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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葬母

皮石生 《清江引》 玄幻小说 2012-09-30 15:0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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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不觉又是一年。金香玉为柳生生了一个儿子,满月那天,大家都来朝贺,坐了足足一百席。

一天,家人来报,老母病危。柳生慌忙找到师爷,把四乡八里的事托付他,自己带上金香玉和不足百天的儿子,忙不迭地赶回施州。回到家里,邓氏看多了一个人,多出的这个人还抱着孩子,怔了一怔,还没开口,金香玉早甜甜的叫了姐姐。这邓氏因为婆婆一口气憋着,丈夫也才回来,看金香玉也温顺,就默认了,领她去拜见婆婆。

柳生守候了一夜,正准备休息一会后去劝回小七,忽然来报,邺县来了不少人,等着问候老夫人。柳生迎出去,见是老把总和老师爷这一帮人,任上的代表是书记官。柳生把他们请进屋子,吩咐下人准备酒席,金香玉说,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做要些时候,不如先请到酒楼去。柳生说自己忙糊涂了。

书记官说先见一见老夫人,柳生告诉大家,老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刚刚又昏睡过去,等吃过饭再说。

柳生带着大家,就近选了一家酒楼。吃饱喝足,柳生说今儿个就歇在酒楼里,明早大家就回去,该办事的还得办事。大家就嚷嚷,说大人的母亲就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怎么就回去呢,这么着,住到大人家里,轮流服侍老夫人,直到老夫人病情转好。没办法,柳生只得依了众人。

想去找小七谈谈,无奈每日里来探望老夫人病情的人络绎不绝,柳生只得把这事放下。老夫人好不容易熬过三天,回光返照,叫柳生进去。柳生跪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老人自己却看得开,对柳生说:

“儿子啊,亏你那年上山采药,我这把老骨头才多拖了这些年。我已经很知足了。娘要走了,这辈子没能力给你什么,走前,就告诉你两句话,男子三妻四妾不为过,可不许亏了邓氏。还有啊,得记着朋友的好意。”

老人说完话,精神头忽然沉下去。柳生心知是不行了,慌忙抱着母亲,叫了三声娘。老人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腿一松,一口气再也没上来。

邺县过来的人由书记官指挥着,很有秩序。谁负责寿材,谁去请净觉大师,谁回邺县请风水先生,分派得井井有条。柳生从回来的那一天开始,只知道担心母亲,再就是招呼客人,从没有考虑过人死后的事,现在看书记官办得极有分寸,很是欣慰。

一个时辰以后,一口上好的红心杉木棺材运了进来。书记官说,早在三天前,他就在各个棺材铺里转了一圈,按本地习俗,老母下葬,得用上好的杉木棺材,尤以红心杉木为贵。柳生自然知道,红心杉木颜色浅红,好看,再就是沉,不易腐朽。一副上好的红心杉木棺材,比普通的杉木棺材贵一倍。再就是漆工,一道一道生漆刷上去,有用上几百斤生漆的。书记官说,凭他的经验,这口棺材至少用了六十斤生漆。柳生用手拍拍,犹如拍熟透的西瓜一样,手感和回音都极好。

“用了多少银子?”柳生问。

“才三百两。”书记官说,“这些事大人不必操心,自有小的负责。”

到此时此刻,也容不得柳生做主。

下午,净觉法师到了。净觉法师宣了一声佛号,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定。他问过老人的出生年月日跟死的时辰,默掐了一回,说道,“十八日辰时下葬。十八庚申,大葬日。”

今天是九月十四,到九月十八,时间还算宽裕。

在书记官的安排下,净觉法师率领众僧,做七日斋。柳生要求念《金刚经》。

梵音声起,庄严肃穆。

柳氏家族,人丁稀少,柳生落魄时,又和大家断了往来,书记官建议在邺县来人中,选一对年轻貌美的男女充当孝子还礼。柳生忙于应酬,莺儿尚未婚配,无可奈何,只得应允。前来吊孝的人一个跟着一个,白天黑夜没有间断过。鞭炮声此起彼伏,柳生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什么话了。

十五日中午,孙诗钥和狐仙联袂前来祭拜。柳生夫妇亲来还礼。还礼毕,柳生把二人请进里间小坐。

“伯母仙逝,我们昨晚才知道。”孙诗钥说,“这几年,兄弟往来少了,实在惭愧。”

“这都是小弟的不是。”柳生道,“初九小弟才接到家母病危的音信,初十赶回来,只顾陪着家母,倒把二位哥哥完了。”

“生死寻常事,阴阳一轮回,还望柳弟节哀。”狐仙俨然得道高僧,安慰着柳生。

兄弟正叙着话,一个下人进来在柳生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柳生朝二位哥哥拱拱手,跟着出去了。

下人把柳生带到一个去处,只见净觉法师卓然独立。柳生上去道了辛苦,讲了几句客气话,净觉法师却突然问他:

“那个穿青衣,容貌姣好的年轻人是施主的朋友?”

柳生想了想,才知道法师问的是二哥。柳生不知缘何有此一问,只得老老实实地回道,“是。”

“他是什么来历,施主知道吗?”

原来如此。柳生据实回答,说知道。

柳生挥挥手,示意下人回避。看看下人走远了,净觉法师才侧过身子,沉声道,“县公贵为一方父母,应该知道,人畜异途。好在这狐狸积善颇多,居然不惧我梵音。贫僧还是劝县公,远离这狐狸的好。”

柳生沉吟了片刻,回道,“知恩不报,是不义。二哥于我有恩,救下官,更救我老母,时至今日,下官也不知如何报答,所以,大师说远离二哥,只怕不妥。”

“那个孙施主,似有道之人?”

“孙兄身怀茅山法术,却从不示人。”

正说着,孙诗钥已然到来,淡然一笑,“在下见过净觉法师。胡兄知大师心存芥蒂,先行离去,大师有什么话,只管问孙某便是。”

净觉法师不说话,手一翻,再看时,手心里托一个斗大的“孝”字。

孙诗钥微微一笑,把袖袍一甩,蹦出两个字:“心也。”

净觉手又一翻,是一个“友”字。

孙诗钥挽个诀,手一指,是个“义”字。

两人会心一笑,净觉双手合十,孙诗钥单掌竖立。

“孙施主哪里发财?”

“在下已身入道山。今日来,为表结盟之义,故尔如未入山之时。”

“这么说是道兄了。敢问道兄,对老夫人葬地有何看法?”

“福人等福地,福地等福人,何须执着。”

“好!好!”净觉大师朗声一笑,径自走了。

柳生呆头呆脑地看着孙诗钥,说道,“我不怎么明白。”

“有些事,柳弟还是不明白的好。”孙诗钥微笑道,“柳弟还是到前面去招呼客人吧。”

十七日一早,知府大人率府衙大小官员及周边几个县的官员前来拜祭柳母,送来一块匾额,上书“孝悌人家”四个鎏金大字。下人们接过匾额,把大门上的白横幅揭起,挂上匾额,依旧把白横幅覆在上面。

知府大人虽然只是匆匆一现身就走了,却把祭奠活动推向了高潮。光是烟花就掩住了整个施州城,大街小巷挤着观看热闹的人头,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没了一丝缝隙。

晌午过后,街头鼓乐声起,大家循声望去,是邺县来人,百十号人,个个披麻戴孝,扛着纸人纸马,抬着彩纸扎成的纸轿,白了半条街。柳生上前招呼,才知县衙各部门放假三天,全来了这里。四乡大户人家出钱,新垦地出人,组织了舞狮队和高跷队,还请了丝弦锣鼓、皮影戏艺人,正在后面候着。柳生说既然来了,就一并招呼过来。

官僚们在离柳生院门百十步的地方停住,柳生吩咐下人们到街头引着邺县其余的人过来,自己就回去了。过了一些时候,街头的人们缓缓行动起来。远远地唢呐吹起来,锣鼓响起来,鞭炮燃放起来,烟雾飘起来。看热闹的人还没看清究竟有多少人,烟雾就塞满了整条街,只有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强势霸道地胀满了人们的耳朵。走近了,才看清前面的人罗汉打扮,接下去抬着的是一口肥猪一只肥羊,都被捆住嘴,想叫唤却叫不出来。再后是白花花的舞狮队和高跷队以及皮影师傅们。官僚们等他们近了,才叫这边一帮锣鼓动作起来,好不热闹。

邓氏有些急了,忙问厨屋里忙不忙得过来。专门负责厨房的说,书记官早有安排,不会误事。

净觉法师做完今日的法事,率僧众腾出地方,到一边休息。皮影师傅拉开场子唱起二十四孝。孙诗钥永远是一个闲人,找上净觉法师,两个人在一边小声说着话。

这一夜的热闹自不必细说。

第二天一早,忙碌了一夜的人们还在睡梦中,突然礼炮震天动地轰鸣起来。随着管事的一声吆喝,十几个人请出灵柩,安置在行马(板凳)上,用绳索捆绑夹龙杠。这夹龙杠是两根粗壮的杉木做成,把灵柩夹起来,十六个人抬,不仅是为了威风,主要是便于走山路。捆绑完毕,捉一只雪白的公鸡捆在灵柩顶盖中央,鼓槌一敲,十六个人呼号一声,把灵柩抬了起来。

外面,几百人全身素白,莺儿抱着奶奶的牌位在最前面,然后是邓氏和金香玉抬着大灵(祭奠时竖立在灵柩前的高大牌位),后面跟着邺县来的人,或举花圈,或举招魂幡,或拿哭丧棒,一条街看上去尽是白。柳生自己在后面拿着哭丧棒,和许多拿哭丧棒的人一起,单膝跪下,给抬灵柩的人行礼。礼毕,不知是谁吆喝一声:起轿!鼓乐齐鸣,十六个力士发一声喊,迈开了碎步。街上的人开始流动。

灵柩出门,后面跟着十个力士,每人挑一大担鞭炮,每个力士后面跟一个燃放鞭炮的人。

孙诗钥和其他送葬的人,走在最后。本来,应该给他开一条孝布披着,书记官不知他的身份,把他忘了,柳生更是忙得晕头转向。孙诗钥也不计较,随着看热闹的人流,绕过两条街,再上山。

风水先生据说是邺县风水先生中顶尖高手。葬地选在山腰,站在那里,才见气势恢宏,左右龙腾虎跃,后面金钟矗立,向前看,施南府大街小巷历历在目。孙诗钥瞧了一回,暗忖道:美则美矣,可惜案山虚假。掐指算了算,似乎正应在柳生自己身上。也不便做声,看着大家忙乱。

山上的事有风水先生,和尚们待众人出门,仍在院子里敲木鱼念经。净觉法师给诵经师傅交待了几句,提着禅杖,离开了柳家。

孙诗钥从山上回来,送给快满百日的侄子一道护身符,也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