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候补
这条街上出了个父母官,父老乡亲稍稍有些脸面的,争相宴请,本县的好些大户也纷纷送来礼物朝贺。这些热闹的场面柳生已能驾轻就熟地应付。
他记着哈师爷的话,隔三差五地到知府衙门去一趟,和许多已有官衔还没有实职的人一样,坐在外厅里等待里面熟识的官员出来套近乎。柳生是个聪明的人,见了哈师爷,不问官面上的事,只邀他吃饭。哈师爷也很义气,不答应则罢,如若答应,一定帮他邀上几位有分量的官员一同前往。
一天,唐麻子坐一乘小轿,带着一乘轿子来接柳生赴他家的家宴。这段时间,关于唐麻子的事柳生时有耳闻。据说,虽然债卷被焚,但借债人慑于唐麻子的手段,纷纷找管家补办了借据,而且,低价收购了南山赌场,地方官吏三五结伙去给他捧场。柳生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反正不愿见他,但是柳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自己想想,人家能拉动好多官员,也是不好明的得罪的,就出去见他。唐麻子见柳生出来,忙伏地磕头请罪。
“前些日子,下人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大人,贱民特来请罪。”
柳生强压住心里的不快,伸手扶起他,“不打不相识嘛,唐老爷不必多礼。”
“大人肚里能划船,唐某没齿难忘,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唐麻子毕恭毕敬地说,“唐某蒙大人开恩,不计前嫌,无以为谢,斗胆请大人赏脸到家小坐。”
柳生想了想,闲着也是无事,不妨走一遭,看他有什么招数。
唐麻子恭恭敬敬地请柳生上轿,让柳生先走了,自己才上轿。转了几条街,到了唐麻子府邸,在小厮们的簇拥下,进了唐府。唐府早有不少府衙和县衙的小官吏等着了。柳生和他们打过招呼,唐麻子请柳生坐了上座,请一干官员也坐了,叫丫环们奉上茶,拍拍手,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出来,跳起舞来。见了这几个跳舞的女子,柳生不自觉想起叫小七的女子,低下头沉思。现在,自己虽然贵为县官,但手头银子尚紧,还难以兑现自己对小七许下的诺言,几次想去见她,总觉得难以面对。
柳生是个很认真的人。
唐麻子见柳生对这几个女子不感兴趣,耐心地等她们跳完舞,对柳生说,他前日见着一个卖艺的,请在家里,不如叫那人出来表演几个节目。柳生点点头,说行,唐老爷看中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唐麻子冲小厮招呼一声,小厮出去了。不一会儿,小厮带一个人进来,只见那人一身黑袍,略显清瘦,辫子盘在脑上,倒是十分精神。唐麻子介绍说,师傅姓吕,两个口字的吕,四川人,祖上是鼎鼎有名的幻术大师。柳生知道,施南人出山不便,反倒跟同样相对封闭的四川人交道多一些,这人一定是他花钱请来的。至于请来究竟干什么,柳生却想不透。
姓吕的师傅打了一个稽首,也不说话,绕着屋子转起来,转了一圈,两只手搓得几下,突然从手中冒出一蓬烈焰,这团烈焰被他托在掌心,手掌如同火把一样。过了一刻,更奇异的事发生了,只见他张开大嘴,用力一吸,火源源不断地窜进了他的肚子里。柳生看得呆了,不相信这火是真的。
“大人或许认为在下吞下去的不是火,请大人看,谁去取一把柴禾来。”吕师傅终于说话了。
一个小厮应一声,跑出去,很快取了一把柴禾。吕师傅接过,嘴对着柴禾,火焰如一条金黄的蛇,徐徐地窜出来,柴禾马上熊熊燃烧起来。
“好!”柳生喝道。
“好!”其余的人也跟着拍起掌来。
唐麻子看看柳生,笑道,“吕师傅会不少绝活,在四川被称为火神。”
“当得起火神称号。”柳生由衷地感概。
“在下还有一出戏,是家传绝技,叫乱刀分身。”吕师傅说。
“什么叫乱刀分身?”柳生问。
“哦,就是把一个人乱刀分解了,这个人又能合在一起,死而复生。”唐麻子帮着介绍。
柳生皱了皱眉,摇头说,“这个就免了吧,怪恐怖的。”
“也好。”唐麻子说,“还有几个丫头,柔功了得,善顶碗,不如让她们表演表演。”
“好。”柳生表示同意。
几个女子表演的顶碗绝技也不错,柳生惊叹她们的身子里没有骨头,或者生着跟蛇一样的骨骼,后半身从腰际起,反叠在后背,用脚趾夹了碗送到嘴里咬着,脚趾还能顶了碗让碗旋转。柳生在外面看过几次这样的表演,她们也只不过能用脚把碗从头顶上搬来搬去。
女子表演完毕,吕师傅说,到清江里弄鱼远了些,他这里放一只钩,钓了来最是新鲜。柳生看他如何放这么长的钩,眼睛一眨也不眨。吕师傅不慌不忙,从身上摸出一根绳子,约莫八尺长,就地抖直,嘴里说,“鱼儿鱼儿请上钩。”说完,过了一刻,却不见鱼儿上钩。他换了一个方位,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果然,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咬在了绳子上。他把鱼捉住了,递到柳生面前,请柳生摸一摸,辨别真假。柳生伸手摸了摸,确认是条真鱼。
“师傅真是神了。”柳生赞叹道。
“蒙大人赏眼,是在下的荣耀。趁鱼鲜活,请老爷叫人拿去烧了下酒。”
唐麻子叫人拿了鱼去烹制,不在话下。
看过杂技后开宴席,柳生尽量少喝酒。酒席上的热闹不必细说,几乎全天下的酒席是一个样,不喝醉誓不罢休。那些个小官吏差不多都是醉着酒回去的。
唐麻子让一顶一顶的小轿送走那些小官吏,才叫管家拿出一卷东西。唐麻子说,“没什么稀罕物能让大人开眼,这里是一副郑板桥的字画,十年前到川东弄到手的,希望大人喜欢。”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免了吧。”柳生说,“唐老爷的心意我领了。”
唐麻子不依不饶,一定要柳生带回去。请柳生进了轿,唐麻子硬把字画塞进轿里,柳生只好收了。
回到家里,柳生展开字画,虽不知真假,但觉气韵流动,如怪石峥嵘突兀,如龙蛇盘旋飞舞,果然与市井上见过的大不相同。正愁没东西送知府大人,好东西就上门了,内心的喜悦无法言表。但是不知真假,一时还不敢冒昧地送去,心想等等再说。他没事就把玩,爱不释手。一天,狐仙来访,他把字画给狐仙看,询问真假。狐仙对字画也不怎么在行,说,“如果三弟放心,为兄找人帮你鉴定鉴定。”
“小弟怎么不放心二哥?”柳生说,“请二哥帮忙找人看看,小弟想送给知府大人。”
“三天内搞定。”狐仙说。
第三天,狐仙把字画还回来,告诉柳生,是郑板桥的真迹。柳生大喜,再次赴衙门的时候,揣在怀里,觉得邺县知县这个位置这次是绝对揣在怀里了,走路的脚步轻松了好多,身子几乎要飘起来。看街上的人们,他们的身子似乎比平时小了许多,薄了许多,一个个也快要飞起来。不过,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表面上跟往日一样不怎么急进。
到了知府衙门外厅,他不动声色,别人找他讲话,他跟往日一样,学他们唉声叹气,诉几句苦,然后找一些有刺激性的话题说说,比如女人什么地方最有魅力。到吃午饭的时候,里面的官员出来了,哈师爷也出来了。柳生忙把哈师爷拉到一边,悄声说想见知府大人,背着人指指自己的怀里。哈师爷会意,说大人正在后堂,快点进去还来得及。哈师爷看人们都已出了衙门,带着柳生,返身回去。知府大人果然还在,见柳生进来,一时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问师爷所带何人。
“学生见过大人。”柳生不管三七二十一,伏地便拜。
“他就是上次请缨到邺县的柳生。”哈师爷说。
“哦。起来吧,今日见本大人,有什么事啊?”
柳生爬起来,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学生前日得到一副郑板桥的真迹,想献给大人。”
柳生说着,从怀里拿出卷轴,双手送过去,然后恭立一旁。知府接了,掂一掂,再慢慢地打开,仔细看了一回,才转过头说,“好。郑板桥是个怪才,字画也怪。”
“大人看得上眼,学生倍感荣幸。”
“不错。”知府平时很少说话,见柳生可人,不觉又说,“这个人标新立异,但也练达人情。半夜醉倒三棵树,人情练达即文章,好像是他说的吧?”
柳生怔了怔,但马上恢复常态,“大人记性真好,看来,板桥先生的这副字画,算是找到了真正的主人。”
知府从柳生的瞬间变化,觉察到自己刚才可能说错了什么,立马变了一副笑脸,“上班真累,和你幽默幽默。”
柳生也硬挤出一脸的笑,偷眼瞧瞧师爷,师爷也在笑。他不知道自己的笑是否比哭好看些。
虽然不过一袋烟的工夫,柳生却觉得过了一年似的。他看看师爷,师爷点点头,便躬身说,“学生告退。”
知府点点头,挥挥手。
过了大约十几天,哈师爷告诉柳生,知府大人让他到施州县衙见习,学习学习别人的经验。柳生明白,这是上任的前兆。
哈师爷很尽职,派人陪柳生到施州县衙报道。柳生报了到,屈知县也很热情,办公时,在自己的旁边设个座,请柳生陪自己坐着,有时有什么疑难事情,还征求柳生的意见。不过,屈知县告诉柳生,这段时间得注意自己的形象,吃喝嫖赌的事尽量避人耳目,不要给老百姓一个不好的印象。柳生会意,自己口袋里的钱也有限,对自己十分放心。
年底,他悄悄地去见了小七。小七对他还有印象,见了他十分亲热。
“标准的书生,小七记得深刻。”小七说。
“我一刻也忘不了七妹,只是衙门对新人的规矩颇多,不敢惹人注目,所以到了今日才敢来见七妹。”
“柳爷记着小七,是小七的荣幸。”
柳生叫小七请了她的姐妹,喝了一夜花酒。这一夜,酒喝得爽快,歌唱得尽兴,反正不需要去上班,玩累了,就在小七这里歇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知府衙门正式发文,敦促柳生到邺县任职。施州大小官吏纷纷朝贺,硬要柳生请客,柳生高兴,拿出家里所有的钱,请大家在酒楼里热闹了好几天。这边热闹完毕,乡邻们又要宴请他,没奈何,他干脆还在酒楼里包下酒席,请乡邻们热闹了两天。钱不够,他对酒店老板说,夏天一定派人送来。酒店老板很大气,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临行前,施州屈知县给他推荐两个带刀差役,说沿途虎狼时常出没,有这两个人,应该没问题。他们一个叫田兴,一个叫田旺,是屈知县的内侄,田氏土司的远房侄子,有些武艺。
柳生不敢张扬,穿着便服,扮作做小买卖的商贩,悄然前往。他的脚踏上路途的时候,才猛然想起大哥孙诗钥和胡二哥,心想他们怎么就不来玩几天呢,自己这一走,虽然只有百多里地,却是只能靠步行的山路,而且沿途猛兽时常出没,回家毕竟不方便,不知什么时候又才能相见。这时候才颇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忙得连找他们的时间都没有了呢,特别是胡二哥,自己几次想着到山里一趟,可是周围的人把他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就没有时间单独外出。一路走一路想,大约走了五十几里路,来到一个地方,远远望去,只见一条宽阔的峡谷横行而去,两边绝壁千仞。谷底,古木参天,郁郁苍苍的林木中伸出无数石柱,千姿百态,如果不细分辨的话,看上去就是绿地上冒出的密密麻麻的竹笋。这里应该就是人们口中的大峡谷吧?虽然不够一天的路程,可是因为路途凶险,施州人很少来到这里,真是太可惜了。据说,大峡谷虽然近在咫尺,却很少有人能够进去。深入原始森林,才知道里面的凶险。柳生对田兴田旺说,如果能够生活在里面,可是什么滋味?他们笑笑说,可能会变成野人。田兴就说,曾经有一个人,进了大峡谷,真的碰上了一个野人。他看看无路可逃,连忙把人家替他准备的两个大竹筒套在手臂上。野人见了他,哈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抓住他的双臂,使劲的摇晃着他,直到笑晕死过去。野人虽然晕死过去,手抓得可紧,没听说有谁能挣脱的,这次竹筒帮了这个人,他等野人糊涂的时候,手臂从竹筒中抽脱,逃了回去。以后,他再也不敢进去。田旺说,那是母野人找老公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休息了一会,准备边走边寻找人家住宿。刚刚走得几步,狐仙突然出现。柳生激动得奔过去拥抱着他。狐仙很平静,拍拍柳生的后背。
“小弟走前总想着跟两个哥哥聚一聚,可是整日里只是忙,抽不出工夫,不想在这里见着了二哥。”柳生不再拥抱,稍稍离开点距离,可语气十分诚恳,请求道,“二哥反正心无牵挂,陪小弟到邺县,怎么样?”
“为兄散淡贯了,还是留在山里的好。”狐仙说,“等你过去后,我会尽力帮你。”
“那二哥现在到那里去?”
狐仙笑道,“刚才你欣赏的地方。”
柳生神往着大峡谷,赞道,“好地方!”
狐仙也不知怎么就拿出一坛老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边喝一边叙话。
“柳弟到了那里,先不要急着跟地方权贵理论,要韬光养晦。”狐仙特别提出忠告。“没有县令,本来是县丞管事,这县丞为了控制后来的知县,就自称师爷,大家都叫他师爷。柳弟此去,直接认下他这个师爷便是。”
“小弟记着,你就放心吧。”
“柳弟此去,虽然相隔不过百里,但既然为官在外,回家不便,伯母她们,有时间为兄自会替你照看。”
“谢过二哥。”柳生感激地说。
看看天色不早,狐仙说,“就此别过,恕为兄不远送。”
“就此别过,二哥的情小弟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