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天又降了雷阵雨,下班后卜生先回到宿舍去洗衣服,顺便在学校食堂吃顿晚饭,后慢悠悠地踱至公园湖畔坐了很久,在这座古老都城的人文一角,他感受着孤独的点点滋味。当整个都市笼罩在夏夜的霓彩中,才向西瑞的小屋走去。
巷口处,他已看到了灯光,卜生按捺不住内心喜悦竟笑出了声。他跑上楼却故意放慢脚步悄悄走到门口,西瑞正在做饭。
“咚!咚!”她转过头来看向门口,两人静静相视,露出久违的笑容。西瑞放下菜刀解下围裙,在布子上抹抹手,走到门口,她搂住他。此时丢失的手机又在卜生脑海掠过,伤心流入眼中泛起波澜,紧紧抱着西瑞时,他感到自己幸福地抱着天使。
“在灾区的日子快乐吗?”他问到。
这时西瑞缓缓松开,她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卜生的眼睛,摇摇头说:“你去买两瓶啤酒好吗?我们一边吃晚饭一边讲给你听。”
卜生点头出去了,待他买了酒和香草奶糕回来时,西瑞已经端上了番茄鸡蛋和蒜茸生菜。锅里咕嘟咕嘟正煮着什么,“先吃饭吧,汤很快就好。”西瑞一边盛米饭一边说。
卜生开了啤酒给两人倒上,他问到:“你喜欢喝啤酒吗?”
“恐怕我永远不会喜欢啤酒的味道,但却真的已喜欢上喝啤酒。”
“为什么?”
西瑞放下筷子思考了一下说,“首先,少量饮酒对中枢有兴奋作用,能够解放本我,有助于表达;其次,啤酒酒精度较低,我的身体差可接受,才敢偶尔喝一点。”
“可是我听说酒精会使人反应更迟顿啊!”卜生疑惑地睁大眼睛。
西瑞紧接着补充到:“医学上按酒精对人体作用的程度将饮酒分为三期,你所说情况属于第二期,大脑皮层神经活动已受全面抑制,所以才会表现出反应迟顿,而我,永远也不会至于那个程度,相反,饮酒于我而言,只是有目的地利用其假性兴奋作用。”她耸耸肩,夹口菜放到他碗里,又呷了一口啤酒。
卜生有所思地望向她,欲言却止,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西瑞,你同意我称呼你西瑞吗?”
“为什么不呢?只要你喜欢。”
“那么,西瑞,我迫不急待地想要听你讲在灾区的故事,那里现在怎样了?”
她将酒杯拿在手里轻轻晃动着,“此次我们去灾区主要是抚慰受伤的孩子们,在一个受灾较轻的学校进行志愿服务,那所中学里容集了几百个不同地方的中小学生,特别地,他们都是孤儿,或者父母亲在地震中遇难,或者是留守儿童尚未联系到其父母,许多才从医院出来,打着石膏,每一个孩子都是幸存下来的生命。”咽下一大口酒,他继续讲述,“我们去时带着一大批捐助物资,玩具占多数,还有许多零食糖果,衣物,音象资料,儿童书籍等。根据专业与个人爱好,我们那一批志愿者被安排在不同岗位,有的照顾身体伤残的孩子,有的配发物资,有的在食堂帮工,有的帮助救援队做卫生防疫工作,有的专做心理辅导,还有的陪孩子们共同生活,同吃同住,一起娱乐学习,将社会的关爱传达至那些受伤的心灵。”西瑞动动筷子,突然转变了话语:“我们得先吃完饭,再说下去饭菜都凉了。”看一眼卜生,他点点头,尚未从西瑞的讲述中解眉。
饭毕,两人没有立即收拾清理,静静地坐在桌前,瓶内的酒还有一多半。卜生喝一口,问到:“这一个多月来你在灾区主要做什么?”
扬起支着的头,西瑞脸上已现出微红。“我照顾十个术后出院孩子的日常生活,帮他们摄食,排便,洗漱,按时服药等,每天安排时间给他们读故事,一起讨论。”他耸耸肩,“我所做的就是这些。”
“你照顾的这些孩子们,他们情绪如何,会经常哭吗?”卜生这样问时,眼中蕴漾着忧虑。
“据我的观察,多数孩子对灾后生活适应得比较快,年龄越小,性格越外向的孩子越如此,只是有一些特别的孩子,他们在灾时的体验比其他孩子更强烈,那痛苦的经历在他们的脑袋里形成稳固的内隐记忆,以至于有的孩子夜里经常做恶梦,正睡觉突然哭醒,还有的孩子无意中看到电视上出现地震的画面,就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栗着痛哭起来,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立即上前紧紧地抱住他,拍抚其后背安慰。”这时她捏一捏眼角,“你瞧,都长这么大了,我还是很容易流泪。”她不好意思地将头偏侧。
卜生却不知道一时如何安慰西瑞,开口说:“还是不要讲了,那使你伤心。”
她转过身来摇摇头,“没关系,这不因伤心,而是怜悯,它对我似乎无害,反而常常是动力的激发者。”
“看来在灾区你会常常哭了。”他微笑着说。
“不,刚去的时候我的确会忍不住偷偷地哭,但很快就不了,那会影响孩子们的情绪。事情很多,当我认真做一件事时,就有做不完的事。每天夜里我都会反思,计划,这是做好工作的前提。”
这时两人杯子都空了,卜生要给西瑞倒上时,她拒绝了,“不,我只能喝一杯,你自斟吧。”他一边将他那瓶酒倒空,一边说,“此次灾区之行,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西瑞盯着酒杯,缓缓说:“论收获,首先,我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仁爱之心。其次,去时,带着成熟而稹密的准备,走时,却感叹总有无法解决的矛盾呈现,使我忧心。”
“那是什么?”
“我们的志愿服务,只能给孩子们极其短暂的快乐,许多志愿者不能处理好和孩子们之间的关系,在那样的环境里,怜爱容易宣泻,过分施予自私的爱,结果孩子们和志愿者之间感情联结尤甚紧密,有些孩子错觉志愿者就是他们的爸爸妈妈,完全信任依赖。”西瑞摇摇头接着说,“你未曾目睹离别时,无论撑着拐杖的孩子,还是志愿者,哭泣成唯一的告别,许多孩子的眼神,甚至使人不敢直视,因为他们眼中不仅饱满忧伤,更刺人的却是许多瞳孔中辉聚的情绪,那是绝望,一种使人必须放弃一切去挽救的情感,然而志愿者们都觉得必须离开,即使片刻间感到自己正残酷地抛弃了一群身心遭受重创的无辜孩子,却无法动摇离去的决心。愧疚自责,而不敢任良知直面那眼神。离去,对于失去亲人的孤儿来说,确是又一次死别,心灵上未干的血痂被再次撕开。然而,志愿者们对此多无意识,多数人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为了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已做出的一切都是高尚而有意义的。
然而,在我看来,却是为了自己。正如一位先哲所云,‘为着崇高的意义去,必然已经渎职,因为崇高从不存在’。”说到这里,她又一次摇头。
卜生神情严肃,他说:“那么灾区之行,你并不快乐。”
“孩子们内心的痛苦,我清晰预见,感同身受。”
“你认为怎样才能解决呢,他们迫切需要什么?”
“爱,细腻而持久的关爱,这是别人难以给予的,他们需要父母与家庭。”
卜生肯定地点点头,“我大概理解了你前面所说的意思,至于那句哲理,却是完全迷惑的。还有,不可解决的矛盾是什么,也还不清楚。”
“我是指社会意识形态与内在精神需求之间的矛盾,似乎永远无法解决。”
“怎么理解,更具体地阐释给我好吗?”卜生要求到。
西瑞说:“请立即反思,你内在的情感需求,在现在以及长远的未来会一直需要什么?”
卜生沉下眼睛进入思考,很久,他抬起头回答到:“我需要被爱并爱人,需要公平感,需要成功感,还有……”他看看西瑞,“暂且这些吧,以后还会想出更多。”
“好,这些基础而重要的感情需求,是每个人都面临的,只是各人满足的方式方法不同。你的理想是什么,或者说未来想做什么,你觉得自己怎样才算成功?”
卜生望向窗外,“理想……上大学之前,我想将来学有所成,出人头第,当一名教师或作家,又或从事其它事业,并且能够获得稳定的经济收入,建立幸福的家庭,报答亲人养育之恩,同时为社会做出一些贡献。这就是我的愿望和成功的要求,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对吧!”
“不,你的愿望美好,只是要求高了一些。”西瑞微笑。
“这也算高吗?”他问。
西瑞没有给予正面回答,而是转入新的话题,“倾听你的愿望,我羡慕不已。可我知道,当你想象着未来讲述愿望时,已经不自觉地预设了前题,即你假定实现愿望的奋斗过程不会违背自己成长过程中建立起来的道德标准及情感需求,对吧?仍然,通过反思你现在就可以作答。”
卜生感到一点迷惑,他觉得西瑞今天讲述得太多,自己已经难以理清,只是当她鼓励他反思时,忽而觉得抓住了某些深邃的东西,似乎即将要突破从前了。
这时西瑞进一步提醒他,“要明确是不是这样,只要体会去掉那个预设的前提之后自己的感受。比如,为了实现最终目标而欺骗、造假、虚伪、追名逐利、残酷、压迫,以及孤独、空虚、放弃理想等等,这时,你的良知与毅力会允许吗,会允许放弃道德原则以达到最终目标吗?”
卜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望向西瑞,肯定地摇头,“不,不允许。你说的对,去掉了预设前提后,我无法忍受理想实现过程的丑陋。”他叹息后摇摇头接着说,“原来,自始至终我都不自觉地假定,心怀高尚的目标就会有高尚的实践过程。却从未思考过实现它们需要出卖良知,令自己痛苦。西瑞,告诉我这是必须的吗,一定要这样才能实现目标吗?”
她看出了卜生眼中的失落,还有伤心与些许惶惑,她握住他的手,缓缓地,两人十指相扣,她凝望着他的眼睛说到:“不,这规律根本算不上真理。瞧,当我握着你的手时,我感受到了你的善良,此刻我是幸福的,而且我们认识这一年多来,你也已经体会到被爱与爱人的美好,却并没有出卖什么,对吗?”西瑞露出她总有的诚善的微笑,卜生也免强笑了,但那笑容中有不安的因子。
幸福时光总也溜得快,卜生提议说:“我去洗碗,时间不早了,我必须回学校去。”
西瑞旋即拉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收拾吧,很晚了,你不要回学校了。”
他立刻变得很严肃,“不,我不能住在这里,对你我都不好,请不要这样。”
她望着他,缓缓松手,“明天,你会来吗?”
轻捋她额头的发丝,他认真告诉她:“明天,我要去听课,所以……”
西瑞咬咬下嘴唇,“好吧,明天还要工作,你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更好。”卜生点点头,两人拥抱后作别。
回学校的路上,西瑞的分析再次浮现卜生脑海。愿望,良知……实现人生心愿,必要背叛良知吗,若坚守道德,是否一生将无所建树。难道这社会中功成名就的人都已背离了己初,甚至连国家主席也不例外吗?倘若这规律是真的,那它太可怕了,由其操纵的社会?卜生不能再想下去,他觉得自己无法接受这样残酷无情的规律。心想,次日去西瑞那里时,一定要问他这是否就是她所指的无法解决的矛盾。他思绪很乱,加快脚步向学校走去。
次日下班后,卜生买了菜,一路心情愉快地走向西瑞的小屋。
“咚!咚!咚!”门开了,是一位陌生长者,卜生本能地敛起轻松的表情,转而比较拘谨,连忙向对方鞠礼,“您好,我来找西瑞,您是?”
对方露出微笑,迅速打量了他,“我是西瑞的爸爸,请进。”卜生再次问好。
一进门,西瑞正在橱柜那里收拾餐具,看到他时撇起嘴,“昨天,你不是说要去听课,没去吗?”
卜生笑了,“我是要去听课,去一个叫西瑞的小老师那里听课啊。”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昨晚卖关了,于是仍然噘着嘴说,“可是,我和爸爸刚吃完饭,煤气也恰好没了,你买的菜没法儿炒了怎么办啊?”
卜生耸耸肩,“哦,这样的话我回学校吃,菜留你这里吧。”他一边说一边把菜递给她准备离开,根据她的语气,他心想,今天一定是她不愿留他在此才这样说的,“叔叔,再见!”卜生先向长辈道别,又朝西瑞摆摆手,心里觉得挺难受,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淡的。
这时西瑞大声对他说:“喂!你不听课了吗?”
他回转身:“不了,改天吧。”说完扭头迈出了门口。
西瑞追了出来,“等等,昨天晚上你忘东西在这里了。”
此刻卜生竟突然感觉到西瑞某些虚伪的方面,令人厌恶,他的情绪中已陡生气愤,仿佛被欺骗了。于是头也不回地应到:“以后我再来取。”他居然迫不急待地想要远离这里。
待他已经走下楼时,身后却传来西瑞的笑声,“呵呵,你生气了!现在请回来吧,今天的课前准备到此为止,快回来吃饭吧!”
卜生一头雾水,他止步,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但内心却轻松了,因为西瑞并没有像刚刚想象的那样为隐瞒什么而找借口让自己走,而只是“课前准备”,这样的愚弄他是愿意接受的。他抬头望着楼上栏杆前笑呵呵的那张脸庞,觉得她像个顽皮的小孩子般可爱,“好吧,吃饭总得付出代价。”卜生无奈地又上了楼。
伯父仍稳重地坐在桌旁,丝毫不为刚才的事情所动,他对卜生说:“他人的言行不该总是顺着我们的意志,否则生活会令人厌倦的,对吧孩子。”
他一知半解地向叔叔点点头,这时西瑞拉他至灶前,将灶上的开关转至最大气量,又拧开液化气总阀,用打火机点燃,结果火苗在灶头闪动了几下就灭了。之后再将卜生请回到桌旁请他坐下,“先和爸爸聊会儿,我去给你做饭。”
“可是没气了啊!”
西瑞拍拍他的肩膀说:“可是,在煤气被利用之前的年代,人们也要吃饭吧,呵呵!”卜生则不说什么了,只好笑笑望向叔叔。
“你们交往很久了,和她在一起快乐吗?”叔叔问他。
卜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和西瑞在一起很愉快,对于生活,她认真细致,我经常能吃到她做的饭菜,有时……会觉得我们都还在上学,这样的生活似乎太幸福了,反而令我不安,再者,经常来这里吃饭,却没有一点经济补偿,这使我感到很惭愧啊叔叔。”卜生谦卑地望一眼这位约摸五十多岁的长辈,他眼睛深邃而有神,头发虽稠密,却已有许多白发夹杂其中,给人以饱经沧桑的感觉。随后卜生回头看看西瑞,她已经把自己买来的豆腐切块装盘,正在加入调料拌匀。
“请不要这样想,你来不是也买菜了吗?况且,你能经常来看西瑞,陪她吃饭聊天,这样她便不会孤独,叔叔也会放心很多,所以,一定不必客气,希望今后你仍然能经常来,如果经济上遇到困难,可以告诉我,叔叔愿意帮助你。”
“谢谢叔叔,你或不知道,我所学专业免学费,况且假期做兼职,平时也比较节约,又申贷了国家助学贷款,所以经济可以保障,您不必担心。”
长辈点点头后缓缓地说:“在叔叔心中,西瑞是真正的天使,她善良博爱而充满了智慧,叔叔虽已到知天命的年龄,却着实要向她学习啊,呵呵。”
“您说的对,西瑞也是我的老师,她是一位智者,每一次交流都使我深受启发,所以和她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幸福又幸运,大学生活也因此充满爱与活力。”
这时西瑞插话了,“先吃饭吧,那样夸我就更起劲了。”她一边端来一盘蒜苗伴豆腐,随后为卜生盛碗热米饭,“爸爸,您还要吃或喝些什么吗?”
叔叔转问卜生,“你喝酒吗?”
“不了,一个内在强大的男人,不用喝酒也能讲出真话。这是西瑞告诉我的,而我差不多也已经理解,并坚信这是对的。”他笑说。
叔叔肯定地点点头:“看来西瑞已经影响了你,我是绝对信任她的,所以也相信她交的朋友,和你交往之后,从来信中我知道她比从前生活得更快乐,如果你们能一起生活,叔叔会放心很多。”他望着卜生,然而他只笑一笑,继续吃饭。
西瑞正蹲在床头处整理爸爸带给她的两箱东西。这时叔叔说:“孩子们,我要走了。”卜生听后立即劝说,“您这就要走吗?来一次不容易,假期就快要结束了,可以让西瑞陪您在这座城市观光走走,这里有厚重的文化积淀,值得细细游览一番的。”
他看向西瑞,她又望向爸爸,“您想去吗?”
“不,你知道爸爸一向不喜欢旅游的。”叔叔说。
西瑞微笑到:“爸爸只在历史中游历。”然后大家都笑了。
叔叔拍拍西瑞的头,“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健康,如果新校区宿舍仍住不习惯,尽快告诉爸爸。”她点点头。两人将长辈送出院子,他钻进道旁一辆黑色轿车里,又探出车窗大声说:“相互关爱!”卜生语气坚定地回应,“您放心吧!”他们目送着这位尊敬的父亲驶出了巷口。
“西瑞,你爸爸做什么工作?”
“私企老板。”
“可他看起来更像是国家领导,我觉得他体内蕴藏着一股浩然之气,令人敬畏,还很有学问。”
“可他更是一位自私的父亲。”说完这句话西瑞已经哭了,卜生搂住她,“我们去公园吧。”
两人坐在湖畔时七点多,但天还大亮着,公园里散步的人很多,卜生买来两个雪糕,都是红豆味的,递给西瑞时,她眼角仍挂着泪。
“舍不得爸爸走吗?”他问。
她望着远处的湖面摇摇头,“爸爸已经不只是爸爸,他还代表故人,代表过去。”
“是妈妈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点点头,卜生将她揽入怀里。
很久,西瑞渐渐平静下来,她说:“我们都需要转移感情至新的受体,这是成长所必须的过程。感谢命运恩佑我们彼此相爱。”
“相互关爱。”卜生轻抚着她的后背说。
两人释怀,西瑞擦干眼泪楚楚一笑:“不再伤心了,让我们继续编织美吧。”
卜生首先进入话题,“请先向我解释下午的课前准备吧,那是什么意思?”
西瑞将她从垃圾筒内拣来的小半块馒头一点一点地掰碎,反问到:“你思考过那何以发生吗?为什么到后来我越是挽留,你越是加快了脚步?”
“是我误解了你,对不起西瑞。”
“可是误会又何以发生呢?当误会发生时,被误解的人只觉委曲甚至气愤伤心,而误解别人的人常常愧疚自责并急于解释。少有人会反思这样的问题,即误会为什么发生,或者说误会发生的深层原因。”西瑞看看卜生,希望他能说些自己的看法。
过了一会儿,卜生开口:“我觉得是巧合引起的,当异常情况偶合发生时,便容易引起误会。”
她微笑,“你已经发现了规律之部分,但这不是原因,而是条件。想一想,如果你已经熟识了解某人,知道他非常善良而绝无害人之心,相信他永远都深爱着你,那么,偶尔他所做的一些事情你并不理解,但你会因此轻易误解他的人性吗?会因为一两件事就改变对他人性品质的评判吗?”
卜生摇摇头看着她:“你所说我不大明白。”
她将两块碎馒头扔进湖里,它们慢慢沉了下去,“你觉得我会误解爸爸吗?你会误解抚养你多年的父母吗?”西瑞突然这样问。
看着湖对岸他想了想说:“不懂事的时候,我长期误解着妈妈,认为她不爱我。上初中时,妈妈从未给过我零花钱,看着其他同学买零食吃,我非常羡慕,回家向妈妈要钱,她会说:‘小生,吃零食不利于你的成长,要每天吃好正餐,妈妈希望你永远健康。‘开始听她这样说时,我总不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小声啜泣,妈妈也从不来安慰我。那时就认为妈妈舍不得钱,她根本不爱我,这种态度持续了多年。”卜生看看西瑞,他直了直身体继续说:“后来到高三直至大学,我的思想成长很快,越来越觉得从前妈妈对我的爱是默默无私的,她不给我零花钱,但餐桌上经常有鱼或鸡肉,蔬菜的品类也频繁变化;他不常给我买新衣服,但却及时地要求我换下来让她洗;她从不呵斥批评我,犯了错,也只是耐心地向我讲道理。那时我却意识不到这些,只记妈妈哪里对我不好,呵呵。”卜生不好意思地向西瑞笑笑,“后来我越来越清晰地懂得,妈妈不仅爱我,她的爱更是无私的大爱。所以,现在以及未来,我想我不会再误解妈妈,更不会怀疑她对我的爱,无论巧合发生。”
西瑞凝神,这时她又向湖里掷出一块碎馍,开口说:“你已经讲出了关键,即误会发生的原因。”
“是吗?可我依然不明白,你快指出吧。”卜生疑惑地问。
她观察着那一片水面的变化,“信任的不彻底给巧合以可乘之机,误会就发生了,这便是原因。由于你完全相信妈妈深爱着你,所以不会误解她,反而总会体谅她所做一切。而我,也不会误解爸爸,因为他所做所为永远以父爱为出发点。在我眼中,从来只有爱用错了方式,而绝不存在有罪的爱。”西瑞笑了,她突然指给卜生,“快看!”此时那一片水面上聚集了大约十多只鲫鱼,游蹿着抢夺馍块。
西瑞迅速撒出了更多,鱼儿也更多了。卜生微笑说:“你总是特立独行的。”随后他也抓起一些馍块。越来越多的鲤鱼在水面欢腾,眼看食物已经被吞完,卜生起身说要去垃圾筒内找更多的东西,西瑞拉住他,“不要,我们短暂的乐趣可能会杀害它们,生命才是最美的啊!”她眼神中表达着肯切的请求,卜生顺势拉起她,“好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夜色渲染,两人悠然漫步古城街头,烧考沙龙飘来香味,身边的人与车纷纷从炎热的白日中清醒,赶赴这场夜宴。卜生突然牵起西瑞的手,两人相视一瞬没有说什么,依然肩并肩向前走着。
他开口了:“西瑞,你从不叫我名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卜生同学。”
“卜……生……,取意探寻生命,是爸爸为我拟的,你觉得怎样?”
“乍一下我觉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是什么?”
“认识命运。”
“那就一语双关吧,岂不更好。”他嘿嘿笑了。西瑞不再说什么,好一会儿,卜生又说:“按照你的解释,误会是由于信任的不彻底。然而,下午我真的误解你了,那时我以为你示意我走,可是……”西瑞突然上前挡住他,并作出安静的手势,卜生瞥一下两旁,以为有异常发生。她却重又归位,说到:“我已心领神会,请不要解释,时间能治愈一切。”
“既然你都体会到了,那么当我误解你时,你一定很伤心……真对不起!”卜生郑重地道歉。西瑞却再次止步,装成古代侍女请礼的方式,扣指一侧,微蹲,礼貌地轻语到:“阁下,小女子允许,请收回您一无用处的的歉意,那是不负责的前缀。故而请您务必不要养成道歉与解释的习惯,好吗?”她抬头望向他,肯切的请求在眼中那么真实,令他既惊叹又感动,待他同样认真地点头后,西瑞这才站直了身子,天真地笑了,恍然,这突兀的一段逗得卜生大笑,他真想抱起她,然而最终外现为行动,仍只在她头上轻拍几下,心想,真是令人难以捉摸的一个可爱的孩子啊!
终于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卜生略带歉意地说:“我得回学校了。”西瑞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点点头说:“好吧,希望你领会今天所讲,当你完全信任我时,便再也不可能误解我。”她松手,徐徐转身,卜生多想一直陪着她,这平常的短暂分离竟也使他难受,不由得想起西瑞之前讲给他关于感情依赖的规律。“我已爱她至深。”他暗暗告诉自己,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大步向学校走去。
临近开学,校园内热闹起来,洗澡后卜生靠在床上捧起一本散文集,几十分钟过去了,他思绪涣漫,无法专注于文章,满脑袋都充斥着西瑞。这个身形稚弱的女孩,却用一具肉体凡胎蕴藏了何等的神秘力量,自己实难把握,但趋向学习的愿望已逐日强烈,接近了解她,交流,升华,这样的生活令人兴奋不已,已经的岁月里,他从未有过如此持久的幸福感,难道她就是命中注定的爱人吗?若如此,是否该将他们的关系告诉爸爸妈妈,还有,西瑞爸爸诚恳的话语,他是要将女儿的未来人生托付给自己吗,为什么他们父女俩讲话都那么直接,似乎只是随意地表达他们自己的感情而根本未考虑对方与现实。这怎么可能?自己尚在求学,怎能和一名女学生一起生活,同吃同住呢,为什么西瑞和她的爸爸都会说出那不负责任的话呢,这实在难以理解啊!
目光在书页上游移着,兀地,他觉得该是明确一些事情的时候了,不可以继续如此盲目地沉醉在当下美好中而置未来于不顾,那无论如何都是不负责任的。
次日下班时卜生顺路去买菜,每到这个市场他都会忆起丢失的手机,可是再一想到马上又可以见到西瑞,心情便不会失落了。他瞧见炒货铺子刚炒出一锅板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称了十块钱的,快步走进巷子。
门开着,卜生轻轻拨开门帘时,西瑞正坐在桌旁,旁边扒着个男孩,数学书和习题卷摊在孩子面前,他正在草纸上算着什么。西瑞向他一笑,小男孩也抬头打量了来者。将菜和板栗搁在橱柜上,卜生去盛水,今天打算由他来做菜。十几分钟后已经闷上饭并将番茄青椒洗好了,这时小男孩合起书收拾文具准备离开,他从纸袋里抓了几个板栗拿给他,那孩子拒不接受,声音响亮地说:“我不吃”,迅速跑走了。
卜生只好将板栗放在西瑞手中问到:“今天过得好吗?”
“今天似乎刚刚开始呢,上午洗衣做饭,下午看书时房东家小宇来找我帮他做暑假作业,直到你回来时才突然觉得一天即将开始。”
他眨一下眼,“好吧,那就从美味晚餐开始,你放首歌好吗,我来炒菜。”两人又都忙活起来。
卜生炒好了番茄鸡蛋端上桌时,两小碗米饭上都工整地放置着一双筷子,西瑞提议:“开饭前我来唱首歌好吗?”卜生高兴地点头到:“求之不得。”
她起身选好曲目后坐回椅子上,当追忆的钢琴前奏结束后,她和歌者一同唱了起来。卜生近近聆听,似是一位细腻的讲述者在娓娓轻叙动人故事,那故事与历史等长,绵延在永恒的美的长河里,被传颂赞美。遥远的记忆,它藉西瑞之口淌入自己的灵魂。
“你唱得真好!”歌曲结束时卜生一边鼓掌一边这样说。
西瑞微笑着回应,“是吗?但‘好’又是什么样的,你能将这抽象的‘好’具体一下吗?”
“让我想想,你这一下子要求我从普通大众的品味升级为音乐鉴赏人,真是难为我了。”她一手支颔思考须臾,慢慢说:“最重要的是你悦人的嗓音唱出了歌曲的感情,它使我产生共鸣与美丽的联想,这为传神;二来我觉得你在成功模仿之后又融入了自己的情感元素,是为超越。这就是我觉得‘好’了,呵呵。”
西瑞拿起筷子说:“但愿你是一个真正的音乐人。”随后她夹起一块鸡蛋放到卜生碗里,开始吃饭。
饭后,卜生提议去公园散步,西瑞却摇头说:“今天周六,公园里会很喧闹,我们回学校好吗?”他点点头。一部分学生已经提早返校了,校园内更多了携手依偎的恋人们,古朴的梧桐大道在这夏日黄昏里别有情调,湖畔垂柳轻曳,树篱围起的小草坪上两情相悦,促膝私语,凉亭内,草地上,几个校园艺术家在为最后的宁夏拉响琴弦。踱至图书馆时,西瑞拉住卜生的手,两人迈上几级宽阔的条形石阶坐了下来,晚霞绯红映照着树梢,图书馆前小广场上竟格外安静。
西瑞突然问卜生:“你觉得恋爱发生在人生的哪个时期最美?”
“我想是大学时期吧。”
“为什么呢?”
“有人说大学是人生的花季,花开时,全世界都变得美丽多姿。”
西瑞将视野投向远处,俄顷,她转向卜生认真地说:“大学时期的恋爱最美,因为这时它离真理最近。”
卜生微笑,“你所说我更难理解。”
西瑞拍拍他的肩膀说:“或许未来有一天你会理解,但在这之前始终记住它可以帮助你更快理解,卜生同学。”
听到西瑞终于说出自己名字,他些许意外,相视,两人又沉默了。太阳完全隐去,过了一会儿,卜生开口说:“西瑞……沉醉在这幸福的生活中,我已内心彷徨,有时……甚至有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她握起他的手,“虽然我从未产生过这种感觉,可我理解你。”
他本要表明什么,听西瑞这样一说,又改变了话语,“那帮我分析一下吧。”
思考片刻,她说:“你产生顾虑,是责任感使然,把你的忧心表达出来,我可以分析解答。”
他看看她那肯定的目光,徐徐启言:“我不知道我们该不该这样下去,恋爱是幸福的,但也是盲目的,有时觉得你我都是学生,没有经济来源,我害怕我们在这童话般的大学时期编织出的爱情故事,经不起校外现实社会的考验,我害怕分别,那是绝难承受的。西瑞,此刻,让我们冷静思考,我们真的是要相伴终生,还是仅仅一个时期感情的相互需求,明确它多么重要,无论对于你我抑或至亲的人,皆是如此,因为我们没有权利伤害彼此或亲人,对吗西瑞?”
她点点头:“听到你负责任的说法我很高兴,从前不去提及,是因为一开始我就希望这一生都能与你相携,从未想过分别的可能。”说完这句话,她突然站起来转身面向图书馆,右手掌按于心尖部位大声宣誓:“真理在上,请见证西瑞今日之誓言为真。我愿以终生之爱使卜生幸福,无论彼此身处何境。纵生命之有限,亦求真爱之永恒。”她久久呆立在那里,卜生看到眼泪顺着其脸颊淌下,他深深呼吸一口气,也将右手掌按在心尖部位大声说:“真理在上,请见证卜生今日之誓言为真。我愿倾尽余华,关爱照顾善良女孩西瑞未来的生活,她的幸福即我之幸福,至死不渝。”宣誓后两人相视,激动,微笑,相拥,他说:“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爸爸妈妈,可以吗?”
“当然,未经你的允许,我不是早已经向爸爸介绍你了吗?”
卜生又说:“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对吗?”
“嗯”……
夜色完全笼罩了校园,蛐蛐正欢快地擦翅奏乐。他们仍坐在那级石阶上,已经很久未开口,一只荧火虫在不远处飞过,西瑞说:“我要回家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他回答:“我不愿片刻与你分离,但我们不能同居一室,因为我们是异性。”
“可是白天就可以吗?”西瑞平静地反问。
卜生到:“你知道,白天与黑夜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呢?”西瑞穷问。
他笑了,“你都知道的,又想愚弄我吗?快走吧,我送你。”说着他拉起西瑞离开了图书馆。
一路上,两人都未再言语,到院子外面时西瑞突然停下脚步认真说:“我知道你的世界,可你却不了解我的世界,我想将那些你所不知道的真相告诉你……如果说,我不是为了性交才请你来,仍然坚持要走吗?”
卜生呆愣在那里表情严肃,目光游移着不言语,很久,他看看西瑞说:“我知道你离真理更近,请也拉近我看清它的面容。”西瑞向他伸出手。
“这里也是你的家,请务必像在家那样自由,对于你,我没有任何隐私,家里的物品你我共有,你可以自由使用或布置……好吗?”
他点点头说:“我们也有义务为家庭建设努力学习。”
西瑞揭起床边的遮布,取出一个小盒子,她又拍拍旁边一个电视机纸箱说:“瞧,这里面全是书,你会喜欢它们的。”
小盒子放在桌上被打开了,里面都是食品,西瑞高兴地说:“看看爸爸都带了些什么给我们……无花果,核桃,杏肉,花生,葡萄干,还有奥力奥,哦,这是……龟—苓—糕,爸爸真是越来越体贴他的女儿了。”她顺便拿出两份龟苓糕递给卜生一份,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子两旁,“这黑色的果冻我可是头一次吃到,你呢?”
“我也是。”卜生割开密封尝了一口,“果然有很浓的中草药味,你爸爸一定费了心思才认真挑选的这些东西。”
“是啊,小时候他可从不允许我吃零食的,上大学后爸爸才开始解禁,而且要求我严格控制,他曾告诉我,小时候因为吃零食我险些失去生命,所以后来直到现在并不怎么喜欢它们了。”
好一会儿,卜生吃一小口,说道:“对了西瑞,还记得我们之前搁置的话题吗?”
西瑞睁大眼睛,“说几个关键词我就知道了。”
“理想……良知……不可解决的矛盾……想起来了吗?”
“嗯,那天时间已经很晚,你没能听完就回学校了。”
卜生点点头道:“那晚回去的路上我感到很沮丧,一想到实现理想必须背叛道德良知,突然意识到社会该是多么丑恶。若为道德之缘故,自己或将永远无法实现理想,这怎能不令人沮丧。西瑞,按照这规律来分析,是不是连国家领导们都曾经背叛过他们内心的道德良知?”
“恐怕是的,即使国家主席也不例外,根本没有例外。”
卜生摇着头,“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倘若连他们都出卖了自己,人民怎能相信自己推选的领导,国家的希望何在?”卜生情绪激动。
西瑞却再一次重复观点:“虽然这不是真理,但它赖以成立的根基稳若泰山,以至于这规律看起来像真理一般具有泛人类的普遍性,尽管你无法接受,它确是真的。人们总是在儿时的成长过程中建立起潜在道德准则,又在成年后渐渐背叛它。所以,任何为实现人生蓝图而背叛了道德良知的人,都不值得信赖,尤其不可相信他们会带给我们幸福,因为幸福所需要的正是他们已经背叛了的。”西瑞顿了顿接着说,“西方哲言云,‘人们掏出一文不值的道德律丢在垃圾堆旁,转身却问:何以我如此空虚?’这句话恰当地体现了道德与精神需求的关系。”
卜生表情矛盾,他紧接着问:“那教师呢,他们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难道做一名老师也要背叛道德良知吗……教师也不可信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在一定程度看来,仍然是的,因此我们必须批判地接受老师们讲授的知识,因为谁能指望一个连真话常常都不敢讲的人却总是讲着真理呢?”
“你是说老师们也不敢讲真话吗?”
“是的,在我国传统文化的绝对统治下,上至国家领导,下至平民百姓,敢讲真话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一位老师,如果他总是讲真话,必定要退出讲坛,因为真话其实并不受传统的欢迎,而传统正控制着绝大多数人的思想行为。”
卜生痴痴地看着,一会儿,他说:“西瑞,这就是你从前所谓的世界观吗……它是否太悲观了一些?”
“不,它仅仅属于我的世界观体系,而我更愿称其为事实,事实总是冲击着众俗的感情而难以令人接受信服。”
卜生摇摇头道:“难以置信,真的,我无法相信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如果连尊敬的老师都不可信任,我们还如何学习知识。不过有一点我是同意的,正像你刚才所说,应该批判地接受知识,我也要培养这种思想。”
西瑞肯定地向他点点头:“嗯,永远持有批判的态度很好,这样才能获取更多真知……对了,为了向你验证一些事实,开学后我想邀请你去上哲学课。”卜生高兴地答应了。
看看表,已经夜里九点多,“该休息了。”她说,“你要冲澡的话那边卫生间很方便。”卜生点点头,西瑞为他准备好毛巾香皂拖鞋等物品。
“你不用洗吗?”他问。
“我不会每天洗澡,只是洗脚洗袜是每日必行的。”西瑞一边回答着在床下取出一套薄被。
洗完澡回来时,西瑞正倚着床头坐在那儿。“还不睡吗?”卜生问她。
她淡淡一笑,“等着你啊……上来躺着吧,让我们在秋夜私语中一同进入梦乡。”说着她拍拍身旁的床铺。
卜生却坐在椅子上看看西瑞,面容复杂,在他心里,这一切如此不可思议。良久,他严肃地说:“西瑞,我不知道这样做对还是不对,人们说恋爱中的决择是狂热的,但愿我们仍旧保持着清醒的理智……你知道,我绝不愿伤害你。”
西瑞肯定地向他点点头。之后,卜生也坐靠在床上,两人肩并肩久久不语。
“西瑞。”
“嗯?”
“你所说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否就指实现理想与道德良知之间的矛盾?”卜生注视着前方床头架上的书藉这样问西瑞。
“不,不是它们。还记得吗,我说过这一对矛盾规律赖以成立的根基像泰山一样稳固,但即使稳如泰山,也有被摧毁的可能。通过教育便可以逐步实现。”
“那泰山一样稳固的根基究竟是什么?”
“是传统意识形态。它就是统治制着几乎全部中国人的国王,含盖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传统意识形态包括什么,它有什么特点呢?”
“比如呢,围绕家庭的人生观、伦理观、名利价值观等,特点有强势、狭隘、无知、偏见、盲从等。
“这么说来,传统具有绝对强势的统治力,它有被推翻的可能吗?”卜生疑惑地问到,转向西瑞时,她一脸严肃望向夜幕,缓缓说:“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真理是存在的,没有什么比发现运用真理更能令人兴奋……一场意识形态的革命,只有依赖它才能取得胜利。”
片刻,卜生反问到:“难道你不认为这都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吗,为什么不尝试用辩证唯物主义来分析问题?意识形态决定于相应的物质基础嘛,当我们的经济发达后,人们的想法自然就会革新的……”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笑着补充到:“班门弄斧了,呵呵。”
“不,请不必谦虚,每个人都有一套和自己感情密切联系的生活哲学,它会与个人成长经历共同发展变化,在这过程中遭遇批判、升华,逐渐成熟……我理解你为什么会那样想,也可以预见未来你或许会摒弃马哲狭隘的唯物主义,因为总有一天将会发现它变得很迟钝而不能为许多现象作出解释,如同人们总有一天会发现经典力学捉襟见肘,可它仍然在大学课堂中被教授着。”西瑞噘起嘴暂停一下接着说,“所以任何一种理论诞生时都会受到所处时代人的认知水平制约而带有缺陷,马哲同样不可避免这种局限性,一个突出的缺陷便是它强调外部物质而忽视了人脑内部物质的物理化学变化以及由神经连接本身形成的复杂的信息结构,包括逻辑结构、记忆、情感等等至今尚未确知的机制,它们同样具有决定意义。所以在那个时代粗糙地使用这种理论时,它看起来是科学的方法,一旦欲求为某些微妙的现象寻解,它便难以胜任,比如剧烈膨胀的奢侈消费欲、网络沉溺、时尚革新、自杀、道德沦丧等社会现象,你能继续用那套理论使人充分信服吗?……甚至那会使你自己迷惑。”西瑞微笑瞅了瞅卜生,再看看表说:“我们该睡觉了。”
关灯后两人都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再言语,尽管很晚了,偶尔还会传来建筑工地上钢管撞击产生的尖锐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西瑞突然轻语道:“睡不着吗?”
“是啊,没有睡意……你呢?”
“我也是,今晚似乎大脑过于兴奋了些。”
“明天周末,我们该怎样度过?”
“嗯,珍贵的周日,是应该计划一下,你想做什么?”
“我?我没什么事情,陪着你吧,你去哪里,我就到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快乐的小鸟。”
“好吧,我想明天去买衣裳,到时候你为我选,我为你选,如何?”
“你的衣裳怎能由我来选呢?”
“为什么不能,人们说,女为悦己者容,明天,可否容忍所爱的人也将审美意志强加于你呢?”
“你的话使我更难以入睡了。”
“那可怎么办……”西瑞想了想很快说到:“嗯,我知道了……”她起身开了灯,穿上鞋在床底下的纸箱里找到一本书,重又回到床上。
“现在还要看书吗?”卜生问。
“听我读故事吧,这样我们都会很快瞌睡的。”
“我可不想听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了。”
“可你会喜欢牛虻的……”
就这样,赶假期结束前,卜生已经断断续续读完了《牛虻》,书中故事令他兴奋不已,并且在西瑞的鼓励下,他的热情很快转移至更深层次的解读,尝试着抽出小说的哲学基础。正像西瑞所说的那样,“一部世界名著,必定首先有其哲学内核,其次才有文学外衣。透过这层外衣去提取思想内核,你才会明白其精神能量之所在以及它何以永恒。”卜生自觉他已经抓住了小说的灵魂,那就是主人公捐身革命,放弃私我的不竭动力,也是点燃读者激情的火种。然而发见的感觉虽如此强烈,却仍然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有捅破它,才能明确那激动人心的东西,卜生既兴奋又困惑着。
西瑞将他的状态看得很透彻,并告诉他:“这就是思想跃迁之前的先导感性,要趁热打铁,动用理性去分析它,向自我、向内在深入追问……”
卜生记住了,要“向内在追问”,然而对于这种自我分析的尝试他从未进行过,于是不得不再次寻求西瑞的帮助。她要求他闭上眼睛,缓缓问到:“小说中是什么强烈吸引着你,令你感动并充满斗志?”
答:“那是一种精神,一种崇高的精神。”
问:“你能使用关键词来概括那种崇高精神吗?”
卜生沉默,许久,他突然高声喊到:“我知道了,那是爱,爱的高尚情怀使牛虻将个人奉献给革命事业,一切正是因为爱的力量啊!”对于自己的发现,显然卜生兴奋不已,他觉得终于抓住了这篇小说粹灿的内核—爱的力量。
然而西瑞紧接着继续发问:“既然是爱,可为什么牛虻放弃了对琼玛的爱?放弃对自己生命的爱?为什么他背叛养育自己的蒙太里尼神父而选择了艰苦的革命道路呢?”
这一系列发问使卜生神情严肃,他明明知道自己有理由充分应对西瑞的反诘,一时却不知该怎样回答,在屋子里卜生来回踱步,过了很久,他笑了,不无骄傲地向西瑞宣布自己的新发现。“牛虻所具有的是更高层次的爱,他爱所有身处苦难中的同胞,爱祖国河山。相比于恋人之爱,个人之爱,这种大爱情怀则无比崇高,为了实现大我,必须放弃小我,两者是矛盾的。这就是我的作答。”卜生似乎很满意,他等着西瑞进一步发问。
“是什么促使牛虻选择了大我放弃小我?”
“因为大我是崇高无私的,小我是自私卑微的,牛虻具有崇高的精神追求,所以他甘愿献身祖国人民的解放事业。”
西瑞始终望着卜生,眼光表明她极其冷静,须臾,她说:“是否还记得我曾引用过一句哲言,‘崇高从不存在’……世界上绝不存在携带有‘崇高’性质的人或事,‘崇高’或‘卑微’抑或其它任何意义,都是由人们的情绪记忆与逻辑将这些词汇的意象与事物联系起来的。一个从小到大目睹家人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孩子,或许会认为医生是‘崇高’且意义深远的职业。然而一个在艰苦岁月里被专营偷盗的父亲舒适地抚养长大的孩子,可能会视盗窃为崇高的职业。而在爱与道德熏陶中长大的孩子,或许会以革命那些背逆人类美德的剥削统治者为崇高事业。可见‘意义’是人们主观赋予事物的,不能由它来决定人的行为。而事实是,倘若没有革命,牛虻也必须根据身处环境选择去做一份事业以实现自己。他必须通过做事以实现存在的价值。一个人活着,必定要不同程度地实现自身价值,而且会在成长过程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建立起稳定的价值观,根据价值观选择实现价值的方式途径。值得注意的是价值观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一个起初只想通过干大事实现自己的青年人,或许几年后只能以疲于奔命地照顾家庭来实现自己。所以,不是革命本身具有‘崇高’的性质吸引牛虻走上了革命道路,而是他将个人价值观与当时的革命结合起来,投身革命,在此基础上,他将更大程度地实现人生价值,也会更大程度地满足精神需求。所以……无所谓崇高,价值观使然罢了。”说到这里西瑞暂停了,她观察一下卜生的反应,此时他看起来微微焦躁,不时用双手抹一抹面庞。
“西瑞,知道吗?你的分析仿佛一团冰,忽地沉入我内心,将沸腾的激情熄灭。你是想告诉我,英雄的人生根本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一切都是规律使然,对吗?你想告诉我牛虻临死时仍然轻蔑地嘲讽反动统治者,这也是规律对他的作用吗,难道他从未有过选择的自由吗?西瑞,我难以相信你那冷酷的规律是真理。”卜生深切地望着西瑞的眼睛这样说着,她感受到了他的失落。一会儿,他又问到:“如果不存在高尚,我的心又是在为何而振奋呢?为什么牛虻的故事激发了我奋斗的力量呢?”他继续踱着步子等待西瑞解释。
“你可以长期享受并利用小说激发的动力,但有一件事永远迫切,那即发见事实。”她一边说,一边握住卜生的手,凝视他不安的眼神,少许,西瑞再次缓缓启语:“你既是我的恋人,又是我眼中的孩子……我尊重你的情感与认知,然而……成长的烦恼是不可避免的,我想尽快使你经历它们并引导你走出冲突与彷徨,早日强大起来……”
卜生微微锁起眉心道:“为什么要迅速强大呢,我想一个人的成长是缓慢的历程,应当顺其自然啊?”
“难道你不认为我对你所说总总,也是顺其自然的吗……”西瑞盯着卜生的眼睛这样反问,片刻,他无言以对,她继续说:“为何小说主人公的故事使你精神振奋,回答这个问题前,我已意识到其复杂性,因为必须利用情绪心理科学才能解释清楚,然而它极其复杂,神经定位主要于神秘的原始脑,又与新皮质紧密联系,以致于科研起步晚,进展缓慢。所以,对于尚未确知的科学,我不能保证自己阐述得准确。”卜生点点头,西瑞才继续说:“牛虻的人生使你兴奋,因为他的故事在你身上发生了移情,即情感的共鸣。之所以会如此,其根本原因在于你个人从小到大情绪记忆与认知记忆的累积,亲人的爱发生时会使你直接获得愉快幸福的正性情绪,比如一颗糖的作用,相反地,他人的欺辱发生时会使你直接获致痛苦愤怒的负性情绪,比如一记拳头的作用。于是从出生开始,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事,都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无论事件本身或事件发生时个人情绪体验,均会留下痕迹。在这些记忆累积的基础上,你还会接受教育,通过认知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与情绪记忆联系起来。读小说的过程中,文字激活你脑中形象与情景的同时,也激活意识水平下的情绪记忆,那时你便作为小说中的主人公,一切他的经历仿佛都成为你的经历。拿《牛虻》这本书来说,革命者的人生你我从未经历过,却在阅读中持续感受着强烈的精神力量,那些体验真的是小说给予我们的吗?不,那全部是我们过去曾有过的情绪记忆被激活了,仅仅是文字在唤醒认知形象的同时不断唤醒着与其紧密联系的情绪记忆而已,你明白了吗?一切都由我们成长的经历决定,一切源于内在。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文字意象的丰富性,它可以由我们灵活地理解想象以唤醒连续意象与情绪。所以,也可以这样说,你不是在为小说中的人物激动,而是被自己感动,因为阅读时你便是主人公,对吗?”西瑞又盯着卜生的眼睛,久久凝望。
他点点头道:“我大概理解你所说了,任何感情都有内在根源,文字只是以一种方式使我再次体验到各种情绪的存在。”
她笑了,“嗯,你已经明白很多,任何我们可以体验到的感情都源自内在,‘崇高’也不例外,事实上,‘崇高’情感是荣誉感联合其它情感的复合情绪的激活,与过去曾经历过的荣耀息息相关。倘若在成长中很少体验过荣誉感,你便不可能在文字的刺激下产生对于“崇高”的体验,由此可以断定,过去的学生时期,你或生活在荣耀的光环中,是这样吗?……”她望向卜生倾听的眸子,其中散发出某种入迷的眼神。良久,他回答:“不仅在学校如此,和爸爸妈妈一起幸福生活的时光里,他们给予我的鼓励与表扬成为日后学途的马刺,永远激励着我……西瑞,我想说,你真的是一个奇迹,才二十二岁,学识与思想已如此深刻,真的,我难以置信,正握着我的手的这位女孩,我的恋人,竟会是思想家。想一想,如果某一天我把你带到爸爸妈妈的面前,偷偷地向他们介绍说我的女朋友是一个外星人,他们一定不敢相信,然后我让他们和你交流,结果不出半小时,你就像带着透视镜似的看穿了他们的想法,仅用心理分析便针针见血地击败了他们,令其唯唯点头,那时我再重复一遍‘我的女朋友是外星人!’,他们一定也会频频点头承认的,呵呵,想想吧,那将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啊!你说呢?”
看着卜生憨傻的笑容,西瑞也笑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现在你理解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句哲言了吗?‘为着崇高的意义去,必然已经渎职。’理解了吗?”
卜生双手紧握,“好吧,让我尝试解释给你听……既然所有的感情都源于内在,并与过去的经历紧密联结,那么当一个人为了所谓‘崇高’的意义去做某件事时,实际上他是被某些能够愉悦自己的正性情绪左右,当然,这一点他并不能意识到,然而正因此,可能导致当事人在不自知的情绪动机驱使下按照个人意志处理事情,必然无法避免地陷入自私,最终不利于事件所服务的对象……这个道理在一些现象中非常清晰地显现,比如不理性的公益慈善行为,不仅造成浪费,还可能抑制受捐者的进取心,不利于其长远发展。又比如在两人关系中,一方在情绪作用下过度施予爱,致使另一方产生强烈的感情依恋,阻碍其独立人格事业的发展。”说着这些时,卜生严肃认真,双手相扣抵在桌上,眼神中流露出期待,他在等西瑞的反应。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你要令我吃惊吗?”
“不敢,总觉我的思想从未逃出过你细腻的把握,所以不敢奢求使你惊讶。”
“呵呵呵……可是……你刚才所说的话的确使我吃惊了……”
"really?"
"it‘strue!"
卜生从椅子上跳起,情绪高涨,他简直手舞足蹈,兴奋地对西瑞说:“你一定不知道此刻我多么幸福,尽管你知道我是愉快的。”
西瑞仍然诚善地笑答:“是啊,我的确不知道此刻你多么幸福,呵呵。”
他重又迅速坐下说:“西瑞,我禁不住想唱首歌给你听!”
“好吧,我会是你第一个粉丝。”
卜生起身离开椅子,清清嗓子后唱了起来,是詹姆斯布朗特的youarebeautiful,开始他双手拇指挂在牛仔裤兜上,热情洋溢,有节奏地以手拍打,以脚击地,随后配合着歌词,作出相应的模仿,他将椅子挪动与西瑞一排相距较远的位置,故意装出坐在地铁椅子上从人缝间焦急张望的动作神态,一会儿又手指撑额表示内心的忐忑与斗争,他勇敢地走近西瑞直面她的眼睛唱出高潮部分的表白,后又站在他身后失落地凝视她的背影,尾声,他在西瑞面前挥挥手,一边缓缓后退,一边手捂心尖深情凝望,直至曲终恋恋不舍的pos。西瑞伸出手,卜生上前托住它轻轻一吻说:“美丽的西瑞,你的灵魂更美。”她笑了,像受到表扬的小孩子那样天真。
往后,卜生继续表达了诸多疑惑,关于爱,他问到:“既然行为都有内在情绪动机,但为什么人类的爱,却明显地表现为主观自发的?”西瑞答到:“你知道吗?在动物界,雌性妊娠分娩幼崽前后,机体会分泌大量激素,其中的催产素与催乳素,强烈决定着产后母性保护养育幼崽的行为,使其在与孩子分离时感到痛苦。然而,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可能会认为母性在妊娠后主动选择了爱的奉献,甚至为保护幼儿牺牲自己的高尚行为。却从未思考过,假如幼崽一天不吮奶,可能在这一天母体内就会经负反匮调节分泌较少的催乳素,在一系列机制作用下,使其愉悦的正性情绪减弱或消失,相对表现出负性情绪,促使其回去哺乳。人类的这一机制同样尚未退化。因此当人们看到产后母亲精心照料婴儿时,觉得其充满爱心,实则她不那样做会产生焦虑等情绪,那绝不会令她享受的。”说完她向卜生淡淡一笑,他点点头到:“这些我能听懂,你是想说明人类爱的行为同样有其情绪动机,所以谈不上所谓‘自发’,对吗?”
“呵呵,你显然接受得更快了……是这样的,人类所谓更高级的爱,比如爱祖国、爱人民、关爱弱势群体、爱护生态环境,或者奉献、牺牲、包容等等社会美德,在实践时,无不有其个人情绪动机,仅仅因为认知,使反射网络复杂、庞大起来,以致于难以把握并解释,看起来仿佛一个人想当好人就做好事,想当恶人就做坏事,个人意识掌握着绝对主动权似的。谬矣!谬矣!呵呵呵!”西瑞被自己逗乐了,卜生也被感染。她继续说:“通过了解一个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去把握其当下的行为选择,这才是成熟稳妥的态度,并能够从中懂得一切今日的选择皆是必然,个人外现的发展史,与内隐的情绪记忆史,两者是紧紧联系,同步向前的。所以……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回应你之前的提问,英雄的人生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一切都是规律使然。于是许多概念已显得不符合规律,应当转而以更加成熟审慎的态度来把握人。比如‘爱’‘奉献’‘自私’‘崇高’‘卑微’等,还有……‘美’和‘意义’这两个特别的概念,未来的人生更值得特别深思……现在,我将告诉你,科学哲学避免使用上面一些概念来思考分析人的种种,因为它们都带有显著的主观性,而你已经懂得,一切皆是规律作用,真正的主观与自由是不存在的。于是,比较科学的方法是用‘价值观’来代替统领上述以及更多含有主观色彩的概念词以理解人的意识形态。由于每个人在成长经历中必然自觉或不自觉地建立起由内隐情绪记忆决定的‘价值观’,它体现并强调了规律的必然性,即每个人无可避免地都存在价值观’。于是相比于前述诸多概念的主观与特异性,‘价值观’这一范畴具有泛人类的普遍性,能够更加客观地解释个人思想行为。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掌握这一思想利器。稳定的价值观集中体现在个人价值取向,并由此指导个人行为的特异性。比如,从前你说过,似乎是爱的力量驱动着牛虻的一生,而在我看来,模糊抽象的爱仅仅是结果,而真正的推动力是他的价值实现愿望,那愿望在心理预期的机制下被充予了令其兴奋的正性情绪,这正是献身革命的不竭动力。”卜生突然打断,“心理预期是怎麽一回事,关于它请你再详尽一些?”
“嗯……假如你觉得期末考试没把握,你将怎么做?”
“我可能……整日地泡在自习室里全面复习,梳理出清晰的知识体系,当然,大量练习是必须的。”
“很好,关键在于你是如何‘觉察’自己考试没把握的?”
“……我理解了!一定是之前有复杂的心理活动使我整体感觉考试没把握,并激活了某些不好的情绪,驱动我采取措施以缓解那种情绪,对吧?而行动前的心理活动,或者说评价吧,便可以称作心理预期了?”
此时卜生流露出喜悦与不安的神色。西瑞先将大拇指垂向下,故意装出沮丧的样子,她瞧着卜生的表情变化,当她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时,又突然将拇指翻上竖起,噗嗤笑了起来,卜生才懂得她又在捉弄自己,然而此时却没有丝毫的怨意,反而觉得满心感谢,这一年中,西瑞教给他太多以帮助他迅速成长,生命中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充实、幸福、激昂,似乎外面的世界渐渐微缩、简单起来。
在西瑞的指引下,在那一生为数不多的几个惬意的夏夜,卜生深刻总结了爸爸妈妈的价值实现方式;思考了社会上不同阶级不同性格的各类人物的价值观;西瑞还帮助他运用广泛存在的价值冲突去分析难以解决的家庭矛盾,以及个人在与国家价值冲突下的生存问题。那感觉正如参与一场革命,一场新旧意识形态的革命,同样地激跃兴奋,使人满足。也是在那个时期,卜生分析明确了自己的价值观,他要像牛虻那样,将个人价值实现与爱与奉献结合起来,取向一条充实宁静的人生路。
假期的最后两天卜生结束了兼职工作,他和西瑞穿上彼此为对方买的衣裳,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网巴,观看了谍战爱情片《北非谍影》,又一个地方是西郊农村,卜生第一次走进果园与农民的生活,在那里,两人和唱了卡萨布兰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