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小三
等到豪强们醒悟的时候,山上的“匪”已经在北乡扎稳根基。几百兵勇,加上妇幼老人,全民皆兵,随时听侯柳生调遣。柳生看看秧苗都已插上,又抽调出两百人,在县城附近的荒山扎寨垦荒;同时,在离城五里通往施州的道路上,也圈出五百亩荒山,派两百名兵勇屯垦。柳生不懂军事,却无意中布置成了遥相呼应的几个点,成犄角之势。县衙没有了兵,周围反倒尽是兵。
传闻马大善人和老把总不药而愈,柳生亲自去看望了他们。老把总精神头似乎不如从前,在家里忙着修建私人箭楼,占地约有一分。柳生第一次看见修这种牢固的建筑,每块条石不下两百斤,石头与石头之间都做出公母榫(卯榫结构),缝隙间的泥浆是石灰、桐油、少量的糯米粉和粘土调成,牢固异常。老把总带他看了大门木料,是一拃厚的硬木。老把总说,这种木头配上铜块铜钉,不怕刀斧。柳生说现在邺县已经大治,只怕这箭楼没用武之地。老把总说,自己人手少,修好放着总是不会错。柳生笑笑,心知他为抽走兵勇的事有情绪。
马大善人家的箭楼想必就是这样修成的,复原后的马大善人轻易不出箭楼,带着两个家奴守着。柳生到了他家门口,他才慌忙出来迎接。
柳生从马大善人那里回来不久,狐仙跟孙诗钥突然来访。柳生大喜,设宴款待,他生平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待客,内心的喜悦真是无法言表。狐仙跟孙诗钥建议,趁着气势正旺,应该跟豪强们约法三章。柳生召集心腹,商量了两天,开始与豪强们“协商”,迫使豪强们答应柳生的条件:新开垦的土地不管以前是谁人的地盘,从今往后,为归顺的人们所有,任何人不得强占,若有其他老百姓愿意过去垦荒,谁也不得阻拦,他们的赋税直接上缴县衙;各乡应上缴的国税,必须如数上缴,多余的部分,允许豪强们支配;官逼民反,缴不起租的贫民,要酌情减免赋税。
豪强们见识了柳生的厉害,谁还敢道个不字!
狐仙和孙诗钥停留了一月有余,飘然而去。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邺县境内各行各业逐渐兴盛起来。书记官和户籍官为了表现自己,提倡招商引资,赚外人的钱。柳生赞同,先后引进了纺织、印染、食品加工等手工业。邺县的经济繁荣起来。从陆路入川的商贾们,到了施南,怎么也要到这里留驻几天,做一些买卖。各家商铺的税金,已经把县衙养得肥肥胖胖。没有了匪患,豪强们才知道柳生的好处,纷纷依附。
小七时常出去和官员们的家眷们杀麻雀。那些女人们渐渐地喜欢上了她。
此时的柳生,开始有些飘飘然起来,有谁送礼,叫小七收着。逢年过节也不像往常冷清,现在是前呼后拥,好不热闹。每年春节后回一次家,有说给县公拜年的,有说给柳母请安的,屁股后面跟一大串。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人家瞧得起你,没理由拒绝人家。负责置办礼物的官员,想得周到,邺县盛产木耳、香菇、黑桃等山货,收拢来,每十斤一包,建议柳生回家后送给府、县各部门官员,要员的礼物另外精心打点。虎皮最为珍贵,第三年的春节给知府送了一张虎皮。香獐本来各地都有,偏施州数量最少,知府说麝香好,柳生便派人上山猎杀了两只雄獐。一对香囊卖到山外,据说值几千两白银。知府得了香囊,大为高兴,请柳生到怡红院玩了一个通宵。那一次小七跟着去了,出尽了风头,把自己昔日的姐妹介绍给了知府大人。
小七学会了做生意,通过各乡豪强和县城商人,动辄弄十几匹骡子的货,驮到施州去卖,回来给那些女人们带些小首饰,可把她们乐坏了。柳生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
狐仙再没来过,孙诗钥来过一次,说以后只怕很少有机会见面了。柳生忙于应付各色人等,也不觉得。
一天,风和日丽,柳生想独自出去清静清静,穿上便服,悄悄地出来,信步走上桥头。无意间观看桥下河滩,见一个妙年女子,系着围裙,挽着裤脚,盆子里盛满衣服,向河里走去,那女子一边走一边唱歌。那女子唱到——
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子不推转不来。
主不劝客客不醉,花不逢春不乱开。
山歌本是古人留,留在世间解忧愁。
三天不把歌儿唱,三岁娃儿白了头。
柳生本是性情中人,听这女子歌喉婉转,极有韵味,不觉应道——
山歌不唱不开怀,磨子不推转不来。
妹子推得磨子转,我若不推要滚开。
山歌本在心中流,流到眉梢是忧愁。
我若不把心思表,只怕今夜就白头。
那女子回过头嫣然一笑,唱道——
丝瓜藤儿开黄花,最苦莫过做奴家。
做田人家辛又苦,扁担挑饭手提茶。
柳生接唱道——
河边姐儿且慢行,我爹也是种田人。
日头晒得乌抹黑,泥土糊得一浑身,
勤扒苦挣为后人。
柳生怕人瞧破行藏,纵身跳下河坎,靠过去,说道,“妹子可是这里人家的女儿?”
女子回过头,很灿烂地笑道,“不是。”
柳生继续问,“那妹子是替谁洗的衣服?”
女子正色道,“我是这店里的婢女。”
柳生喟然长叹,“妹子这般水灵,做人家婢女,糟蹋了女儿身。”
“可这山旮旯里,没人识得金香玉。”
柳生听出女子的话里有些意思,胆子大起来,说道,“妹子,哥识得,哥喜欢你。”
女子端详了柳生一回,悠悠叹道,“我知道你是有身份的人,小女子福薄命浅。”
柳生内心一阵窃喜,笑道,“你我能够在这里说上话,说明我们是有缘的。”
“如果有缘,就请媒人来。”女子说完,只顾低了头去洗衣服。
柳生紧挨过去,兴奋地问,“那我找谁?”
“滚回去!”女子突然发怒,“有心就请媒人,没心少胡扯!”
柳生嬉笑一声,说,“你等着。”
柳生上了河坎,回到家里,坐卧难安。小七派人叫他用饭,他心不在焉地应说不饿,一个人钻进书房,把女子的唱词记录下来。记下一张,烧了,躺在太师椅上愣神。小七看出他心事重重,端了鸡汤,叫人送上一壶老酒,到书房陪他饮酒。柳生过意不去,强笑一声,“还是小七疼我。”
小七笑道,“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是不是在别人面前也是这句话?”
柳生只是傻笑。
“看你的样子,跟害相思病一般,如果看上谁家的女儿,就弄了来,我自会给她腾出位置,一个人发什么呆?”
柳生不敢接话,说喝酒吧。
傍晚,柳生找来师爷,把河边女子的事说了,让他去沟通沟通。卢师爷说,那女子应该叫金香玉,十六岁,老家河南,随她爹卖艺到这里,不想老家伙来后,一病不起,死了,这女子就寄身在骡马店里。店老板想纳她为妾,老板娘不干,处处防着,现在金香玉在店里干些杂活、粗活。
柳生大喜,让师爷去和老板娘商量。
第二天,卢师爷送来消息,说店家两口子无条件答应,不过,金香玉却要见过柳生本人再做决定。
是夜,卢师爷召集好打牌的女人们,陪小七玩牌。柳生瞒过小七,带了个体己随从,到了骡马店。骡马店专门跟远客做生意,远客来了,有马车之类,由店家负责看管,牲口由店家负责喂养。前院是客人们吃喝玩乐的地方,后院是养骡马停放马车的地方。柳生到得这里,见各地来的商人或聚会饮酒,或玩牌,闹哄哄的。听口音,有四川人,有河南人,有汉口人,四川人居多。随从跟柜台里的人说了几句,柜台里的人出来引柳生上二楼,指引柳生进入一间闺阁。柳生拿眼细看,桐油灯下,金香玉又是一种风格。如果说昨日里见着的金香玉是清水芙蓉的话,那么,灯光下的金香玉则如古画中的仕女。
“大人请坐。”金香玉轻启朱唇,头微微低下。
柳生身不由己的坐下,两眼盯着金香玉,一眨也不眨。
金香玉沏了茶,轻轻地推到柳生面前。
“请用茶。”
柳生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小女子有大人怜爱,深感荣幸,不过......”金香玉欲言又止。
“请说,只管说。”柳生显得有些性急。
“奴家已知道大人有一妻一妾,她们尚未碰面。特别是小七夫人,据说特别心高气傲,容不下别人,所以,奴家有个请求。”说到这里,金香玉又不说了。
柳生微微一笑,说道,“妹子只管说,只要柳某做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香玉敛容道,“那奴家就说了。自从奴家亲爹过世,奴家感觉更加如随水浮萍。奴家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如果大人真在乎奴家,就请大人在这店的斜对面修一幢酒楼。奴家仔细琢磨过,骡马店终究是以管牲口为主,饭堂太平民化,奴家能跟大人开一家上档次的酒店,应该有钱赚。赚的钱,是大人和奴家的。再说了,有一天大人抬抬屁股走了,奴家没了依靠,还有个谋生之所。”
柳生虽不懂经营,却也十分佩服这女子的见识,不过,自己也有难处,日常收入都归了小七,要一下子凑这么多钱,还真不容易。
“让我考虑考虑。”柳生装作喝茶,心里盘算个不停。
金香玉似乎明白柳生的难处,不再说这回事,抱出一壶酒,取出两碟小吃,替柳生斟了酒,自己也斟了一杯,劝着柳生慢慢喝起来。
“我跟我爹原是卖狗皮膏药的。”喝着酒,金香玉讲述起自己的身世,“干我们这行的,都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但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去年春上在川东,一个恶霸想霸占我,就冲突起来。他们有一个家伙十分厉害,爹叫我先跑,看看没有别的选择,我只好跑。我在通往施州的路上等,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见爹一拐一瘸地过来。我们白天不敢在路上走,就躲着,夜里才敢上路。我爹受了内伤,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多亏这家老板,让我们住着。”
“老板收留了你,又想纳你做妾,不地道。”柳生说。
金香玉长叹一声,“如今这世道,还讲什么地道不地道。好在老板虽有这个想法,却不强迫,也算人性没泯灭。老板娘却好,让我有个容身之地,还认我做了干女儿。本来,老板娘不让我干粗活,但是,我有自知之明,老板娘认我,是防着老板。我金香玉认定大人,一是大人风流倜傥,有魄力,二是女人家得有个强势男人,一辈子不受饥寒。如果说到地道,大人有了一大一小,又惦记着奴家,也算不得地道。”
柳生大窘,连说该罚,自个儿斟了一杯酒,罚过自己,对金香玉说道,“不知为什么,我在桥头一看见姑娘,心就莫名其妙地动了。冥冥之中,我感到我是为了姑娘才去的桥头。”
“莫不是奴家也是为了大人才流落到这里的?”
两个人终于笑到了一处。
“不瞒大人,奴家那天见过大人,心想一定是某家公子,纠缠奴家,可能是一时玩笑,奴家也就当玩笑说了那些话。回来后问老板娘,老板娘告诉奴家,我见到的是县令大人,父母官,心想是无缘的。昨天卢师爷来了,说大人是诚心的,叫奴家心里一阵煎熬。老板娘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就算是吧,像奴家如今孤苦伶仃,有个人疼就知足了。”
“柳某发誓,一定善待姑娘。”柳生举起手发誓,“如果负心,天诛地灭!”
金香玉连忙扳下柳生的手,说,“奴家相信大人。也许有一天,大人会嫌弃奴家,但是现在,还请大人明媒正娶。”
“一定!”柳生动情地说,“你总说我会抛弃你,听着,只要柳某在一天,永远是金香玉最忠实的男人。”
回到县衙,柳生找师爷商量。师爷老谋深算,盘桓了一回,说,“媒人我看就是骡马店的经理,属下去请。至于修房子,让属下想想。”
师爷想了一回,拍手道,“先把拨给北乡的水利款用了再说,反正北乡的老百姓欠大人天大的人情,拖欠一回不打紧。再说,水渠大都完工,剩下的部分他们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柳生想了想,说,“恐怕不合适吧。”
师爷笑道,“大人放心,属下会和北乡的头儿说,水利款明年一定补上,一分不缺。到时候,也许用不着了。”
柳生点点头,又吩咐师爷,“这事暂时别让小七知道,以后再告诉她。”
师爷犹豫了一会,点头说知道了。
过了几天,师爷回报说,问题都解决了。原来,师爷到北乡去了一趟,谎称北方出现大旱,皇帝让各地解囊救助,所以今年的水利款紧缺,回来又找到骡马店的老板,软硬兼施,要他对外宣称他要修建酒楼,到时候工人的工钱也在他手里结算。房屋的地契,户主是金香玉。
师爷把地契交到柳生手里,柳生看了看,折好,对着地契呵口气,才揣进怀里。
晚上,柳生急急地把地契双手交给了金香玉。金香玉大喜,把一片红唇久久地盖在柳生的嘴上。
一个月后,酒楼竣工,开业大典和柳生的婚礼同时举行。骡马店老板嫁干女儿,声称送一幢酒楼作嫁妆,整个县城的人都震惊了。小七这时才被告知,柳生娶了妾。小七果然吃醋,怪柳生事先不通知她,但她知道,自己无名无份,闹也无用,揣上银票,赌气回了施州。柳生一时也顾不上她,整日里和金香玉巫山云雨。
柳生从此泡在另一个温柔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