唱一般。武昌来的那位客人听了,如痴如醉,一定要见七姐。七姐先是不肯,禁不住客人再三请求,便召见了他。那位客人后来却说,引七姐去武昌见一位大大的官人,包七姐满意。七姐就走了。”柳生心里一沉,忍不住问道,“你听说那位大官人究竟是谁吗?”
伙计想了想,说,“好像是督抚大人吧。”
柳生心知跟小七的缘分已尽,一份情偏割舍不下,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地打轿回转。经过怡红院,吩咐轿夫先行离去,自己进去要了个单间,挑了个模样略似小七的女子,一边调笑,一边喝酒。喝着酒,要女子唱“清江引”。
女子道,“奴家唱一支‘清江情歌’吧。这是一支新歌,江边上才传唱开来。只是应该男女配合,不知大爷会唱么?”
柳生笑道,“怎么不会唱?只要你给我歌词。”
“这个简单。”女子说,“奴家只写大爷要唱的两段。”
“随便。”柳生挥挥手,埋头喝酒。
女子走近书桌,挽好衣袖,取出毛笔,蘸了墨,一边小声哼唱一边写,很快,写完,把歌词交到柳生手里。柳生看着歌词,边看边敲筷子,琢磨了一回,叫道,“好词!你且先小声把这支歌从头到尾哼一遍。”
女子听了,偎依在柳生怀里,轻声哼唱起来。柳生闭上眼睛,一边听一边点着手指。
柳生琢磨得差不多了,抿口酒,用筷子猛一敲碟子,唱到——
向王天子一支角,
吹出一条清江河。
八百里清江八百里浪,
清江放排浪里梭
——放排啰!
女子接唱道——
哥哥放排闯清江,
滩多浪急水路长,。
问声哥哥你几时回,
幺妹等你早拜堂
——我的郎!
柳生趁着酒兴,接唱——
盐池女神泪一行,
化为绿水秀清江。
八百里清江八百里浪,
清江闯滩美名扬
——闯滩啰!
女子又唱——
幺妹盼哥早回乡,
情真意切思念长。
问声哥哥你几时回,
莫让幺妹我守空房
——我的郎!
柳生听了,不觉更加怅然,叫道,“陪哥喝酒!”
女子勾住柳生的脖子,端起酒杯,仰头喝下。
酒不醉人人自醉,不一刻,柳生醉了,躺在女子怀里,觉得眼前人就是小七。
“小七,给哥哥唱一曲‘清江引’。我不许你给别人唱!”
女子知柳生是醉了,哄道,“好,奴家唱,你可要乖乖地睡着哦。”
于是,女子拥着柳生,轻轻地唱起来——
一泫白练自天来,
流经此地名清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