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杨凤老师
(七)
校长把明子叫到办公室,对明子说:杨老师生病了还要养几天,后面几天的课你帮她代一下。说完背靠椅子,翘起一只腿,点燃一只烟,吐出几个烟圈接着说:学校就数你最年轻有才,又是正规军,不象那些土八路——说完意味深长地话峰一转:好好干啊,年轻人。明子发现,校长夹烟的两个手指如蜡肉一般黑黄,那掐烟灰的动作就象在掐死一只蚱蜢,充满了力量,那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带着邪恶的力量。那力量如校长那镜片上锋利的寒光一样,令明子身子骨一阵颤抖。
明子来到了杨凤的班上,到处充满了杨老师母性的温柔,也许是这种温柔感染了班上的学生,班上的孩子特别听话。听班上的同学说,大家都非常想念想老师。杨老师就象自己的妈妈一样爱我们。说完有些女同学竟然稀里哗啦地哭起来。明子说:你们知道杨老师住哪里吗?朱老师带你们去看她,好吗?大家争先恐后地告诉明子:我知道杨老师住哪儿,我和她家相隔特别近。
放学了,明子在学生们的带领下踏上了去杨凤家的路。他们一路拾着金黄色的枫叶,拐过几道弯,淌过几河水,来到一座门前有一个高大梧桐树的小屋前。同学们象鸟雀般飞进小屋,大声地叫着:杨老师——。明子没有进去,他站在梧桐树前,如脚下的土地般默立着。一阵风吹来,漫开飞舞的梧桐叶从他眉间,脸庞滑过,片片粘在他的衣衫上,是风的无意?还是叶的有情?那弱弱地悬于枝头的梧桐叶是她吗?明子突然鼻子一酸,一种咸咸的,柔柔的东西轻轻滚过他的脸頬,滚落在脚下,片刻,溶入土地。朱老师!那群鸟儿般的孩子飞跑出来,推推嚷嚷地把明子拽进了屋。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杨凤裹着头巾躺在床上,很虚弱的样子。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些营养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小凳上摸索着择菜。杨凤见到明子,欲起身,说:朱老师请坐,孩子们,给朱老师搬凳子。那些小麻雀便嘻嘻哈哈地抢着去搬凳子。杨凤欠身坐在床上,对明子说:朱老师,这位是我妈妈。她眼睛不好,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那老太太扬起头,眼睛漠然地看着,她分明想使劲看清明子的脸,可她终于还是摇摇头,仍低头择菜。那无神的眼睛,绝望地摇头深深地刺痛了明子,他似乎读到了一个人生最悲情的故事。孩子们被杨凤叫回去了,走的时候,从孩子们依依不舍的样子,感觉他们瞬间就长大了。大家都用不同的语言祝福着杨老师。
杨凤起身下床,踉跄走了几步,险些摔倒。明子欲上前扶她,她却摆摆手,支撑着凳子来到一个炉子边,炉子上锅里冒着热气,并散发出鸡汤的诱人香味。打开锅盖,搅拌了几下,对着明子笑笑:朱老师,一会就在这里吃晚饭吧。听孩子们说,我病了是你在给我代课,非常感谢你了。明子倒客气地笑笑:没什么,这是学校工作的安排,不必感谢我。老太太停下手中的活儿说:凤儿,朱老师这么照顾你,一定得留下他吃顿饭才走。说完摸索着走到一个大缸前,打开盖子,舀出几筒子米,倒上清水淘了几下,便放在电饭锅里盖上盖子,插上电。动作连贯又麻利。明子几次想去帮她,都被杨凤制止住,她小声说:我妈眼睛看不见都十多年了,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你去碍手碍脚的,她反而不习惯。明子被杨凤的话震惊了,他带着无比敬仰的心情看着这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走路已经佝偻的老人,她正在这间屋子里忙碌着。用她无比强大的心支撑着这个家,用她充满希望的热情招待这位陌生的客人。老太太从容地做着她做的一切。明子的眼睛湿润了。
明子禁不住小声问:你爸爸呢?杨凤没有说话,她把明子带到了里屋。那是一间光线更加昏暗屋子,屋子里有一间床,床边的桌上摆着一个灵位,由于光线不好,看不清上面的文字。杨凤扶着床沿坐下,说:我没有见过我爸爸。我爸爸是知青,我妈就是那个时代的小芳。我妈妈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是我爸迷上了我妈。知青回城的时候,我妈已经怀上了我。妈妈哭着苦苦地求爸爸留下,可为了自己的前程,爸爸毅然地甩掉了妈妈的手,奔赴到了那属于他的城市。爸爸走后不久,妈妈呼天抢地在爸爸走的方向烧了一堆钱纸,为爸爸举行了葬礼。从此以后就有了这个灵位。不久,妈妈生下了我,妈妈说,生我的时候,天空飞过一只漂亮的鸟儿,所以,妈给我取了名叫凤。外公外婆终日骂妈妈未婚生子,有辱门风。终于在唉声叹气中相继去世。妈妈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苟且偷生。每年的清明节,妈妈都要抱着这个灵位哭一天。她的眼睛是哭瞎的。在我的记忆中妈妈的眼睛很大,很美。杨凤微弱的声音继续说着上一代的故事。她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愤怒或者爱恋。她似乎很平静,平静得象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