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醉倒“清江引”
狐仙时不时送些财物过来,偶尔捎一坛酒,跟柳生畅饮。不过,狐仙十分注意自己的行藏,只有柳生父女看得见他的身形,其余的人只能闻其声。邓氏极是机灵,每见丈夫跟朋友饮酒,虽不见其形,但怎么也得弄一两个好菜。自从结交上狐仙,家里的日子就滋润起来,邓氏希望狐仙天天来访。
转眼到了七夕。七夕是施南的传统节日,大家都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相信这一天夜里,牛郎跟织女一定会在喜鹊的帮助下见面,于是,稍微有些脸面的人家,张灯结彩,百姓人家的男女,围着篝火,跳舞的跳舞,嗑瓜子的嗑瓜子,闲聊的闲聊,做生意的做生意,看热闹的看热闹。年轻男子如孔雀开屏一般,尽力展示自己的魅力,年轻女子一定要挑选自己最心仪的男人。女子看上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就会发出暗示,然后捉对儿跳在一起。还有些谈情说爱的干脆躲到一边,买小吃,看首饰,呱呱呱地说情话。官宦人家的女儿,还有地方乡贵人家的女儿,聚到摆手堂,同样是跳舞谈恋爱。这一天,也是生意人最高兴的日子,他们可以在这一天把积压了很久的男女饰物推销出去,附带什么吃的,穿的,用的,特别是布匹,来买的人也比平时多出好多倍。压断街的果子,品种以晚熟李子和葡萄为主。
孙诗钥卖完药,称了几斤葡萄,买了最有名的桃片糕,到了柳生家。
孙诗钥问怎么一家人都没出去看热闹,柳生说,穷人家最好别看热闹,免得事情惹你,再说,看热闹也得花钱,比如女儿家买点儿什么头上用的呀,饿了吃点儿什么呀,没钱,就别出去。两个人刚说了一会儿话,狐仙扛一坛酒来了。孙诗钥看得清楚,迎上去,拱拱手。
“没想巧得很,大家又聚到一处了。”
狐仙放下酒,还了一礼,回道,“物以类聚嘛。”
邓氏连忙添椅子,说请狐仙伯伯喝茶。狐仙并不坐,冲孙、柳二人说,“今晚七夕,难得三人又聚在了一处,咱们找个地方,如何?”
柳生道,“但凭胡兄吩咐。”
“伯伯连坐都不坐了吗?”邓氏嗔怪地问。
“我们是常客,所以就随便了,请弟妹原谅。”狐仙说,“怎么不见莺儿?”
“她跟几个孩子在旁边人家学跳舞。”柳生说。
“弟妹陪伯母说说话,我们走了”狐仙对邓氏说。
“你们男人啦,可以自由自在,去吧。”
三个人出得们来,先到舞阳坝看热闹。叫“舞阳”者,因为七夕的日子,这里是百姓汇聚的地方,也是少男少女跳舞找对象的地方。加入跳舞行列的人,不仅仅是少男少女们,还有许多凑热闹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两只手在脚步和腰身的配合下,时而如鸟儿展翅,时而如柳条曼舞,时而如坐在油灯下的女子穿针引线,时而如烈日下挥舞镰刀收割......舞姿是自由的,种田人可以编出种田人的手势,生意人可以编出生意人的手势,只要合着鼓师的节奏。一对须发已经花白的老夫妻,嘴唇收进了口腔内,可知是牙齿全没了,他们买了桃片糕,尝过,对柳生他们说,很地道的糕点,然后互看一眼,挤进了跳舞的圈子。旁边一个卖粽子的,把篮子放在面前,眼睛盯着跳舞的人们,如果有谁蹲下去,抓几个到一边去吃,他肯定不会发现。他见那一对老夫妻加入了跳舞的行列,自顾自地叹息,“老了,老了,跳也就凑凑热闹。”
狐仙问柳生跳不跳一会儿,柳生痴痴地瞧着,却摇了摇头。
“也好,入夜了,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孙诗钥说,“今天卖了一天药,想歇歇了。”
一行三人乘着夜色,来到清江岸边。清江水在夜里更显秀丽,远远看去,满天的星星全掉在了江里,在江水中浮啊,眨呀,惹人心醉。近处,酒楼妓院的灯火映在江里,依然连水下的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有着白天没有的朦胧和神秘。柳生不觉吟道:
“清江水,清又清......”
“清江人,亲友亲。”狐仙接过去说,“等会儿儒雅你的,现在进怡红院。”
柳生大惊失色,说,“君子岂可去那种地方?”
孙诗钥一把捉住他,边拖边说道,“你又不是圣人,何况圣人都说: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之大欲焉。咱又不欺男霸女,怎么就不君子啦?”
柳生半推半就,跟着进了里面。马上,就有一群成色不一的美眉围了上来。狐仙对鸨母小声说了句什么,鸨母就扯长声音叫唤,“送三位客人到天香楼。”
一个伙计立刻过来,给狐仙他们每个人鞠个躬,说道,“请三位跟小的上楼。”
天香楼,里面有厅有室。一厅四室号天香,一厅两室为并蒂,一厅兼卧室叫闺阁。其实就是不同规格的包房,以应付不同情形的客人。三种规格的包房各自编号,算是施南一种独创。
他们进的是天香甲字号。柳生只觉得这厅室简直就跟皇宫一样,四壁花鸟栩栩如生,正面板壁上立着一棵姿态婉约的梅花树,花开得正茂,给这盛夏平添了几许凉意。中间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雕工颇细,四只靠椅也是经过精雕细磨。
猛可里,四角洞开,飘出四个水灵灵的美女。两个飘到狐仙身边,一个拽住孙诗钥的手臂,一个上来抱住柳生,给了柳生甜甜的一个香吻。柳生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没来由地让美女牵着鼻子走,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然后抱着美女。抱了一刻,忽然觉得不妥,一把掀开女子,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XX,您请坐。”
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不一会儿,酒菜都上了来。狐仙说,“刘关张是三个人,我们今儿个也是三个人,我们不磕头,但从今儿个起,我们就是三兄弟了。”
“有酒作证。”孙诗钥举起酒杯,“孙诗钥,四十八岁。”
“胡占山,算四十岁。”
“柳生,三十二岁。”
先从柳生开始,叫大哥二哥,再轮到狐仙,最后是孙诗钥。呼叫完毕,三人干杯。
狐仙把筷子当鼓槌,轻轻地敲响碗碟,请美女们唱歌。
“今天是七巧节,我起个头。”孙诗钥旁边的蓝衣女子说,“我不是占先,是他们认了孙爷做大哥。”
“你只管唱。”那几个说。
蓝衣女子轻启歌喉,敲着碟儿唱起来——
一群喜鹊绿毛皮,
一翅飞来银河聚。
不怕钢刀割颈子,
不怕烈火烧身子,
愿为牛郎织女死。
“好,怨男怨女听了,舒心。”柳生看看几个美眉,笑着说,“听说你们的‘清江引’可以自编自唱,今儿个就给我们一展歌喉。”
狐仙身边穿浅红衫的美眉应一声,轻启朱唇,如白灵呼朋引伴,娇羞婉转——
一泫白练自天来,
流经此处名清江。
清江生养巴务相,
挥手之间服蛮荒,
男耕女织喜洋洋。
旁边穿藕叶绿的美眉接唱——
盐池女神最多情,
心仪禀君暗相恋。
有朝一日结连理,
为君轻解暗香裙,
喜鹊门前笑吟吟。
柳生怀里的美眉站起来,轻轻捏一下柳生耳朵,唱道——
盈盈一握清江水,
清江女儿水灵灵。
眼如碧潭亮晶晶,
心如江水柔又清,
咱是神女好后人。
唱毕,三个男人哄然叫好,又碰了几回杯。穿浅红的美眉劝了狐仙一杯酒,说道,“奴家再唱一曲,如何?”
“好!”柳生鼓掌道。
美眉轻咳一声,唱起来——
盈盈清江水,
悠悠梦里人。
水流八百里,
人流不可寻,
独自思郎君。
柳生有了些酒兴,听得热血沸腾,也用筷子敲着碗沿,接唱道——
可怜清江水,
泫泫如美人;
江水清又清,
恰似美人心,
醉倒伤心人。
柳生身边的美眉盯着柳生的眼睛,看了一回,才问道,“这颗心是姐姐的呢,还是奴家的呢?”
众人把柳生看着,看他如何回答。柳生被这一问,还真不知如何回答,被酒精烧红的脸,更加红了。孙诗钥笑道,“柳弟别当真。在这里,谁也当不得真的。”
“信口唱了两句,让大家见笑了。”柳生也笑笑。
孙诗钥身边的美眉扁扁嘴,问孙诗钥,“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接唱吗?”
孙诗钥啐道,“谁是你肚里的蛔虫。”
“你没情趣。”美眉说,“不过,有你这么个木头桩子站着,比没有的好。”
大家又是一阵笑,对孙诗钥叫着罚酒。闹了一会,柳生身边的美眉站起来,绕到柳生身后,两只手儿环绕着柳生的脖子,轻轻唱道——
清江水,八百里,
男人心,不可称。
送往迎来寻常事,
酒肉穿肠梦才真,
哥哥也,莫忘了这一夜情。
狐仙笑道,“妹子莫不是对我柳弟动了真心?如然,胡某替你赎身,嫁给柳弟得了。”
“只怕你赎得出奴家的身子,他养不起奴家的身子,奴家哄他玩儿呢。”口里说着,用手去替柳生捏肩。
柳生没进过风月场地,为人又性重,听了女子的话,耿耿于怀,只管低头喝闷酒。女子们又逼着服侍孙诗钥的美眉唱了一回歌,歇下来劝酒。服侍柳生的美眉看他闷闷不乐,问道,“柳爷闷闷不乐,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还能有什么心思?”柳生叹道,“想当初,如果有十两银子,或许我就是举人了。”
“是怎么一回事呢。”美眉问。
“进考场得跟监考官送一份礼,要成为学正大人的学生而受到眷顾,也得送一份见面礼。我没给监考送,你猜怎么着?他就在考场里故意撞我手肘,撞一下,一团墨迹,撞了三次,这试卷交上去自然就成了末等。我本想誊写,可时间来不及了。就这样,老死是个秀才了。”
“你们读书人可真黑。”美眉说,“听说巴东向家一个秀才用钱买了一个贡生,跟咱们知府大人交情很好,就合伙编书,还没考上秀才的交一篇文章同时交五两银子,考上秀才的,交一篇文章同时交三两银子,就可以出书。他们把书又卖给准备考试的人,说是熟读这些文章,准能考上。”
“是有这回事。”穿浅红的女子说,“我的一个表弟,想考秀才。有人说,给他推荐一本书,不强卖,但是,只有买了那本书,才有希望。”
“我如果有钱,不买贡生,我要买就买县官。”柳生想是有了七分醉意,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也敢说了。
“买县官至少得五百两银子。”狐仙说,“如果柳弟想做个县丞或师爷什么的,为兄倒可以成全。”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首先,你得敢跟这位姑娘睡觉。”
柳生凡事认真,就嚷起来,“在哪里睡觉?我们现在就去睡。”
狐仙跟孙诗钥哈哈大笑起来,几个美眉也掩口窃笑。
“七妹,扶柳爷进去。”穿浅红的美眉似乎是她们的头,对服侍柳生的女子发话了。
叫七妹的女子在柳生的脸上又印了一个印章,半扶着,一只手揽着柳生的腰际,进了角门。
“我跟你说啊,我总有一天会时来运转。”柳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有一种感觉,你们的歌声已经洗去我身上的晦气。”
“真的吗?”女子也有些微醉了,“如果发达了,你还会瞧得上我吗?”
“我柳某发达了,一定来迎娶你。”柳生说,“我要你时常在我耳边唱‘清江引’,不知你肯不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小七会感激柳爷一辈子。”女子叹道,“别看我们人前人面人模狗样的,终究是婊子,好多人当着我们的面说,喜欢我们,愿意替我们赎身,可是,一打听赎身的钱很多,就缩头了。”
“那是你们色艺双绝,鸨母舍不得放你们走。”
“也不尽然,有钱人买女人,跟买仔猪一样,猪要好,同时价钱也要贱。”
“姑娘可别糟践自己。”柳生动情地说,“如我柳生真有时来运转的那一天,我不管鸨母要多大的价钱,一定会把你接出去。我是真喜欢你。”
两个人说着不知是酒话还是情话。狐仙跟孙诗钥还在客厅里,和美眉们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