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制服唐麻子
狐仙把借据交给了柳生,柳生千恩万谢。邓氏感激得差不多要磕头了,却又见不着人,只好对着狐仙说话的方向行了礼。柳母颤颤巍巍地出来要跪下磕头,虽没见着人,但感到一股大力把自己托着,怎么也跪不下去,就对莺儿说:
“快给恩人磕头。”
莺儿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狐仙磕了三个头。狐仙微笑着说,“侄女磕头,伯伯受了。”
莺儿站了起来,再施一礼,“伯伯的大恩大德,侄女没齿不忘。”
“莺儿心善,必能遇难成祥。”
狐仙离去的时候,柳生一路相送。过了清江,狐仙说,“柳弟止步。为兄琢磨着,唐麻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为兄在你手上画一道符,有急事就连叫三声。”
说完,让柳生伸出左手,画了符,飘然而去。柳生目送着狐仙,直到看不见身影为止。
唐府的故事迅速在施南传开。有人说,他们放高利贷,赚的昧心钱太多,这次碰上了狠角色,先借出了他大份额的钱,后来反烧了借据,唐麻子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有人说,是老天爷降的一把火,还派来雷神,把唐麻子暴打了一顿。唐麻子呢,请县公大人出面调查,只说贼人烧了借据,损失惨重,却不敢说夜明珠的事,也没说借据一事。唐麻子并不相信他们,他要自己暗中查访。
县公连贼的脚迹边都没挨着,抓耳挠腮,想不透这贼是如何进去的。不过,只要有唐麻子的供奉,他也乐得装模作样,搞出些动静。
贫民中也有谣传,说是玉皇大帝看他们可怜,让财神爷把心放在中间,隔三差五送他们一些钱。还有人说,他们亲眼看见县太爷站在屋脊上,给平民百姓扔东西。大户及官僚时有失窃的传闻,贫民忍饥挨饿的日子确乎少了。
唐麻子不笨,本来怀疑柳生,只是想不透这柳生弱不禁风且向来胆小怕事,如何做得了连自己都觉得难做的事,听了这些传闻,马上把自家的失窃案跟贫民中的财神爷联系起来,派人暗中盯着柳生一家人。他相信,这人要么一定与柳生有关,要么就是无意之中帮了柳生的忙。
最大的受益者是柳生。柳生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借据早让他塞进了灶王爷肚子里,他现在浑身上下都舒泰了。
不过,柳生并没有轻松多久。一天早上,他让莺儿到离家百步的米店买米,左等不回,右等不回,想起狐仙的话,急忙出门寻找。转了半条街,不见莺儿的影子。问几个店铺的人,他们只是摇头,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他心知是出事了,急忙照狐仙的吩咐,轻轻地叫了三声“胡兄”。果然,不过一杯茶的工夫,狐仙站在了他面前。
“莺儿不见了。”柳生焦急地说。
“柳弟不急。”狐仙说,“现在我们去找孙诗钥。”
“找他干什么。”柳生疑惑地问。
“到时间你就知道了。”狐仙说,“你只管跟着,不要出声。”
狐仙说完,拿开步子,急急地向集市方向走去。柳生顾不得跟家人招呼,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到了集市,只见孙诗钥已经摆开药材,蹲在地上等候买家。狐仙上前一把拖起他,说,“到一边说话。”
孙诗钥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见柳生也跟着,心知必然有什么事,对旁边的一位卖药人说,“帮我看着,有人买帮我卖了。”
那人点点头,说放心吧。
三个人进了一家小酒店,选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了。狐仙要了三碗面,请大家吃。他一边吃一边小声说,“莺儿恐怕被唐麻子抢去了,这事得兄台帮忙。”
“我怎么帮?”
“先填饱肚子。”
三个人狼吞虎咽,吃完了面条,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狐仙先变了,变成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书生。孙诗钥看了,也变成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一柄拂尘在手。
“我鼻子灵着,我救人,保证不会失误,兄台跟唐麻子对阵。他练就金钟罩,我这里有个东西,交兄台用。”狐仙说,“尽量不暴露我们的身份。不怕兄台笑话,像我辈,修行千年,恐怕只抵得上少林方丈修行六十年,而且,每隔一百年,总要出一个能制住我辈的奇人。所以,我才请兄台帮忙。”
“这个我理会得。”孙诗钥说,“我不怕暴露,万一唐麻子那里有同道中人,孙某应付就是。”
说着话,狐仙交给孙诗钥一个物件,原来是一个筒状机弩,套在手臂上,带动机关能发一枚钢针。狐仙交代了用法,叫柳生先回去。
柳生知道自己派不上用场,而且,家里人正不知如何焦急,就拱手离开了。狐仙和孙诗钥一个手摇折扇,一个手握拂尘,紧走慢行,到了唐府门口。看门的小厮拦住他们,问是何方高人。
“高人说不上,我变个小把戏给兄弟看。”孙诗钥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三个杯子和三个圆球,蹲到地上。“请小兄弟验明真假。”
那个小厮也蹲在地上,看了一回,说,“是真的。”
“你按我说的方法做,先把三个杯子倒扣在地上,再用其中的两个杯子盖住两个球。”
小厮照孙诗钥的话做了,拿眼睛看着孙诗钥。
“看好了,我吹一口气,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球不见了。”小厮挺聪明。“有人在老爷家里玩过。”
孙诗钥和狐仙笑笑。孙诗钥说,“你看好了,有没有不同的地方。”
说着,也不怎么念念有词,轻轻地一口气吹过去,果然不见了剩下的圆球。孙诗钥要他猜,圆球到哪里去了。
“这个空杯里。”
“不对,你摸摸自己的口袋。”
小厮真的去摸自己的口袋,摸了一回,在右手袖袋里摸着了。孙诗钥说拿紧了啊,用手一指,球从小厮手里消失了。小厮目瞪口呆,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去告诉你们的老爷,说我们要见他。”狐仙用扇指一指小厮说。
“可是,我得知道两位仙客的名姓,才好回报。”小厮左手揪住自己的耳朵说。
“这位老道,是茅山老祖门下高足,至于我嘛,乃是河南夺命书生。”
小厮信以为真,进去了。孙诗钥跟狐仙相视一笑。约莫过了一袋烟的时间,小厮出来了,请二人进去。
唐麻子穿着短袖汗衫,端坐在太师椅上,口里吸着水烟袋,水在竹筒里咕噜咕噜地响。他的左右,各立着一个丫环,后面,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身穿道袍,背一柄长剑,面容僵硬。
唐麻子只管吸烟,好像他面前站的两个人是空气抑或是他嘴里吐出的烟雾。唐麻子有他自信的理由,他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有人难倒过他,就是他自信的资本。
“听小厮说,二位有些本事,不知来此有何贵干。”唐麻子终于开口了。
“不知先生的待客之道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我二人就不会进来了。”孙诗钥摇摇头说,“看来,先生用不着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且慢。”唐麻子把水烟袋递给一个丫环,沉声说道,“不是用不着二位,是老夫尚不知二位底细。”
“我们不是告诉了你的小厮吗?”狐仙冷笑道,“是先生心中有鬼吧。”
“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你二人不是来帮老夫的。”
孙诗钥笑笑,对狐仙说,“原来大名鼎鼎的唐老爷还会看相。记着了,行走江湖,还得学着真才实学以外的功夫。”
“你们的眼睛告诉我,你们是来捣蛋的。”唐麻子眯缝着眼睛,慢悠悠地说,“而且,你们何时知道老夫要人帮忙?再说,老夫行走江湖大半生,这位小兄弟就不该冒夺命书生的名号,据老夫所知,夺命书生恐怕至少四十好几了,老夫虽没有去过河南,却在二十年前就听说了夺命书生的名号,你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某门某派的新秀。还有,像我身后这位兄台,是老夫请来的,除此以外,老夫认打上门来的。”
唐麻子在山里几十年,确实罕逢对手,曾有好多人向他发出挑战,同时,也不相信山外人跟自己毫无瓜葛,平白无故找上门来帮助自己。孙诗钥和狐仙本来也没准备跟他套近乎,打定主意,要拿下他的威风,所以,也没考虑自己的说辞合不合理。
“在下称夺命书生,就不行吗?”狐仙笑得前仰后合。“再说,你和夺命书生见过面吗?夺命书生也许养颜有术。凭你,本来还没这资格见着我,如果不是这位道兄相邀,我还不来呢。”
“那也得先试试你们的本事。”唐麻子阴笑,对后面的披发道人挥挥手,“你不是说你已经算过一卦吗?别留情。虽然你说可能有对手来袭,但是,如果对手比你高明,老夫宁可开更大的价钱,用对手。”
披发道人点点头,慢慢地拔出长剑,挽一个剑花,攻向孙诗钥。孙诗钥不慌不忙,一抖手中的拂尘,与他战在一处。
狐仙无事似的,在院子周围散步,鼻子暗暗地嗅着。唐麻子的人紧跟着狐仙,随时准备出击。
“你们不守着你们的人,跟着我干什么?”狐仙嬉笑着说。
那些人不答话,更加握紧了手中的钢刀。
管家从侧门过来,看见这边的情形,傲然站在狐仙面前。狐仙不理他,猜想他必定是从莺儿那里来,心中有了底气,转身踱到二人比剑的场子。他翘翘大拇指,孙诗钥会意,却并不着急。
披发道人渐渐地落了下风,唐麻子冷哼一声,运一口气,双掌平平推出。孙诗钥看得清楚,披发道人得了唐麻子的真气相助,剑花陡涨,腾身跃到半空,发出三支阴箭。阴箭,是邪术中比较厉害的招数,无影无形,无声无息,如附骨之疽,最能伤人。这正中孙诗钥下怀,袖袍一展,天突然黑了下来,同时放一个霹雳,把披发道人震跌到袖袍里,也在同一刻,发出钢针,射中唐麻子的列缺穴位。众人晕头转向,还不知伤了唐麻子,黑暗中寻找狐仙。狐仙早化作一阵清风,到后面寻找莺儿。狐仙猜得没错,莺儿被锁在柴房里,有两个壮汉把守着。趁他们不备,狐仙连挥折扇,点了他们的晕穴,踹开门,替莺儿解开绳子,拉了她就跑。
狐仙一路奔过来,袭向管家,管家还没明白过来,已然着了道儿。管家到这时都不明白,前次,就是这个点倒他的人,在唐府干下了惊天大事。
孙诗钥见狐仙得手,收了袖袍。余下的人这才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准备围攻。
“如果您们还要命的话,乖乖地退到一边去。”孙诗钥怒目而视,“唐老爷可以帮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老道带的人也可以帮我。告诉你,如果再敢打莺儿的主意,老道会随时取你性命。”
唐麻子气焰已经消退,坐在那里不敢动弹,声音再也没有了傲然之气,“敢问先生究竟何方高人?”
孙诗钥转了一个身,唐麻子和众人再看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是卖草药的郎中。唐麻子似乎明白了,前次盗借据烧债券的人,就是他。这个人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居然没看出来他身怀绝技,真真是瞎了眼。他恨不得扣掉自己的两粒眼珠子。
“孙某是茅山老祖门下不假,如果唐先生不服气,直接找茅山老祖要人就是。”孙诗钥再一次提到祖师爷,是讲给唐麻子听,也是讲给衣袖里的披发道人听,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唐麻子果然点点头,说再也不敢了。
两个人带了莺儿,大摇大摆地出了唐府。至于唐麻子在里面如何生气或失意,他们管不着,也不想管。到了一个地方,孙诗钥把袖袍一抖,放出披发道人,训斥道,“像那种欺男霸女的恶霸,你也去帮,不是丢了道家的脸吗?咱们道家虽各立门户,大的规矩却是一样,任何时候,不能忘了根本。”
披发道人身子抖着,嗫嚅着回道,“师傅教训得极是,是小的一时糊涂,望师傅恕罪。”
“你走吧。”孙诗钥说。
披发道人却不走,跪在孙诗钥面前,要求收他为徒。
“你我同源不同师,我不能收你为徒。”孙诗钥叹息道,“你应该知道,道家修行,修的是心,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披发道人似乎突然明白,点点头,一阵风似的去了。
莺儿回家了,柳生一家人是如何的激动,自不消说。邓氏早备好了酒菜,柳生早买好了酒。孙诗钥跟狐仙要求大家都坐到桌子上,柳母怕影响年轻人说话,推说消化不好,邓氏因为狐仙总不让自己见着他的面目,叫莺儿一旁服务,自己陪着婆婆进里屋去了。他们也不再客气了,他们似乎明白,大多数有教养的诗书人家,女子吃饭是另有地方的,所谓小孩与女子不上桌,以为柳生家还是因循祖制。
“我到现在还不明白,胡兄是怎么认识孙兄的呢?”柳生认为,狐仙能如此毫不拖泥带水地请孙诗钥帮忙,一定早就认识。自己跟孙诗钥是同乡,怎么就不知道他有一身本事呢?
“这个吗,莺儿没告诉你?”狐仙故意反问他。
柳生这才相信,原来他们以前真的不认识。
“我只说碰见孙伯伯了,是爹反应慢。”莺儿有些调皮地问,“那天,孙伯伯和胡伯伯大眼瞪小眼,是什么意思啊?”
“是比谁更厉害。”孙诗钥冲莺儿说,还做了一个鬼脸。
“你不懂。”狐仙说,“你孙伯伯要吃了胡伯伯。”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柳生也兴趣盎然地问。
“哦,是这么回事。”狐仙喝了一口酒说,“我们的元神都到了云端,过了两招,结果谁也赢不了谁。”
“是胡兄弟让了我一招。”孙诗钥大气地说。
“别说得这么叫我不好意思。”狐仙端起酒碗。
“如果我家相公有两位伯伯一些儿本事就好了,免得受人欺负。”邓氏抱出一坛酒,一边走过来一边说。
“弟妹可别这么说。”狐仙道,“柳弟肚子里装的是金玉,我辈肚子里装的可是草莽。”
“什么金玉什么草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本事的人总是受人欺负,如果不是两位伯伯仗义相助,我们一家人只怕早冰消瓦解了。”邓氏叹道,“两位伯伯去救莺儿,我家相公回来,却跟没事人似的。”
“吉人自有天相。”孙诗钥说,“像柳弟,处变不惊,有大将之才,只是不行时罢了。”
邓氏暧昧地一笑,“这叫什么来着?XX的身子丫环的命。”
“妈也是,在人前人面尽说这些。”莺儿埋怨妈妈,“说点儿好听的。”
“好好好。”邓氏冲女儿做个姿态,进内屋去了。
“喝酒。”柳生对莺儿说,“你是爹的心肝宝贝,可别在一边看着,过来吃饭。”
“早该说话。”孙诗钥指着柳生批评说,“读书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讲什么男尊女卑,其实大多惧内。”
几个人笑起来。柳生用筷头挠挠脸颊说,“冤枉我了,我们家一直没这个规矩,不知她们都是怎么了。”
莺儿把小嘴附在父亲耳边,悄声道,“妈妈说,省菜。”
“莺儿最乖,吃菜。”狐仙夹给莺儿一大块瘦肉。
孙诗钥也给她送了一个鸡蛋,“吃了,才会长身子。”
莺儿看看父亲,见父亲慈祥地看着自己,低下头,细嚼慢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