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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暗度陈仓

皮石生 《清江引》 玄幻小说 2012-09-27 19: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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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尚未成熟,柳生只和小七四处玩耍。公事自有原班人马办着,柳生懒得管,也怕管出麻烦来,只是隔日听取他们汇报。前几任知县不是想抓权吗,抓来抓去,不是把自己抓走了,就是把自己抓丢了。柳生原不过是想过过官瘾而已,对权利并没有十分的兴趣,更何况,日思夜想的小七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怀里。

在街巷里,他听人说起本地于氏家族的事。

早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听说过,邺县于姓人口虽然不多,却是望族中的望族。据说,他们都是明朝于谦的族人,于谦蒙难,他们就逃到了这里,有土司护着,便繁衍生息下来。明朝灭亡后,他们才敢走出山外活动,蛰伏了差不多两百年。自康熙年间开始,汉族人逐渐受到重用,于氏家族也开始有人出去应考,很多人因此踏上仕途,县级官员颇多,其中有几个做到知府或抚台。有一个到这里来任知县的县官,不知天高地厚,一到此地,出门便坐八人抬的大轿,前呼后拥,以示威风。这事惹恼了于家,因为知县动辄坐八抬大轿,有悖朝廷礼制。一日,街上也出现了八抬大轿,抬轿的人全是戴红顶子的县官,轿里坐的,看轿上的饰物应该是抚台大人。这邺县的知县坐在八抬大轿里想:这小小的的邺县,什么时候跑来抚台大人?这么多的县官又是从哪里来的?知县怀疑是百姓对他不满,穿上戏服,有意折辱自己。于是,知县的衙役上前吆喝,说谁人如此大胆,敢让知县抬轿,还不快快让路,否则重罚。轿里的人就发话了,说我老于家今儿个来这里的县官还不足一半,你们算是什么东西!邺县知县这下清醒了,忙出来打躬作揖,祈求免罪。姓于的抚台却是吃定了他,当场撸了那个县官的顶子。

现在的老于家虽然式微了,盗贼却猖獗了,一不留神,便陷了进去。所以,虽然有意招兵,如果不是对自己特别有利,还是不作为的好,叫他们瞎折腾去,只要有小七,只要日子过得塞神仙。

一天夜里,县衙里闯进了一条壮汉,口口声声说是有要事要见柳大人。柳生正和小七玩骨牌,闻讯,让人把壮汉请进书房说话。

请来人坐定,柳生问:“先生贵姓?见我有什么事吗?”

壮汉喝完茶,才说,“我姓龙,方圆百里叫我龙鹞子。不瞒柳大人,我是山里当家的。”

柳生大吃一惊,坐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名震川鄂的强盗头子。想跑,无路可逃,想说话,也无话可说。

“柳某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先生吗?”柳生硬着头皮试探。

“大人不必吃惊,”龙鹞子说,“我是受胡先生和孙先生点化,来见大人的,请大人宽心。”

柳生听说是胡兄和孙兄的人,心下大安,忙问两个哥哥带有什么口信。

“胡先生让我带柳大人去见一个人。”

“谁?”

“于家祠堂里的一位老人。”

“他是什么人?”

龙鹞子说,“老人的祖父走出邺县,做了大官,后来在荆州买了豪宅养老。老人的父亲碌碌无为,他却少年得志,二十几岁就考得功名,被选往福建任知县。老人性格狂傲而耿介,得罪了当时的大人物,不仅被罢职,还在大狱里蹲了些年。老人从监狱里走出来,心灰意冷,回到荆州,原来的豪宅已成他人居所。无奈之下,回老家邺县,碰上当时的大当家,在山上呆了些年。老人家下山后就住在祠堂里,好多年了。不过,见了老人,请大人不要问起,他老人家不愿提起这回事。”

柳生点了点头,“什么时间去?”

“现在。”龙鹞子说,“得走后门。”

柳生明白,县衙里多是地方爪牙,他们抱成了团伙,所以历来的县官都斗不过他们,只得把实权乖乖地交给他们。他也不敢得罪龙鹞子,叫了田兴田旺,领着龙鹞子悄悄地出了后门。沿路似有人影晃动,龙鹞子说,为防备万一,这一路都安排了他的兄弟,请柳大人切勿惊疑。

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再分出一条小路向左拐,路面虽不如官道宽阔,却也能过单向马车。看来,于氏家族还真辉煌过。路面铺满青石块,十分平整。石块与周围的颜色不一样,在夜色下格外显眼。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龙鹞子说到了。

柳生游目四顾,前面就是祠堂,莫不成要见的人还真在祠堂里?他这样想着,龙鹞子把他扯进了屋子里,擦燃纸媒,晃一晃,找着蜡烛,点燃。屋子里开始明亮起来。柳生细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靠在躺椅上,半闭着眼。

“晚辈还以为您老睡了呢。”龙鹞子的神情突然变得谦恭起来。

“人老了,上床反倒睡不着。”老人回答。

从老人的声音可以听出,中气十足,健康状况应该很好。

“今晚来见先生,是有事相求。”龙鹞子垂首道。

老者睁开眼,并不看龙鹞子,却把柳生上下打量了几眼,问,“这位后生是谁?”

“在下姓柳。”柳生拱拱手,“见过先生。”

老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是新来的县公柳大人。”

老者看着龙鹞子,敲敲手指,问,“你准备怎么办?”

“这得看柳大人。”龙鹞子说,“我是真心为弟兄们谋条出路。”

柳生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又扯上自己,自己来这里可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啊。

“我怎么做,是什么意思?”柳生不敢大声,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大人不必着急。”老者展颜一笑,“据老朽观察,大人既不想顺着豪强们的意思,真招兵剿匪,也不想跟所谓的匪有勾连,对不对?这是大人聪明的地方。大人想想,这匪如果能剿,想建功立业的人多着呢,想升官发财的人更不少,轮得到大人吗?不剿匪,县衙从来都是地方上的人把持着,大人的作为不如他们的意,也没大人的好果子吃。说白了,地方豪强就是利用这匪患,要牢牢地把持地方大权。他们的势力几乎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任谁来,都只能做他们的傀儡。”

柳生听得汗颜,点点头。想想,如果自己急急地招兵买马,还不知能不能把持住大权,如果把持不住,是两头不讨好。

“大人知道,上山为盗的人,为什么会上山为盗吗?”

“学生实在不知,请先生指教。”

老者徐徐说道,“一百多年前,张献忠途径此地,地方豪强与他死战。战事惨烈,尸横遍野,从此施南人口锐减。康熙爷手里,不是湖广填四川吗,被押解上来的,多是被朝廷制服的‘乱民’。像龙鹞子手下,大多是他们的子孙,在这里百多年,受地方豪强排斥,官府也从不曾去安抚。就算是施南人,也只知道不少强盗啸聚山林,却不知他们所为何来。他们无意于跟官府对抗,除非是官府想剿灭他们。他们只是要一口饭吃。有两任知县,就是上了地方豪强的当,想升官发财,大张旗鼓地要剿匪,所以不得善终。”

柳生静静地听着,不觉汗流浃背。他暗自庆幸,自己什么也还没做。如果贪功,上任就嚷剿匪,自己今晚只怕就死在县衙了。

老者叹口气,继续说,“上山为盗,或是被豪强们逼得走投无路,或是饥寒交迫,日子过不下去。饥寒起盗星哪。上山为盗的人,抢豪强,杀恶霸,不抢百姓,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这百十年来,如果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一层,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恐怕就不是现在的局面。”

柳生听出了一些眉目,请教道,“怎样才能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呢?”

“如果柳大人果有此意,小老儿不妨给大人指条出路。豪强们不是主张招兵买马吗?让他们出银子,然后让龙鹞子召集弟兄,投到大人门下。大人只要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武装,才能摆脱他们的钳制,反过来制服他们。各乡都有不少荒地,让山上下来的人开荒种地,把他们编成建制,任命头领。这样,穷人感谢你,豪强们不敢轻举妄动,大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若像大人现在这样,迟早会被豪强们赶回施州。”

特别是最后一句,在柳生心里激起了千层浪。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那么依老先生之见,我直接跟他们说招兵剿匪就行了?”柳生担忧地说,“我觉得没这么容易。”

“其实,县衙原有两百多兵勇,历年来被师爷把总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家奴,这支力量反倒被人忘了。大人如果要立威,还得从这事儿上着手。”老人似乎是在闲谈,“招了兵,县公突然要求他们控制的武装到校场演练,拿出一个章程来。”

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来了几个月,竟然没人提起过这档子事,可见地方势力之顽固。他慌忙拜倒在地,请求指点迷津。老人让龙鹞子扶起他,三个人围在一起,认真地分析了各方情况,商量了一个方案。

告别老者,回到县衙,柳生连夜设宴招待龙鹞子。小七很乖觉,只叫了大厨,让田氏兄弟打下手,没有惊动其他人。

柳生和小七作陪,三个人喝了半宿酒。龙鹞子怕柳生反悔,说得很直白,如果柳生准备听豪强们的,要剿灭他们,柳生现在就可以动手,如果体谅百姓,给百姓一条出路,他龙鹞子唯命是从。柳生再三权衡利弊,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让老者给点燃了,他决心和豪强们一搏。

第二天,柳生让田兴跟龙鹞子上山,给山上的弟兄们讲讲衙门的规矩,免得日后闹出乱子或是笑话。这边,柳生让召见地方豪强代表,讲明必须组建地方武装,彻底根除匪患,不过得以政府的名义组织。他强调说,动身前知府大人有过交代,要除匪患,必须集中力量,不可以各自为战,所以要收拢各地零散的地主武装,现在,本大人不敢要大家马上交出武装,但是,县里没钱,招兵买马的事大家得看着办。豪强们说,因循旧制,谁家出多少银子,各家出几根火铳,还有,县公大人得跟上司诉苦,跟他们多要点火器。柳生说,火器上面可是要钱的。豪强们说,就是趁这个机会多买点火器,比自己做的好使。钱的事,多数摊到百姓身上,柳生听其自然,不过强调县里得囤积粮食,至少够五百人吃一年。豪强们想笑,别人囤积粮草,都是堆积如山,五百人吃一年,才多少粮食,这么大一个县,一口人多征一斤粮不就得了?还有得赚。原来,各乡每年征集的粮草都入了豪强的仓库,县衙所需,都由他们支配。

三天以后,柳生悬起招兵旗。百姓乐于保卫家园,但也知道,每次招兵,不过是让他们进山卖命,所以年轻力壮的有一多半躲了起来。师爷解释说,这就是这几年为什么没敢招兵剿匪的原因,在家里,他们骁勇善战,一出家门,就蔫了。柳生也不计较,仍然把旗子打着,让田氏兄弟负责登记。龙鹞子的人趁机下山,装扮成百姓,挤在老人妇女堆中。他们陆陆续续报名,三天时间,共进来一百多人。百姓中有实在生活困难的也来报名吃粮,陆续也有几十人报名。

田氏兄弟很尽职,带着新兵们昼夜操练。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把总先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后他夫人进去,人已经痴呆,嘴里念念不停,抱着一大堆银子傻笑。请了郎中,郎中看过说是疯癫。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猜想可能跟山上的道人有关,却又找不出证据。县衙原班人马开始有些焦急了。

柳生听过和尚的预言,现在又有了龙鹞子做后盾,放开手脚。他召集各部门的人员说,现在把总新病未癒,时不待我,所以暂时自任把总,田氏兄弟为百夫长,同时,散在各家的兵勇明日平旦报到,有违令者,拿家主是问,大小官员也是平旦到校场观看。话语突然,官员们未及商议,他就退回后堂。官员们不知就里,师爷想进去说说各家兵勇的事,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兵勇拦了回来,没奈何,一群人带着十分怨气离开了。

原来的二几十个衙役,柳生早把他们安插到新兵队伍里。现在,这支队伍的战斗力非同小可。他怕事情又变,晚上加强了警戒。

第二天清早,柳生集合队伍,等待着散兵到来。官员们按时到了,坐在柳生两边。散兵们将近中午时分才陆陆续续到来。柳生看着他们,问哪些是领头的。半晌,才有几个人懒懒散散地拱出来,站在柳生面前。柳生问:

“你们知道时间吗?”

“知道。”其中一个人说。

“既然知道,为什么迟到?”

“回大人,弟兄们懒散惯了。”

柳生问巡捕,“如果依大清律,该当何罪?”

巡捕怔了怔,答道,“当斩。”

柳生看了看众官员,朗声说,“本来,本县说过拿家主是问,但家主早早来了,可见是这帮奴才自己不长进。法不责众,把这几个为头的推出去斩了!”

早安排好的刀斧手应声而出,根本不是推出去行刑,而是走到那几个人身后,手起刀落,几颗人头就落了地。柳生也是生平第一次看见杀人,而且是自己亲自下令杀人,看着鲜血漫天飞舞,不仅呆了,说不出话来。官员们没想到柳生如此大胆,本想站出来求情,不想话还没出口,人头早已落地,一个个不禁毛骨悚然,噤若寒蝉。

田旺看看柳生失魂落魄的样子,喝叫把尸首拖出去埋了。接着,田兴把令旗一招,一个从山上选出来的教练官上前训话。柳生不知道教练讲了些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然后就是舞了一趟刀法,再后来一招一式带着大家练。

柳生回到家里,一夜搂着小七,不敢松手。小七好不容易才哄住他,让他睡了一觉。柳生醒来,仍心有余悸。

田氏兄弟颇有将才,柳生任命田兴为把总,田旺为副把总。百夫长,排长,都在山上下来的人中挑选。他们把原来家养着的散兵安插到各个小队,不是休息日,各就各位,不得串营。现在,差不多有了五百兵勇。

原来那些兵勇多是平民百姓出身,山上下来的人很快就把那些兵勇变成了他们自己的人。

这个时候,该割稻子了。柳生来这里,足足半年有余。

师爷看看大势已去,递出辞呈。柳生准了,再一次到于氏祠堂,询问老人,有谁可以担此任。老人想了想说,“就用城西卢生吧。这个人中过秀才,有些文才,只是为人没有立场。”

巡捕看看师爷退养了,也要求回家养老,柳生也准了,命田旺接巡捕一职。柳生留住了其他人,他不想赶尽杀绝,得给他们留一口气。

龙鹞子仍在山上。他说他还得在山上,以防万一情况有变。

刚入冬季,柳生又召集豪强们,说要剿匪,以后还得扩军,人一多,吃喝拉撒的负担就不轻了,考虑到大家的难处,也不能逼反了老百姓,所以他决定仿效曹操的屯田制,让士卒们到各乡开荒,争取自给自足。

“县公极是英明!”豪强们齐声唱和。

马大户的儿子提出他父亲的事。

柳生说,“你们请法师,这边,本县练兵,双管齐下才凑效。本县一定还马大善人和老把总一个公道。但是,今冬明春的钱粮,还得仰仗各位,种子,也得麻烦各位想想办法。本县保证,三年时间做到军粮自给自足,三年以后不再摊派。”

豪强们欢天喜地地回去了,为了投表现,送来的钱粮大大超乎柳生的想象。有了足够的钱粮垫底,他派人到各地巡查,最后选中北乡临河上千亩荒滩和县城周围的几百亩荒山。北乡荒地虽然肥沃,因为河床较低,上游没有水渠下来,所以只有靠山边极少数地方被开垦成水田,住着十几户人家,河边大片平地反而抛荒。柳生察看过地形,打上界桩,命令几百兵勇砌河岸,修水渠,要把这里打造成千亩良田。农民们种下小麦油菜后,就没事了,柳生就近招募民工,付给一定的工钱,开辟水田。到春节的时候,近千亩水田就出现在柳生眼前,他高兴之余,在县衙大门上写下了一副春联:

一心为民,两袖清风,三思而行,四方太平,五谷丰登;

六欲有节,七情有度,八面兼顾,久居德苑,十分清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