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凤回来了
(九)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明子拿着资料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有压得很低的争吵声:
你这个老东西,老娘任你作乱多少回了,你就不知道悠着点。不要把老娘惹恼了,我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老婆,咱俩夫妻都几十年了,儿子都进城工作了。你还不了解我啊,我们啊,至死至终,我不会丢下你的。
明子往门缝一看,校长正谄媚地一个劲地对着身边的老婆子赔笑。那婆子浑身长肥厚,脸上抹了一层冬瓜灰,浮肿的眼皮下垂着。她恶狠狠地盯着那干瘦校长,那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刀子,把校长的全身都剔了个遍。明子正想退走,不料那婆子却起身,边开门边说:老东西,我警告你,自己小心点儿。说完一甩门,径直走了出来,差一点就和明子碰了个正着。明子连忙小心地避让,那盛气凌人的样子令他心惊内跳,他更害怕的是那肥肉滴下来的油滑倒他的脚。那婆子目不斜视地瞟了明子一眼,甩着大屁股一颤一颤地走了。
明子进了办公室,校长已端坐在椅子上。手里已点燃了一支烟,正悠闲地吹着烟圈。见明子进来,扶了扶眼镜,干咳了一声说:怎么样了,朱老师,资料都准备齐全了吧。明子把一大摞本子放在桌上说:校长,我已按你的意思,把这些资料补完了。校长的脸立刻笑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把眼镜取下来,哈了一口气,把眼镜盒里的布拿出来,小心地擦拭着,然后开始翻阅。这是明子用两天的时间赶出来的一些资料。两天前,校长把明子叫到了办公室,说上级要到这个贫困的山村学校来检查。要整得好一点,这样上级才会给学校拨经费。就这样,为了争取上级的经费,为了改善学校的办学条件。最诱人的是,说拨下来的经费最先考虑给老师们解决寝室问题,现在的寝室已经是D级危房。从内看,因年代久远,结构已疏松,岌岌可危。从外看,就象一个活死人墓,没有一点活的生机。明子早就想搬出这样的人鼠共存的环境,可能去哪儿,去厨房还是厕所?能在这里分一间寝室,据说一般的老师还得不到。为了新房子的梦想,他开始挑灯夜战,夜以继日地工作,他虚伪地做了校长地帮手,用文字渲染学校的生存艰苦环境,抒发了全新师生对学校的热爱,虽然条件艰苦,大家齐心合力,欲把这学校建设成一座百姓满意,领导满意,社会认可的一流山村学校。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关心地让他好好休息。这让明子似乎看到了学校的高楼已拔地而起。他一路唱着凯歌来到寝室,他不由自主地收拾着屋子。一副将要搬新房的样子。他蔑视地看着那躲在墙角的蜘蛛:你永远走不出你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网。
他点燃了一支烟,轻轻地吸入口中,烟如白纱一般柔柔地从口里飘出来,在明子的眼前荡漾着,渐渐散去。烟已经成了明子的寄托,在那火星点燃的一刹那,娟就会出现在眼前,她始终微笑着看着他,他也看到了娟在城市的那一边,那四十层的办公楼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娟的脸艳若桃花,她正穿着整齐的职业装,在装修精致的写字楼里与各位商人使者谈判,交易。旁边簇拥着成群的记者,摄相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着娟青春亮丽的脸庞。她频频与记者点头,与商人握手,优雅地回答着记者的每一个提问。她就象天空中那颗最闪亮的星星。而明子却在世界的一个黑暗的角落,象天空一样张望着她。人群渐渐散去,办公室只有娟一人,似乎冷清了,可娟仍带着迷人的笑,那笑,就象学校的小西湖那般妩媚。
在明子的视野中,走来了一个笔直挺拔的高大男人,手里握着一束娇艳的鲜花。牵着娟的手走出了他的视野。明子忽然狠狠地掐灭烟头,猛烈地吹散了飘浮的白烟。他忽然变得狂躁不安,几欲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娟!你不能走。他如同黑暗苍穹中里的一粒尘土,连借着阳光飘浮的力量都没有。他的呐喊悄无声息!
过道上传来了脚步声,从脚步的沉重便知,此人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局促不安的明子打开门正想透透气。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看不清脸,可他知道是杨凤。明子突然找到了一种力量,他三步并两步上去,接过了杨凤的包袱说:杨老师,你可回来了。杨凤步履有些不稳,身子已明显消瘦了许多。脸苍白得引人疼惜。她似乎没有开学时的健谈,只是莞尔一笑,说:朱老师,多谢你了。明子一扫刚才的不快,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杨老师,开学的时候,你帮我整理屋子的事情,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今天,你休息,我来帮你整理。杨凤没有争辩,顺从地坐在床沿上。明子一边整理,一边说:杨老师,你班上的孩子真听话,我正想向你请教呢。明子绘声绘色地说起那天牛丫丫事件的经过,还没说完,杨凤就吃吃地笑起来。明子起身,看着杨凤,很疑惑的样子。杨凤说:谁叫你长得玉树临风,不招人喜欢才怪。那位女生全校都很出名的,小的时候就很招摇。现在青春萌动,遇到风流倜傥朱老师,喜欢在情理之中的。明子调笑道:按常理的话,你也喜欢我喽。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明子看到杨凤的脸瞬间飞上两片红霞,就象那三月的桃花。她欲伸手狠揍明子几下,可觉得全身柔弱无力,身子骨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停下手说:待我好了之后,好好收拾你。今天罚你帮我提两瓶开水。明子双手抱拳,一副江湖侠客的模样:你好生歇着,小生这就去办。说完,拎着开水瓶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