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小聚
(六)
几天没有见到杨凤老师了。办公室时里没有人提到她,依旧吹着闲条。明子想问却又不好意思。对面的窦小美总是阴魂不散的样子,只要明子在,她几乎都在场。还经常拿出小镜子拔眉毛。今天还用定型发胶把头发抓得根根竖起,就象变了型的梅超风。明子拿出一本现代文学看着,忽然一阵疾风,书不翼而飞。明子抬头张望,看到窦小美手里拿着书,扬得高高的,还嘻嘻地说:装什么嘛,吹牛。明子伸手欲去抢那书,忽然听到旁边的老师哈哈大笑,特别是那位大妈老师,总是把喉咙口都笑得露出来。弄得明子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瞧瞧,不好意思了,不好意思了,害羞了。哈哈哈!那可恶的大妈老师还在一旁扇风点火。窦小美更是得意洋洋,扭着腰在那里张牙舞爪的。
明子心里气恼了,表面却不好发火,只说:不看了不看了。旁边的刘老师说:朱老师,过来抽烟。刘老师很和善,就象自己的父亲一样,总为明子解围。明子很顺从地点燃了纸烟,白色的烟雾从明子的指间溜出,袅袅上升。那窈窕的身姿在明子的眼前飘过,一会儿就飘散在空气中。明子不断地吐出烟雾,不断地吐。忽然,他看到了,那身姿是那么的熟悉,是娟儿!她就在眼前,那么妩媚,那么温柔。娟儿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娟儿,不要走!明子心里大声着,他伸出手想抓住。可娟走了,他抓在手里的,仅是一丝丝未飘散的白烟。
明子回到寝室,走廊里几家住校的老师正在做饭,白米饭发出诱人的香味。锅里“哧哧”发出炒菜的声音。几个小孩儿正在昏暗的灯光下追逐玩耍。大人们生气地呵斥道:小兔崽子!走开——烫死你!每到这个时候,是整层楼人气最旺的时候。明子一边走,一边和大家打着招呼。大家也很客气:朱老师,吃了没有呢。明子说:食堂吃过了。大家又说:要么再吃一点。明子说:谢谢,不吃了。大家也就笑笑。继续忙活着锅里的饭菜。明子走进寝室,拿出一本文学书正翻看着,忽然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明子打开一看,是隔壁的老师丁长贵,他手里拿着一个二锅头,对明子说:来,我们喝一盅!明子正想客气,但听一隔壁的丁家嫂子大声叫:长贵,快把朱老师叫来。丁长贵不由分说,一把就把明子拽进了屋。屋里很热闹,聚集了好几位老师。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狭小了。小孩儿们都被撵到了走廊去吃饭了。
刚坐下,丁长贵便给明子斟了满满的一杯,举起杯子说:兄弟,今天我们是第一回喝,干了。说完一饮而下。明子很少喝酒,见此情形,不知所措。正在犹豫之时,丁长贵已将酒杯倒过来,表示已滴酒不剩。大家都说:朱老师,耿直,喝了吧。明子看看大家,举起酒杯,眼睛一闭,豪情壮志般将整杯酒吞进肚里。大家纷纷起身,都来敬明子的酒:朱老师,你是正儿八经地文化人,我们都是粗人,是在这里代课求生存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这些庄稼人,就喝了吧。明子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喝的仿佛不是酒,而是白开水。几杯下肚,明子已略显炫晕。丁长贵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开始骂学校的领导,骂他们人面兽心。丁大嫂在一旁忙对着大家陪笑:喝多了,喝多了!吃菜吃菜。大家也不客气,居然也跟着丁长贵骂起来,而且骂得还够滴血,把那些领导的八辈祖宗都骂完了。个个都一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绿林好汉形象。丁大嫂一看,忙对明子说:朱老师,让你见笑了,这些都是刚刚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不怎么文明的,包涵包涵。也许是骂累了,大家安静下来。丁长贵低垂着头,沉默一会儿,象是要悼念什么一样,说:可惜小李子。学校就他最老实,就一个普通庄稼汉,又没有一点权贵的关系,学校的领导尽欺负他。李老师其实很有特长,电器方面的他最拿手。那天的话筒,已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了,李老师几次跟领导汇报说话筒已该换代,已修过好些回了。恐怕这一回是真没法修了。那天开会弄得领导在众多老师特别是新老师,对,就是朱老师面前出丑,多没面子。这不,李老师就是第一个被挨宰的对象。大家的话匣子怕是关不住了,七嘴八舌:
那领导几爷子经常在镇上的刘三疤那儿吃吃喝喝,我看都可以买千儿八百个话筒了。
我看不只是吃掉话筒,我看半个学校都被他妈的几爷子吃完了。那天我还看到了副校的二奶,你们看到没有,就是“逢春”旅社的老板娘,长得屁股不象屁股,脸不象脸的。就是胸前的两坨倒象是货真价实的。
你们看两个主任,我看不是人,倒象两条狗。整天在领导面前摇尾巴,在下面就到处咬人。那天检查我的教案说我教案里头有错别字。要扣我的分。还说我的清楚做得不彻底,那些叶子又不是我吹下来的。那窦小美班的公地做得全校最差的,他怎么不敢说了?真是他妈的狗仗人势的小人!
明子只是听着也不说话。大家借着酒胆骂够了,说累了,就缠着明子说说自己。明子没什么好说的,问了一句: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杨凤老师啊?大家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象在示意什么,又好象在刻意隐瞒,表情有些暧昧。没有一个接着明子的话题说。丁大嫂忙端饭上来,给大家添饭。然后走出门去吆喝外面调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