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袖里乾坤
遵照这地方的传统风俗,莺儿跟丈夫在亲兵的护卫下回娘家看了看。这叫回门。莺儿不能在家久留,歇息了一天,就回去了。临行前,含泪对父亲说,希望父亲原谅母亲。柳生没出声,机械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柳生觉得在家无趣,想到金香玉那里去。邓氏也不敢阻拦,只要求柳生陪她到利川找一个地方开一家小店。柳生满足了她的要求,就跟着一伙驮运货物的马帮,往邺县找金香玉。
邺县,还是原来的邺县,而现在,对柳生来说,却又显得那么陌生。以前走在街上,人们见了他,打躬作揖,叫他老爷,而现在,几乎没人正眼看他。那些个小官吏,见了他纷纷躲起来。
进了自家的酒楼,才发觉伙计都是生面孔,心里感觉有些不对。他十分小心地问一个伙计,金香玉老板娘在里面没有。
“你是什么人,敢问县公夫人?”伙计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喝道,“是喝酒到桌上去,不是,请出去!”
柳生一下子晕了,只觉得气往下沉,身体里的东西几乎要全坠下去。不过,他的脑子还清醒,说一声“等会儿来喝酒”,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柳生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金香玉肯定跟了眼下的知县。他悲哀,欲哭无泪,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金香玉啊金香玉,你跟别人去了也就是了,为什么不把儿子还给我呢?儿子生下来,我还没好好地看过他啊!你不知道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吗,女儿总归是别人家的呀!
他知道金香玉在衙门里,那里曾是自己吆五喝六的地方,可是,他不敢进去。他是多么想找到金香玉问个明白啊!他渴望知道,自己的骨肉现在在那里,怎么样了。
郁郁独行,不觉撞上了一个人。抬头看看,居然是田旺。柳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慌忙一把扯住田旺的衣袖,有些喘息地说,“田旺兄弟,我的儿子呢?”
田旺四处看看,反把柳生拖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才说,“大人别急,小公子好好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柳生急切地问。
“我只能告诉大人,金香玉是被逼的,她没有对不起您。现在的知县是督抚大人的亲戚,没人惹得起。”
柳生闭上眼睛,长吁了一口气,“我想要回我的儿子,你能帮忙吗?”
田旺大惊失色,摇手道,“不可。我劝大人还是回去吧,不要惹恼了他,他可是个醋坛子。”
田旺说完这句话,匆匆地跑了。
“树倒猢狲散,至理名言啊!”柳生望着田旺的背影,摇头叹息。
柳生从田旺的话里,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过,他还是庆幸,金香玉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这样想着,心情不觉好受了些。
夜色来临,柳生找到骡马店,说是投宿。老板出来一看,是柳生,吓得连忙请他出去。
“从前您是我的干女婿,我若收留了您,只怕关系非小。请原谅,人多眼睛多,口舌多,在下承受不了。”
老板的话很委婉,但柳生知道在这里是不可能休息了,更不可能问出更多的话。想想,到于氏祠堂去看看。
老人似乎还是原来的岁数,很精神,目光依然锐利。
“昨日阶下囚,今日流浪人。彼此彼此。”老人说话很尖刻,“什么是世道?这就是世道。”
柳生无言以对。
“想当年,我老人家不过是喜欢仗义执言,就被人栽赃陷害,下了大狱,坐了整整十年牢啊!”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了,“你今天,幸运多了,而且,按你所搜刮的民财,受这点惩罚,有什么可以怨天尤人的?”
受了老人一阵骂,柳生心里反而舒坦多了。
“先生,我对自己的报应,不敢怨恨谁,可是,我想要回自己的儿子。”柳生说。
“让儿子从小感受被奴役的味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老人劝慰道,“据老朽所知,你儿子是安全的。老朽还奉劝你一句话,不要因为自己的执着,毁了儿子的性命。活着,就有希望。”
这一夜,柳生在老人这里歇着。
第二天一早,朝阳观里的和尚下来了。彼此打过招呼,和尚说要跟老人谈经论道。老人说,这几年,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谈一些佛事,修身养性。
柳生听了一些时候,不知不觉沉入其中,心里对美妙的梵音神往起来。这里虽没有梵音,他却听到了来自天上的音乐。
“柳大人似乎是心领神会了,将来的造化必在你我之上。”他听得和尚说。
“善根。”老人说,“善根就是佛。”
和尚走了,柳生吃过午饭,也告辞。
柳生不甘心,想着怎么也得见上金香玉母子一面。可是如何才能见上一面呢?一个人满腹心事,在街上走着。天不绝无路之人,他居然看见已经死去的大哥孙诗钥。孙诗钥就站在他面前,头发高挽,玄色道袍,身形比平时高大许多。
“大哥,你没有死吗?真如道家所说,元神不死吗?”柳生试探着问。
“是的,三弟。”孙诗钥答道,“你看见的是我的元神。”
柳生悲从心来,想想大哥为二哥而死,自己却做下了不光彩的事,不觉身子软下来,萎顿在那儿。
“小弟无脸见大哥。”
“可别这么说。”孙诗钥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兄今天来,一是告诉三弟一件事,二弟已然听从大哥劝谏,择地修仙去了,那个女子也皈依了佛门。二来是还三弟一个心愿,让你跟金香玉母子见一面。”
柳生听到后一句,心潮起伏,施了一礼,说,“若能得大哥成全,小弟死而无憾。”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喝酒吃饭吧。”
兄弟二人找了一家小酒馆,包下一间房。吃过饭,差不多是亥时时分了,孙诗钥点燃一炷香,对柳生说,以一炷香为限,长话短说,过了时刻,可就害了金香玉母子。柳生忙点头答应,说一切听从大哥安排。
孙诗钥说着,把袖袍一展,柳生不自觉的进了一间屋子。里面窗明几净,几只矮凳放在小桌四周,看外面鸟语花香,真是神仙境界。正自盘桓,金香玉拉着儿子的手进来了。金香玉见了柳生,撒开儿子的手,奔上前拥着柳生,啼哭不已,哭了一回,拉过儿子叫爹爹。小家伙能走路能说话了,甜甜的叫了一声“爹爹”。柳生泪眼婆娑,抱着儿子亲个不停。
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柳生说都坐下吧。坐下了,柳生问起金香玉的近况,金香玉告诉他,新县令来后,到自家开的酒楼吃过一回酒,回去后派人来说,原知县的夫人他怎么也得看顾,请金香玉母子到衙门说话。进了衙门,一个衙役抱着孩子进去了,金香玉没有了主张,只得进去。新县令办了酒席,请金香玉吃酒,吃了一回,开始诉说他如何思念金香玉。金香玉立马明白了县令的用心,要回家,可是县令告诉她,如果想要孩子,就得乖乖地听从安排。金香玉问他准备把孩子怎么样,县令说,如果金香玉听话,孩子找人养着,否则,不仅金香玉出不得衙门,孩子也没活命。金香玉看看事情到了这地步,毕竟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就提出条件,跟他可以,但孩子得好好养着,她金香玉每天都要能看见孩子,还有,孩子的姓不能改。县令大喜,说他早知道金香玉是个明事理的人。没办法,金香玉只得跟了新来的县令,孩子也能见着,只是远远的,不能讲话。
金香玉诉说完,已是一个泪人。柳生心里可怜,一时之间也毫无办法。两个人中间拥着孩子,只顾哭。哭了一回,金香玉说,“奴家还是给相公唱支歌吧。”
也不管柳生同意不同意,金香玉唱了起来——
栀子开花把把长,
问姐想郎不想郎。
豌豆开花纽上纽,
豇豆开化双对双,
哪有姐儿不想郎。
柳生呜咽着接唱——
衙门链子九尺九,
锁郎颈子锁妹手。
哪怕官家王法大,
出了衙门手牵手。
生生死死永不丢。
金香玉又唱道——
太阳落土四山黄,
犀牛望月姐望郎。
犀牛望月归大海,
姐儿望郎回绣房。
望郎不来好心慌。
柳生接唱——
太阳出来四山黄,
照着姐儿晒衣裳。
手拿竹竿院里走,
挨动桂花满处香。
香飘十里醉情郎。
唱了一回,两个人傻笑。儿子可是什么都不明白,问妈妈,“妈妈,你们叫什么呢?”
“爸爸妈妈在唱歌。”金香玉抹了一把眼泪,笑着对儿子说。
“爸爸跟妈妈对歌呢。”柳生也强笑着说,“儿子以后想找个好媳妇,也要学会唱歌。”
又说了一回话,进来两个金甲神人,对柳生说,“先生,太太,时辰已到。”
柳生跟金香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一片漆黑。等柳生看见灯光的时候,却是孙诗钥坐在自己面前。
“三弟心愿已了,为兄该回去了。”孙诗钥说。
“大哥,带我一起走吧!”柳生终于清醒,大叫着。
可是眼前的孙事钥却倏然而逝。柳生无力地挪到椅子上坐着。
这一夜,无眠。
【尾声】
一天,观音庙来了个衣衫褴褛、神情萎顿的中年男人。他是柳生。
“我要出家。”柳生目光呆滞,跪在净觉法师面前。
净觉法师端详了他好一阵子,才问道:
“施主果然愿皈依我佛?”
“是。”柳生垂下眼帘。
净觉沉吟片刻,再次问道,“所为何事?”
“不为何事。”柳生答道,“只为清净。”
“好!”净觉法师喝道,“贫僧为你剃度!”
梵音声起,一个小沙弥递过剃刀,净觉法师熟练地替柳生剃了头,合掌道:
“你从今天起,就叫清净吧。”
接着唱道——
名利场,多少事,
莫如清江水又清。
除却烦恼根,
还我一清净。
歌毕,徐徐步入内殿。
说明一:小说中的民歌,部分是本人独创,如“醉倒‘清江引’”中的大部分歌曲。部分是鄂西土家族传统原生态民歌。“放排歌”的作者是当今土家族人,可惜忘其名,在此致谢。
说明二:我是鄂西人,想写点与土家族有关的东西,可是对土家族并不了解(我们这里多半是“湖广填四川”来的人,土家族文化在解放初期就淡化了),一直觉得遗憾。一天,同事说到他的家乡有人编过几支歌,很美,就想到了土家族民歌。回家后看了纪晓岚先生的一篇志怪小说,讲的是狐精帮一个生活难以自持的书生,可是这书生的妻子不知满足,要杀狐精求得富贵,受到启发,想写一些东西。开始准备写一点杂文,后来想想杂文这东西不是好写的,又想到了同事的话,就干脆写成了小说,把背景放在清江源。故事是编造的,毫无映射张三李四之意,如果与现实中的许多情节雷同,纯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