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奶
邺县分东、西、南、北四大乡。柳生一到县衙,各乡的里正就来拜访,伙同县衙各部门的官员,天天宴请,夜夜笙歌,玩的还是车轮战。柳生有了前些日子的培训经验,又时不时摆出县大老爷的架子,所以没趴在酒席上。
宴请的地点总是在福德聚,去了几回,才知道福德聚是国税局长的婆娘开的。县里的官员请过,各乡的富豪又来相请。乡贵为首的是马大善人,他是邺县最大的富豪,据说他的生意做到了宜昌,在宜昌开有几家大商铺,一年的纯收入有近五十万两银子。马大善人虽然年近七旬,精神却好,走路还带风声,逢人就说不活到一百岁誓不罢休。
马大善人为了增加情趣,从乡里带了两个会唱山歌的妹子。酒过三巡,大家嚷着要她们唱起来。于是,一个女子唱到——
缠姐不到心不甘,
葛藤上树慢慢缠。
今生缠她五十转,
死后再缠一百年。
生也缠来死也缠
歌毕,把总提议让女子陪大家连喝三杯。女子也不谦让,捧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斟酒。喝过三杯,另一个女子接道——
葛根牵藤把树缠,
去年缠姐到今年。
去年缠姐姐还小,
今年缠姐正当年。
缠来缠去缠团圆。
众人起哄,说马大爹请得好歌手,还是刚熟的好果子,不知马大爹偷腥了没有。马大善人连连摇手,说想着县公是读书人,读书人爱雅,就挑了两个,想送给县公。柳生一听,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师爷问是不是不合胃口。柳生有了三分醉意,不觉叹了一口气。
“我心里有了小七,如果有小七在就好了。”
众人询问小七是谁,柳生都告诉了他们。
“小七的歌那可是赛过黄莺。”柳生说。
“把她弄了来不就成了?”里正甲说。
“行吗?”柳生笑道,“我可没想过。再说,要很多钱。”
里正乙笑道,“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叫小七的女子在什么地方,愿不愿意来。”
柳生说,“施州怡红院。”
书记官拍手道,“各位老少爷们,大家想想法子,怎么去找怡红院要人。”
“不可不可。”柳生摇手说,“鄙人刚来,影响不好。”
“这个嘛,大人就不要多虑。”书记官对众人说,“我们在座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记得哪本书说过,皇帝粉黛三千,大夫可以娶七个妻子,现在,就是民间富裕人家的男人,三妻四妾也很寻常,是不是?”
大家轰然称“是”。
昏昏然回到县衙后院,躺在床上,柳生的脑海里总是小七的影子——
清江水,八百里,
男人心,不可称。
送往迎来寻常事,
酒肉穿肠梦才真,
哥哥耶,别忘了这一夜情。
“小七,哥哥我忘不了这一夜情。”柳生喃喃自语。
旬日之后,小七居然就出现在他眼前。一顶小轿,还有几个吹鼓手。当小七款款地步出小轿的时候,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紧走几步,上前攥住小七的手,问小七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是你派人去替我赎的身吗?”小七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娇笑道,“你倒装得什么都不知道似的,拿我开心是吧?”
“我只说过我很想你。”柳生是个实在人,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见到你,我的魂儿总算回来了。”
“是手下想巴结你吧,原来你倒没真心娶我。”小七虽有些失落,不过听了柳生的话,心里还是高兴,嘴里却说,“还是作官好,做了官,不仅有钱,还能办成许多用钱办不到的事。”
“此话怎讲?”
“你以为姑奶奶就是几个钱能赎出来的?还不是你的手下找到施州知县,给老鸨施压,老鸨才放我走路。”
“我知道的是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知足了。”柳生兴冲冲地说。
说着话,从外面走进一大堆人,有县衙的办事人员,有各乡的里正,还有附近的一些大户,商铺的老板,燃放着鞭炮,嚷嚷着要吃喜糖。师爷,那个五十几岁的秃顶男人,一条跟猪尾巴差不多的小辫子拖在脑后,他抱着一大包糖,从外面一直撒到屋内。这些看上去年纪已经很大的男人女人们,闹哄哄地抢着糖,发出乱糟糟的笑声。吵闹声惊动了周围的孩子,很快,一群孩子加入了抢糖的行列。
“大人,我们帮您在福德聚定了酒席,是不是请大家过去?”书记官靠拢柳生,悄声说。
柳生不好多问,只好木偶人似的,点点头。于是,书记官大声宣布,到福德聚去。大家簇拥着柳生和小七,望福德聚走去。福德聚的经理早组织他的员工列队欢迎,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群人在浓烟里进了福德聚。
柳生几乎忘了一切,幸福地拉着小七的手,坐上首座。师爷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讲完话,让大家一起举起酒杯,祝贺县公大人和小七夫人白头偕老。小七毕竟见过世面,拉着柳生团团回敬。
有人要求小七夫人唱一支歌,马上有人啐他,说小七夫人现在已经是诰命夫人,怎么可以提出这样荒诞不经的请求呢。小七笑了笑,说,什么诰命不诰命,施州的大姐才是诰命夫人呢。那人才发觉自己一不留神说漏了嘴,笑笑,假意搧了自己几个嘴巴。
“有酒没歌,实在单调,小女子就唱一支吧,唱得不好,大家不要见笑。”
小七说完,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小七调整调整状态,婉转唱到——
烟灯山下邺州城,
邺州城外流水清,
清水酿得美酒醇。
醉不醉人人自醉,
哥哥耶,留住心中一片明。
众人轰然叫好。有人称赞说,小七夫人才高八斗,我们男人望尘莫及,该敬酒一杯。说着站起来,举起酒杯。小七也不谦让,痛快地喝了。又有人说,小七夫人知道了县城在烟灯山下,就能编出这么美丽的歌词,本县还有朝阳观,如果小七夫人见了,不知道会编出什么样的歌呢。各乡里正于是讲起自己的属地如何如何美丽,请小七夫人一定光临,到时候也给自己的地方编几支好听的歌儿。小七笑笑,不予明确回答。
柳生听了小七的歌唱,心下暗想,她明明是在告诉自己,凡事小心,不要做糊涂事。这样想着,心下对小七又生出一份好感。想着应该早点结束宴席,站起来举起酒杯,感谢大家的成人之美。
回到县衙后院,床铺早有人整理好。这一夜,他真的醉了。
小七虽然是风尘女子,倒也贤惠,有官员的女眷来玩,说说话,玩玩牌,从不去过问柳生的公事。柳生有时候很烦,和她谈起县衙的事,说什么事都是他们在摆布,自己简直就是傀儡。她说,难得糊涂,邺县的事本来就糊涂,劝柳生别太上心,多出去走走。
一天,小七想到传说中的朝阳观走走,邀柳生一起去。柳生实在烦了衙门里那些人,换上便服,给秃顶师爷交代一声,雇了一顶小轿,让小七坐着,自己陪着走路。师爷和小七劝他也雇顶轿子,他坚持步行。田兴田旺在后面随着。
朝阳观在城南,要爬四五里山路。很久闷在衙门里,出来走走,柳生觉得十分清爽。两个轿夫问要不要走慢些,柳生说不必,只管大步走。
朝阳观本身没什么奇特之处,只是有座小庙,站在庙前可以观看县城全景。山下,郁郁葱葱,县城的西端,是近千亩水稻,禾苗绿油油,如地毯一般,让人相信跳下去如落在软床上。轿夫介绍,金秋时节,看上去一片金黄,富人们就汇聚在这里,把酒论丰收。县衙背后的矮山一座连着一座,山上炊烟缭绕。小七似乎醉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柳生却心不在焉,转了一圈,说进庙里看看吧。
庙里就一个老和尚。所谓的大殿,根本算不得大,进门是观音大士,观音的前面是一只颇大的香炉,灰烬犹厚,可见经常有人来烧香拜佛。柳生和小七恭恭敬敬地给观音磕过头,上香,礼毕,再到后面。后面是真武大帝的神像,可知这里是佛道合一,所以叫“观”。柳生和小七给真武大帝焚过香,出来问和尚要签。和尚看看柳生,又看看小七,也不言语,从观音的供桌上取过签筒,让柳生摇。签筒里蹦出一只签来,和尚看了看,才说,“枯木逢春,时来运转。施主如果有什么疙瘩,倒是可以解开了。不过,贫僧看施主气色,亦正亦邪,还望施主好自为之。”
小七看看柳生,面现忧虑,对和尚说,“是怎么回事呢?还望大师指点。”
“不可说,不可说。”和尚双手合十。
柳生虽也心下疑惑,却不怎么在意,请和尚看看小七的运气。
“女施主聪明伶俐,就是心气高了些,日后还有好运。”
柳生听了,非常高兴,连声道谢。小七也谢过,给了香油钱,四处转了转,让轿夫抬着空轿,两个人慢慢地往山下走。
无事一身轻,柳生有小七陪着,干脆不去理衙门里的事。时不时有当地大户给小七送上手镯头饰什么的,也有乡下的豪强送来玉器珠宝,柳生开始不敢收,小七说不要白不要,你不要,反倒引起他们的忌刻,先收了再说。柳生想想,也有道理,就听之任之。
小七好动,有卖艺人经过,她总要拉上柳生一起去观看。来小县城的多半是河南玩杂耍的,有的牵了几只猴子和狗,引着猴子表演翻筋斗或让猴子驾着狗车威风。在这里有一句话是:四川的猴子服河南人牵。也是,猴子出于四川,耍猴戏的却是河南人。这句话引申过来,是当地人要外面的人来才管得住。小七就悄悄地对柳生说,“老和尚说你枯木逢春,时来运转,莫不成你在这里会站稳脚跟,干出名堂?”
柳生就苦笑,说,“但愿如此。”
那天在朝阳观,小七看县衙背后有许多人家,就让柳生穿上便服,悄悄地转了上去。矮小的山,很快就翻了过去,有几户人家就在对面山上。远看逶迤秀丽,近看却大煞风景,房子矮小破烂,似是穷苦人家。小七说回去吧,没什么看头。柳生想起自己落魄半生,常常是饥寒交迫,决定过去看看。小七说自己难得走了,在这里等。柳生看看周围,应该很安全,点点头,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转上去其实只用了一袋烟的工夫。他们正在吃饭,男人四十几岁,胡子硬硬的戳在外面,显得很老,他端着碗蹲在门墩上。女人头发散乱,和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坐在桌边。桌子上只有一个菜碗,里面似乎是辣椒。男人看见来了客人,连忙站起来,叫女人搬出椅子,请柳生坐。
“我们的饭不敢请客人吃,请客人自便。”女人说。
“哦,我刚刚吃过,想上来看看。”柳生忙说。
“客人可是到哪里去?”男人问。
柳生笑笑,说就在这里。男人和女人互望一眼,仍旧低头吃饭。柳生看去,碗里是玉米粉子和着芋头、菜叶一起蒸的,就想起人们常说的:边边角角种棵芋,家里养个闲婆婆。穷人家多种芋头,缺粮时节当主粮,最是实惠。枯坐无味,柳生问他们种了几亩地,喂了几头猪。
“地么,倒是种了十亩水田,一亩三担课。”男人说,“一亩地收成好,四担谷,遇上灾年,难得保住三担。算算,赚一季冬麦。穿衣服、油盐酱醋茶,完税,没现钱,都出自田里,一年到头,落下五六担麦子就不错了。如果不是老爷大度,让在屋旁垦了一亩山田,种点玉米菜蔬,难得活命。”
柳生接着问,“那些水田都是谁的?”
男人回答,“县里师爷家两百亩,书记官一百五十亩,把总家两百亩,巡捕家里一百亩,牢头家一百亩。其余的是三个大户家的。街上的铺面有一半是县衙里的人开的,福德聚是国税大人的,布庄是巡捕大人的,他们都不完税。这里的山本来是县里的公山,现在是书记官老爷和师爷管着,托他们的福,我们才能在这里讨口饭吃。”
柳生叹口气,告辞回家。路上和小七讲起这些,小七说,管不了最好别管,有管得了的一天,再考虑这些事,劝柳生做个太平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