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头疼的学生

（八）

今天办公室清静，连那个阴魂不散的窦小美也不知在哪儿去了。难得有这样的好时光，明子打开作文本，开始批改。这是开学的第五个作文了：《给XX的一封信》。要求写出真情实感。明子上课时倒是讲得声情并茂，可大家的耳朵就象塞了塞子一样，唉，怎么就那么不成器啊！明子一声叹息。这些作文，没有一个真情实感，全是编的。能写通顺，少写错别字，明子就感天谢地了。突然，一篇作文令明子瞪大双眼：亲爱的朱老师。我的天！这是谁啊？明子吓了一下，他一看名字：牛丫丫。那位坐在前排，长着一张孤脸，打扮得妖里妖气的高个子女生。经常被明子批评穿着有损小学生的形象。接下来的文字更令他措手不及：朱老师，我爱你！从你一进教室给我们上第一节课开始，我就有一种感觉，上帝已经把我的白马王子送到我身边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坐前排吗？因为这样离你最近。朱老师，这一次你叫我们要写出真情实感，这就是我的发自肺腑的心声：朱老师，我爱你！明子的心突然一阵狂跳，这种带着愤怒的狂跳。乱了！乱了！他狠狠地摔下本子，猛烈地摇头，羞愧，失败齐聚心头。他要好好地教育一下这位还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屁孩儿，是大声呵斥？还是扇她两耳光？再让她清醒清醒。还是和蔼可亲地给她讲大道理？唉，似乎都不可行。这已经是一位顽固不化分子，班上唯一有手机的学生，可能全校就她一个有手机了。上课的时候经常拿出来，有时还弄得特别响。几回被明子缴了上去，都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拿回去了。

正愁着，有学生来告状：朱老师，张小强和牛丫丫在打架。明子忙问：这节是什么课？老师呢？那位学生说：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在坝子晒太阳呢。明子三步并两步来到教室，只见教室里已成一个擂台：张小强手握拳头，双眼直直地盯着牛丫丫的胸脯。牛丫丫则双手抱胸，那眼神象狐妖的笑，似在躲避又象是在挑逗。旁边的男女同学在那嘻嘻地笑着。唉，这哪里是打架啊，分明是开始荷尔蒙已开始分泌。张小强！明子一声呵斥，张小强见了朱老师，倒乖乖地站到一边去，那牛丫丫却飞一样地跑到明子的身边，拉起明子的手臂，紧紧地抱在胸前，装得象一只受惊的兔子。嘴里还娇嗔道：朱老师，张小强欺负我。然后压惊声音说，你可要保护我哟。明子转身正想挣脱胳膊，却被牛丫丫抱得更紧，他分明碰到了什么东西。顿感有一种象火苗一样的东西在体内燃烧。他赶紧用力挣脱胳膊，叫了一声：张小强！到办公室！张小强象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得意的牛丫丫却在后面哈哈大笑。

张小强被罚面墙思过。明子很想抽只烟，可是一摸口袋，烟没了。他很想抽，他很想看到那烟雾袅袅上升地样子。这个时候，他可以看到娟，娟常常隐在那白烟里，对着他笑。每天夜里，他都会为娟点燃一支烟。正想着，忽然听到面壁思过的张小强哭起来，象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明子一惊，把他叫到身边。张小强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起来：是牛丫丫先把我的书撕坏了，还把它扔到窗户外面的污水沟里，叫我自己去捡。我叫她赔，她还打我。我才打她的。说完擤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差一点就甩到了明子的身上。明子一阵恶心：去去去，赶快把鼻涕弄干净了来。唉！明子又一声叹息，看来牛丫丫的那一招，好些学生都学会了。

耻辱！明子再一声叹息，自己一个校长眼中的正规军，一个正规大学的本科毕业生，一个曾经充满抱负的热血青年，今天来到这里，这座大山里的学校，自己的所学却不能教育好这些毛头小孩。虽然不是随自己的心意来到这里产，却也立誓要在这儿洒下一片热血。并爱上这片高山流水。可是，上课时不管明子说多么地声情并茂，唱得多么地惟妙惟肖，可一到上课学生们就变得鄢耷耷样子，一下课又活蹦乱跳，就象那个屋檐上挂着水晶葡萄，大家都争着抢着跳着去摘似的。这令明子异常地愤怒。他觉得他比隔壁的那叼着烟上课的操四川话讲文言文的老师强一百倍，比那上体育课在坝子里晒太阳的不负责任的老师强一百倍，他除了没有杨凤老师母性的温柔外，其余的应老师所具备的素养，他都多得快溢出来。可是为什么班上的学生那么不理解他呢。他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原差班的命运。反而他的到来，倒是在女生中引起一阵骚动。

明子靠着灰白色的墙，那墙的颜色跟天空的灰色一样。明子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墙壁，他在思索？是的，他心潮澎湃，他开始有点点后悔当初一时冲动的立誓。那种豪情壮志般的热情倾刻就象泄气的热气球跌落在那片沼泽地里。他欲伸手去拾起，又害怕自己陷入更深的沼泽地。可不去拾起行吗？不行，这儿离大海边的沙滩太远太远。如果用脚步去丈量，恐怕得走一辈子。他答应过娟，要带她去海边，吹吹海风，听听海的声音。

明子正想着，办公室里的老师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