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谋官
湖广西部,本来就是蛮荒之地,没什么人愿意进来做官。旧的土司,在康熙爷手中,改土归流,离的离开了故土,没的没了权利。唯容美土司田氏家族,善于见风使舵,主动跟朝廷交好,并献出土司大印,才没被“流”到外地去。直到嘉庆皇帝,为了巩固地方政权,才又重用田氏土司,现在是土司权利跟王权并行。不过,土司没有具体行政事务,施南八县,哪里暂时缺个县令,土司代为监管该县,哪里出了土匪,土司派私人武装力量供知府支配。
八县中,政府跟土司的权利均难到达的是邺县。据说,古代夜郎国就在这一带,后人嫌“夜”字不雅,又有“夜郎自大”的成语让他们感觉到羞耻,就把“夜郎国”改为“邺州”,后来干脆叫“邺县”。又据说,好几任县官到达邺县,均为地方强盗所杀。
狐仙劝柳生买邺县县令。
“可是,那里危险。”柳生思忖道,“就在这施南府谋个小吏算了。”
“宁做鸡头,不为牛后。”狐仙劝道,“你到了那里,我有时间会去看你,会帮助你。再说,有些传闻,只是官方单方面的言语,跟事实有很大的反差。”
柳生想想,觉得胡兄的话有道理,就决定买邺县。
以后的一段日子,狐仙扮作富商,带着柳生出入赌场、妓院,管柳生叫相公。狐仙对人吹嘘说,柳生原是柳宗元的后代,祖上落魄到了这个地方,柳生是才高八斗,只不过运气不济而已。又说,柳生跟本朝柳同春将军同源,柳将军曾派人四处查找柳生这一支人的下落。这一番招摇,加之狐仙舍得花钱,果然认识了知府身边的好几个人。一路打点,终于买通了知府大人的师爷。狐仙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对玉狮子,师爷很喜欢。师爷姓哈,据说祖先是成吉思汗时南征跑来的蒙古人,元朝灭亡后,看看这里山高皇帝远的,又山清水秀,就断了归乡的念头。这一支人择了个依山临水的风水宝地,定居下来,繁衍生息,时不时有人出来做个小官。
柳生见着哈师爷的时候,哈师爷正由两个侍女服侍着抽大烟膏。哈师爷过足了瘾,才扭过头说,“本来,一个县官怎么也得五百两银子,不过嘛,推荐你的人盛赞你的能力,说你一定能胜任邺县县令一职。我可给你说了啊,选邺县,虽说可以少两百两银子,命丢了可别怨谁。那里全是野人。”
“多谢哈大人关照。”柳生恭谨地说,“在下到了那里,会好好工作,一定不负大人跟知府老爷的厚望。”
“还有,先学三日礼仪,然后见知府大人。见了知府大人,别乱说话。知府很忙,他就跟你对一副对联。你对好了,他会更加喜欢。不过,谁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样的上联,所以全靠你自己随机应变。”
柳生记下了哈师爷的话,随府衙的一帮人去学习礼仪。两只衣袖互相拍打叫一声“喳”,他就学了半个时辰。见了上司如何招呼,见了同僚如何招呼,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
晚上,府衙的几个官吏请他喝酒。说是喝酒,其实是官场习俗,见了新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得让他栽在“酒”字上。这酒开始还算喝得地道,到了后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要敬柳生一碗。柳生无法推辞,人家说了,不喝是瞧不起人,说不能喝不是男人。喝过两轮,柳生觉得快醉了,心想不是男人没什么了不起,就说不胜酒力。有人嚷起来,说男子汉大丈夫,嫖女人是不讲价钱的,喝酒是不能皱眉头的,你柳大人跟他们喝得爽快,却不肯跟我喝这碗酒,明摆着是瞧不起我。
柳生一向穷居僻壤,嘴上功夫不行,说不过他们,只得又喝下去。什么时候滚下去的,他自己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走路还头重脚轻,眼前的东西还在打转。那些官吏却一个劲儿地吹捧他,说他好酒量,一定要请大伙儿喝一次酒。
柳生又睡了一宿,觉得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就向狐仙要了一锭银子,把府衙一干官吏邀到魁星楼上。本来是他请众人,杯一举,却又成了大伙儿跟他打车轮战,这个祝他,那个贺他。实在没词了,一个官员说,“为了柳兄明日抱得二奶归,干杯!”又在女人身上找着了话头,掀起了又一轮高潮。
这一次,柳生独战群雄,吸取上一次教训,把好多酒倒进了衣服里面。踉踉跄跄回到家里,邓氏从他衣服里拧出了一大碗酒。
在酒海里泡了四五天,哈师爷终于说知府大人要见他了。由于是捐官,就不公开会见,地点选在知府书房。
进了书房,只见知府大人端坐太师椅上,神情极是威严,柳生连忙跪下行礼。行过礼,知府大人伸出右手,做个起来的手势,柳生左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哈师爷连忙拉拉他的衣袖,他才按哈师爷的提示恭立一旁。
“据说,你有志于到贫困而且蛮荒的地方任职?”知府毫无表情地问。
“是。”柳生小心翼翼,尽量回答得简洁些。
“学历?我是说读过哪些书。”
“圣人的四书五经都读过。”
“看过《西厢记》吗?”
柳生踌躇起来,偷眼瞧哈师爷,哈师爷却直立一旁,不给任何提示。没奈何,只得老老实实回答,“没看过。偶尔看一看志怪小说。”
知府大人“啃”了一声,想是鼻孔有些发痒。他“啃”完之后,徐徐说道,“像《西厢记》还是可以看的。想入仕途得读圣人之书,做了仕人得学着圣人之外的功夫,这叫练达人情。”
“是。”柳生垂首道。
知府大人用手在书桌上敲了几敲,摇头晃脑地说,“我说个上联,你给对对。听着啊:爱民若子,金子银子非吾子也。”
柳生想了想,应道,“执法如山,钱山靠山为其山乎?”
“嗯,好。”知府大人对哈师爷说,“这个人憨厚可爱,心中无贪念,特授予邺县知县一职。”
哈师爷应道,“遵命。”
柳生依这几天学的规矩,跪下谢恩。哈师爷把官袍官帽捧到他手里,又谢过恩,才在知府大人的提示下站起来,到一边穿上官服,然后回来请安。
“暂时在家待着,一开春就上任。”知府说,“按规矩,你得先做候补。”
“是,谢大人栽培。”柳生知道候补的意思,反正邺县没人愿去,他可以等。
哈师爷提示他,“没事到衙门走走,跟大家多联络联络。”
“谢师爷提醒。”
佛靠金妆,人靠衣妆。柳生这一打扮,看上去神采飞扬。出府衙搭个轿,回到家里,把老母和妻儿吓了一大跳。
“哎呀,相公,你这一身衣服,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是......”邓氏不知下面的话该怎样说了,就停住话头,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柳生。
“穿着还合身吧?”柳生得意地问。
“合身,合身,比着你做似的。”邓氏的眼珠子几乎要爆出来了。
“儿呀,你能做官当然是好事。”柳母摇摇头说,“拿人家的钱买来的官,只怕不好做啊。俗话说,吃人三餐,还人一席,我看你拿什么感谢人家。”
柳生怔了怔,但是说,“娘您别担心,胡兄不是那种下套的人,他是真心帮我。”
柳母不说话了,自个儿进了里面屋子。
不管怎么说,柳生已是今非昔比,一夜之间,身份由普通百姓变成了政府官员,就跟鸭子变成了天鹅一样,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出官家的高贵派头。
如今已是知县大人,再不能蛰居贫民窟里了,施州县衙来人,说屈知县替他置了一套房子,请他们一家老小都过去。柳生觉得不好推辞,答应了。他要把家里的东西全搬过去,县衙的人都“嗤”的一笑,说老爷如今搬这些东西过去,是辱没了自己的身份,那屋子里的东西精致着呢。到了新居,不看则已,一看吓一跳,临街高大的门楣,上面书着“柳氏家居”四个字。进得里面,雕梁画栋,屋子里朱红的座椅,再进去,里面的布置,简直就跟天堂一般。邓氏悄悄地问柳生,“这里真是我们住的地方吗?”
柳生点点头。
外面人声嘈杂起来,还响起喧天的锣鼓。莺儿进来说,来了好多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的“恭喜”字样。柳生连忙迎出去,果然,是冲着自家来的。为头的是这条街上的镇长,见了柳生,连道“恭喜”。
“大人是我们这条街上的第一个父母官,大伙儿商量了,今儿个一起来朝贺大人。”镇长恭敬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柳生拱拱手。“鄙人无德无能,哪里受得起众位乡邻的抬爱。”
“大人何必谦虚,这是大伙儿的心意。”镇长说,“大人是我们地方的骄傲,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众人已经到了门前,柳生无法拒绝大家的好意,请大家进了院门。各位乡绅有送银子的,有送酒的,有送时尚用品的,放了满满一屋。镇长把礼单交到柳生手里,柳生错愕着,不知该怎么处理,还是镇长老到,说大人要是不接受,就凉了众人的心,是跟相邻们划清了界限。柳生只好懵懵懂懂地被接受了。
一伙人热闹了一回,渐渐散去。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家四口,反倒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闷坐了一回,邓氏才说,“该做饭了。”
“饿了。”莺儿说,“我怎么觉得不习惯。”
“你呀,是丫环的命。”邓氏取笑着说。
“丫环也是人做的。”柳母不满地说。
这一夜无话。
柳生觉得应该好好谢谢屈知县,可自己什么也拿不出来,正在焦愁之际,狐仙捎给他一对玛瑙。柳生喜出望外,忙怀揣宝贝,给本县父母官送去。
曾经是他的子民,如今官职相当,心中的喜悦自不必说。不过柳生不是那种得意忘形的小人,穿着便服,仍以此地百姓的身份前去,屈知县那个高兴啊,硬留他吃晚饭。
屈知县是个很温和的中年人,下巴上留有些许胡须,一举一动都透着书生气。他和柳生谈了些《诗经》上的语句,柳生对答如流,他很惊奇,说如此人才,怎么就没通过考试呢。柳生只好苦笑。
柳生第一次和管束自己的父母官平起平坐,不敢张狂,显得十分谦恭有礼。饮酒之间,不忘请教为官之道。
“恕为兄直言,前几任到邺县,身遭不测,与他们本身处事的方式方法有关。”屈知县侃侃而谈,“蛮荒之地,那里的人大多剽悍,但总有个头儿吧?到了那种地方,得用他们的头儿去制服他们,如果蛮干,充大头,必然吃亏。这叫强龙得仗地头蛇。”
“听恩公一席话,在下茅塞顿开。”
“邺县一向是盗贼横行,富人武装也不弱,兄弟到了那里,既不能剿贼,又不能得罪富人,夹在中间难为人啊。如果把贼哄住了,把富人的银子弄到手,兄弟就成功了。”
柳生细心聆听,得益匪浅。告辞时,说如果明春能成行的话,此去路途凶险,一家老小就拜托县公大人照看。屈知县说放心,同僚吗,理应互相照顾,家里生活费暂时在施州官银中支出,等兄弟到了邺县,站稳了脚根,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不过,知府说是候补,这意思明摆着,他那里兄台还得打点打点。”
柳生恍然大悟,忙抱拳谢过。
喝过茶,柳生告辞,对屈知县千恩万谢,几乎是一步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