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期末考试结束,卜生甩脱了考前疲惫与紧张的状态,轻松进入暑假。忽而,思念也如同解压的气体一般无限扩张,他突然迫不急待想要见到西瑞,俩人似乎很久未曾遇见了。
他骑车到西瑞的房子,无人应门,窗帘也挡着,窗台上的兰花正葳蕤葱绿,但土质已显干燥。他闷闷下楼后找到房东,希望从她那儿得知一些消息。
“您好,请问楼上左手那间房子还有人住吗?”
房东在围裙上擦擦手,“你找那个女孩吧,稍等一下。”她一边说一边走进里屋,出来后指间夹封信,“这是她留给你的。”
卜生道谢后走出院子,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往学校走,由那盆花中的土壤看,他感到主人一定是暂时离开了,再一想到漫长的暑假,更觉失落。幸而有这封信实实在在捏在手中,仿佛西瑞就装在信中。
头顶的烈日晒醒了他,卜生匆匆登上自行车回到宿舍,其他舍友们,有的回家,有的外出了。喝过几口凉开水后小心撕开信封,顿时淡淡的清香溢了出来,洁白的印刷纸上排列着一行行仿佛是小学生写的汉字,虽不漂亮但很整齐。
“很高兴你来了,可惜无法准备晚饭欢迎。这个暑假我要当志愿者去西南地震灾区服务,那里的孩子们需要帮助与关爱。暑假你也必定会去工作,留下钥匙,倘若厌倦了宿舍的环境,就住这里吧,一切物品自便即可,犹其要认真地为自己做菜。”
他这才发现信封一角还藏着一把钥匙,这细腻的关怀使内心漾起美的感动。
卜生兼职到一家小型信息传媒工司做文字策划,编辑广告文书。他一日工作八个小时,于是每天还有充足的暇时,除了看书,似乎没事可做。一个晴朗的夜晚,他已经将一本精彩的小说看了两遍,突然想出去走走。
虽然放假有十来天了,校园里仍有不少学生,在这长长的夏夜里,他们和各自的恋人漫步校园中,诉说心曲,享受星空下惬意的暧昧。
卜生有意踱至那条长椅旁,呆立几秒后坐了下来,静静观赏来往的一对对恋人,他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幸福。
古朴的校园,星空,梧桐,卜生的内心却空旷起来,他忆起西瑞笑时的微神,内心愈发怅惘,这孤独攫开的思恋使他难以承受。他想到了那房间,想到了钥匙,便不再顾盼周围的人物,迅速回了宿舍取出钥匙,树影婆娑,踏着一地夜阑他走向西瑞的小屋。
卜生拿着钥匙再去找房东,想要说明情况,不料房东竟先笑着说:“你上去吧,她提前已经向我招呼过了。”他尚未想到此,在来路上还思考着该怎样得到房东的允许。
开门,慢慢摸索后亮起灯,瞬间的素雅恬淡在柔缓的灯光中迎了来者,将原本失落的心绪稳稳托住,卜生觉得西瑞应是出去散步了,一会儿就回来。他悠然观察着,静静感受屋内不同于外的世界。一切摆设毫无繁冗多余,简洁似是主人最大的特点,而且明显地,每一件物什都享受着认真细心的照料与美化,他感动着,向四围的东西投去挚诚的微笑。
踱至床前,伸手亲切地轻抚床头架上排列的几十本书籍,有文学哲学以及自然科学各类,似乎每一本书都是珍品,但卜生却无论如何难以立即将这些书统一于心中思恋的女孩,事实上他已困惑。《数学是什么》《泰戈尔诗集》《杰克伦敦精选集》《物理学的进化》《细胞生物学》《组织与胚胎学》《生物化学》《生理学》《免疫与病原微生物学》《探索脑》《世界地理》《判断力批判》《苏菲的世界》《牛虻》《刚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卜生迫切地想要翻看其中每一本书,但他的目光突然集中于一本厚厚的札记,迅速抽出,只见扉页上歪斜地书写着“西瑞之维”几个字,他又笑了,因从这字体看到了无尽的童真。
翻开,他凝神认真读起。“妈妈,你何以如此自私,竟允许女儿将至真至深的感情依赖于你,难道不知你将先逝于我吗妈妈?”
卜生像被电击了似的,某种神奇的力量致使他突然怔愣,随之滚烫的泪水已涌出滴在了墨迹间,待发现字体因其洇染开时,他才猛然醒神并迅速用袖子拭去,然而那效果却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此时他也顾不得更多,抹抹眼睛又立即读向下文。
“世界在刹那间变成了荒原,我只要抱紧妈妈浮肿青黄的脸,将她揽在怀里,躺在她的身边,让人们盖上棺盖,覆满黄土,祝福这一对幸福的母女谁也未曾离开谁。可是那些残忍的旁观者,自以为拉我出来将对我好,他们得逞了,扯断了我的小拇指,却满足于拽住了我的生命。”
卜生禁不住泪水,同情成为此时最强盛的感情,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脑部向全身充盈,他觉得自己必要倾尽一生去爱,去保护这样一个女孩。
“他们对了,还是错了?我想知道一切是因为什么,我要找到所有问题的终极原因。”这是第一页的最后一句,卜生没有再翻向下一页,决然合起,他需要控制与消化今夜突如其来的情感激流。
躺倒在床上,卜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到了西瑞的妈妈,过去他已隐隐感觉到西瑞似乎遭遇过某种不幸,但今日意外明了,伤心过后,只觉仿佛是父母还留下这样一位妹妹让自己照顾,他思考着应当做些什么以悉心关爱她。
是晚,卜生难以平静,西瑞的遭遇激起了蕴藏在灵魂中的大爱,那是一种超越情恋的爱,点燃了他内在的斗志。凌晨一点多时,眼角挂着泪痕,他才睡着在西瑞的小屋里。
次日下班后卜生没有回宿舍,他径直骑车到西瑞的屋子,先闷好饭,又炒了顺路买来的土豆,一边吃饭一边感受西瑞平素的生活情景,忆起从前两人一起的幸福时光,好似为这顿清淡的菜加入了香叶,思念也若天边的金色般炫烂而感动。
他多么想知道西瑞在远方的生活,她一切可好,然而又如何得知呢?一个念头闪现,对了,他要用假期兼职赚来的钱买部手机送给她,最好在她回来之前。想到此,卜生轻轻一笑,他起身走向临床的后窗,看西天暮色凝重起来。
夜里,卜生再次打开那本札记。
“当他们拽我出来,隆起圆圆的土丘将我和妈妈隔绝之后,我才感到断指钻心的痛,那疼痛竟比失去妈妈的悲伤更强烈。断指易愈,回忆时不可得的痛苦却日久弥新,一个孤独暴发的子夜,我拿起刀欲求结束生命,然而那刀刃竟连皮肉也难以割开,终于鲜血溢出时,恐惧已将我摄服。我恨怯弱的我,侮辱了妈妈神圣的爱,很快我即觉悟,选择自杀本就是怯懦的表现,这样软弱的人性怎么可能自杀成功呢?懂得了这个道理,我发誓要不断强大起来,直到有一天能够直面一切,那时我才将有资格与妈妈长眠永恒。”
他起身用凉水洗把脸后锁了门,迅速跑出房间到喧闹的广场,坐在人群中回想刚刚令人惊愕的话语,难以想象这一切会是真的,无论如何他也理解不了这样的内心世界怎能属于西瑞,一个有着孩子般童真的女孩。太可怕了,短短两天来两段话,他感到自己处在一种无法解脱的迷惑中,悲伤忧戚着却无法控制。
广场上人来人往,卜生感到稍稍平静了才回到学校宿舍,那一夜他睡着更晚,往后便再也没有翻开那本小册子,直到它被送给他。
很快暑假已逾月,卜生领到了第一个月工资,老板笑嘻嘻地问他打算如何花去工资时,卜生回答说:“为我关心的人们。”由于上大学时卜生申请了助学贷款,他便再也没有向家里要过钱,这次发了工资他首先用三百多块买了一些当地特产寄给父母,手里还余有一千块,卜生心里很是高兴,终于有能力去实践自己的小小心愿,为西瑞买部手机。那天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他看了许多品牌,最终选择了一款红色诺基亚5200,花了七百五十块,这是卜生最奢侈的一次消费,日后也再没有过。
八月份天气炎热,卜生下班后总需要冲凉水澡,于是学校宿舍更方便些,可是他害怕西瑞突然回来找不到自己无法进门,所以仍然坚持每天去她的屋子,认认真真地为自己炒样菜,吃饭,看书。
一天,他像往常一样下班后经市场去买菜,可是回到小屋门口掏钥匙时,右侧裤兜里没有,在左侧兜里摸了摸找到后,卜生却愣在那里没有开门,半晌,他丢下手中的香菇和青菜,蹲在地上右手狠狠地砸向栏杆,气愤与悔恨全写在那副表情上。手机,百元新卡,不知不觉中不易而飞,他觉得自己这一个月都白做了。良久,起身开门,他仰躺在床上流下了泪水,这个暑假即将要实现的最大心愿却必须永远窝在肚中不能让西瑞知道了,这种恨,无人体会。几天内卜生都闷闷地工作着,一闲下来就想这件事,他甚至思考从前对于对错的判别是否太过愚蠢,这个社会是否本就像动物世界那样狡诈无情,那么自己偷一部手机也无所谓对错了?想到这里,他赶紧打断了自己,感觉到某种刺激又危险的倾向,那会毁灭自己。
失落的八月初,卜生越来越盼望西瑞归来,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似乎被盲目的思念左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