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家乡 (七)
没有人在宾馆开业这天说软英的闲话,因为人们都沉浸在宾馆开业的热烈气氛中,并且软英也没有在开业的仪式中露面,所以没有人注意软英,也没有人去刻意地捕捉什么花边新闻。
这是个丰收的季节,小楠家的果园里不但硕果累累,福来春英和小楠的老婆荷叶,肚子里也双双孕育了新生命。在这个枝头也藏不住太多喜悦笑得弯下腰时,诱人垂涎欲滴的桃子也渐渐承载不了太重的负荷要求主人采摘了。于是,一筐又一筐的鲜桃装上驴车运出了山,而运出山去的桃子又一筐一筐地变回了钱。福来爹望着全家忙忙碌碌的身影,数着弟兄俩晚上回来交到手里的钱,露出了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笑脸说:“他娘,要是有你在该多好呀,你瞧,咱家不仅有钱了,孙子孙女也快要来了。”
与他们家一样,志超家的果园也在丰收中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采摘外卖。两家都成了忙人,早起晚归。这天,志超爹拿着刚从山外卖桃回来的一摞钱,喜不自胜地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数了又数。志超娘看着志超爹那数钱的兴奋样儿,也激动地说:“他爹,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叫我也数数。”
志超爹乐着说:“妇道人家你见过啥?这么多的钱你也数不清。还是俺数吧。”
“你让俺摸摸中不中?”
“摸啥摸?再摸它也是大团结。这辈子跟上我有你吃有你喝就中了。”
“瞧你美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有能耐自己给我挣回这么多钱来。”
“嘿,老婆子,这钱不是我给你卖回来的?”
“你卖回来的?要不是志超,你拿啥卖这么多的钱?叫我说呀,咱志超就是有本事,要不是他坚持种这些果树,你到哪儿卖果去?给我吧。”志超娘说着一把从志超爹手里夺过来那一摞钱爱不释手地抚摸。
“给就给吧,你抢啥?他娘,你还别说,咱志超就是中。我只说这孩子穷折腾,哪知道他还真折腾出钱来了。”
“志超中,我早就知道他中。你整天说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叫我说呀,你还没有我的见识长。”
“呦呦呦,给你个竿你就往上爬呀。我叫他去上班时你咋不说他不上班也能有出息?到现在我说他有出息了你就说你早就知道他中。”
“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就是有主心骨吗。哪象你前怕狼后怕虎,犹犹豫豫啥事也办不成。”
“他的主心骨是我给的。说我前怕狼后怕虎,犹犹豫豫啥事也办不成,我问你,生志超时我犹豫了吗?那还不是一鼓作气把他给了你?要不,你能生出他来?”志超爹见志超娘一味地损他,就用调笑的口气说。
“老不正经,都多大岁数了还说话不着调。给,还是你数吧。”志超娘嗔怪地把钱塞到了志超爹手里。
志超爹接过钱笑了说:“我老不正经,你以为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呀,我就开了个玩笑,瞧你那害羞的样儿……”
由于福来和小楠两人出山去卖桃,故而怀了孕的妯娌俩为了叫他们弟兄俩能天天出山去卖桃,便挎篮上了果园去卖桃。听说荷叶去干活,心疼妹妹的白兴就到宾馆去叫软英回来帮忙。当他走进宾馆经理室的时候,软英和志超、雪花正在谈工作,一见白兴来到,软英说:“小兴,你先到外边等我一会儿。”
见软英不叫他进屋在外等,一股醋意顿时涌上心头。一星期了,软英不在家,白兴怕死了她和志超在一起,可没想到的是他们真的在一起。自己是他的男人呀,凭什么软英不叫自己进来?但当着雪花和志超的面,白兴不好发作,他聋下脸不高兴地说:“我没有时间等,我是来和你说一声,你娘家的桃子采摘不过来,怀孕的大嫂和荷叶都上山了。你抽空回家帮帮他们,别叫累着了你大嫂和荷叶。”
“就这事?”
“这事还不重要吗?别忘了,你大嫂和荷叶怀着孕。”白兴说完头已不回地走了。
“软英,你男人的脾气还挺横。平常他也是这样吗?”望着白兴的背影,志超皱了皱眉头说。
“平常他不是这样的,谁知道今儿个咋了。”
“咱大嫂和小楠家的都怀孕了?几个月了?”雪花关心地问。
“五六个月了吧,我也不清楚。反正身体都挺笨的。”
“要真是这样,你就先回家帮帮忙。我里的工作我来做。”
“雪花,咱的宾馆虽然不大,但它代表了咱太行山的形象,你们必须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旅客住得舒舒服服。决不能让旅客觉得咱们这里不卫生。”
“放心吧志超,我们一定会努力让旅客住得满意。”雪花表态说。
“软英,想啥呢?你怎么不说话了?”志超见软英跑了神,关切地问。
“噢,也没想啥。不知道小楠的桃子卖得怎么样?”
“桃子呀,卖得好着呢。我爹说一天卖二、三百块呢。”
“真的?”
“你也去家看看吧,自从开业到现在你是不是还没有回去过?”
“是,没有回去过。”
“雪花,宾馆里的事你和软英商量着办。现在正卖桃,她娘家要是忙,你就多替她值值班。如果忙了,就派人回家去叫她。”
“中,软英,你回去吧,有事我叫你。”
志超和雪花的话让软英心里很温暖,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就象阴霾的天空露出了一片阳光,心里爽快亮堂。脚步轻松地走在去小楠桃园的路上,她的心里也十分愉快,自从到宾馆工作,她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上学年代,宾馆就是自己和雪花的村庄,而在山上开矿的铁蛋和经常到乡里工作的志超就如放学回家一样成了一种生活和工作习惯。他们又能时不时地见面了。虽然为了避免闲话而不给志超和自己以单独见面的机会总是拉着雪花一起谈工作,但自己已经很满足了。当然,志超和自己的心情不一样,他的眼里总是象有一个问号,每当和自己的目光相遇总想问点什么,也许他想单独和自己谈谈,但她不能答应他,因为她不能因为自己让别人有了说他闲话的把柄。她只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如上下级那样只谈工作,别的什么也没有……
就在她这样心里想着的时候,不自不觉间来到了小楠的果园。荷叶和春英没有看见她,因为她们正在热烈地谈论着各自肚子里的孩子问题,春英说:“荷叶,你肚里的孩子闹不闹?”
“闹啊,有时候不知咋得罪了这小家伙儿,对我又踢又踹,踹得我肚皮都疼了。你呢?”
“我呀,这孩子随我,生性好动,经常在我的肚子里翻斤头,可不知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儿男孩我都喜欢。你没听人家说,男孩是传家人,女孩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反正都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男女都一样。”
听着她俩的对话,软英高兴地说:“你们呀,最好每人都生个龙凤胎,叫咱闫家热闹热闹!”
一见软英到来,春英调笑说:“闫大经理来了?小楠家的,有知识就是不一样,你瞧,咱俩还在这儿猜男孩儿、女孩儿的,人家一下就说出龙凤胎来。”
“你还别说,大嫂,听软英这么一说吧,我咋觉得你怀的就是龙凤胎?你瞧,咱俩怀的月份一样,为啥你的肚子那么大?”
“大就是龙凤胎呀?”
“不是龙凤胎也该是双胞胎。软英,你说是不是?”
“是,嫂呀,但愿你怀的真是双胞胎。”
“要真是双胞胎你哥还不得高兴疯了?哎,软英,别说我了,你呢,你也结婚好几年了,肚子咋一直没有动静?”
听到春英问自己,软英心里涌上一阵纠结的痛。她想怀孕,可她的子宫被切除,她哪里还会怀孕呀。于是强压住内心的痛楚说:“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没有准备好?姐,我娘都成那样了,你还不赶快给她生个孙孙冲冲喜,你想叫她老死见不了孙孙呀?”一听说软英还没有准备好要孩子,荷叶急了说。
一见荷叶那焦急的样儿,软英心里也象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心里啥滋味。她何尝不想要孩子,可是,可是……。她不知道可是的后边该说什么,因为她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了生育功能。荷叶一见软英低下头不说话,更急了说:“软英,啊,不,姐,你给我说说,你说还没有准备好要孩子是啥意思?你不会是不想和我哥过吧?”
软英说:“荷叶,你把话说哪儿了?我要是不想和你哥过,我能等到今天吗?我都和他过了四年多了。”
“哪你为啥不要孩子?”
“你哥不要。”说到这儿,软英再也忍不住眼里就要流出的泪水,挎上荆篮向果园深处走去。
荷叶还想说什么,可望着软英走远的背影,她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春英说:“软英有心事。”
“大嫂,你瞧出啥了?”
“我就瞧出她有心事。”
“你说,她会和我哥过到底吗?”
“你为啥这样说?”
“我怀疑她和志超……”
“志超?哪个志超?”
“就是叫她去宾馆当经理的那个志超呀。”
“你听谁说的?”
“我看出来的。”
“别胡说,那可是要证据的。”
“可她嫁到俺家那么长时间,为啥不怀孕?”
“你说得也是,可……”可什么,春英没有说出来,她望着软英走去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软英挎着篮子没有去摘桃,而是强撑着身体远离他们走到了桃园尽头。放下篮子的她手还没有扶到墙壁,扑漱漱的泪水早已无遮无拦地流了下来。春英和荷叶的问话触动了她那埋藏在内心的痛楚,是呀,她们俩都会怀孕,她们俩就要生了,可唯独自己不会生,一个女人要是不会生了,她还算是个女人吗?想到这儿,抽泣着的软英抬头问天:“老天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学上不成,婚姻没自由,孩子生不了,圆不成老人传宗接代梦。既然你不叫我生育,为啥不把我的命也收走,你让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呀,老天爷?”
软英的泪水象决堤的洪水无遮无挡的横流,而沉浸在就要当妈妈欢乐中的春英和荷叶却浑然不知……
小楠来担桃下山装车了,他一见果园门口堆了那么多的鲜桃,急忙朝着里面喊道:“嫂,别摘了,够装车了。”
听到小楠的喊声,春英急忙回应道:“小楠,今儿个你们咋回来得这么早?桃子卖完了?”
“卖完了。”
“山外的人就那么好吃桃子?”
“可不,他们一见咱的红嘴鲜桃,都说要尝尝鲜呢。你们回家吧,我和俺哥装车。”
“够不够明儿个卖?要是不多俺就再摘一会儿。小楠,今儿个你姐也来帮忙了。”
“我姐也来了?她在哪儿呢?姐—,姐—”小楠喊了两声,但没有听到回答。
见软英不回答,春英又对着桃园大喊了两声“软英-,软英-”
没有人回答,春英说:“荷叶,是不是你的话让她生气了?她怎么不吭声呢?”
“你说啥了叫俺姐生气?”
“我也没说啥,就是问了问她为啥没怀孕。她不至于就为这个生气吧。”
听到这儿,小楠急忙向桃园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喊:“姐-,回家啦。你在哪儿?你听见了吗?姐,回家了。”
听到小楠的喊声越来越近,软英抑制住哭声擦了擦泪,强壮镇定地答应说:“小楠,我在这儿,你出去吧,我摘满篮就来。”
“姐,摘得够明儿个卖了,不用再摘了,回家吧。”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听到了软英回话,小楠这才放心地往回走。走到果院外,他嘱咐荷叶说:“天快黑了,你们和我姐一块儿下山。”说完他担起两筐桃先下山了。
望着小楠的背影,春英说:“荷叶,看不出小南还是一个细心的人,她对软英都这样好,对你就更不用说了。这辈子你可算掉到福窝里了。”
“小楠哪有俺哥疼你,你才是掉进福窝了呢。”
“小楠多会说呀,你哥整天就知道干活,连一句知冷知热的话也不会说。”
“俺哥疼你不愿说出口,可他做出来了呀?”
“咋做出来了?”
“咋做出来了?他没有把饭给你端到屋子里喂你呀?”
“就那一次我感冒他喂了我饭,你撞见就说不到头了?不过,你说得也对,福来不会花言巧语,就是心眼好。别说了,软英出来了,咱们走。”
“姐,我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要是说错了你可别跟我一样。”荷叶一见软英出来,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对不起她的感觉。
“都是自家人,别说两家话。我不会搁记你。小楠呢?”软英淡淡地说。
“他担了两筐桃先下山了,叫俺和你一块儿走。姐,说实话,这几年咱娘的身体全靠你照应。我真是太感激你了……”
“荷叶,软英没有记恨你,你就别在那儿套近乎了。天快黑了,赶快下山。”
“瞧你俩这笨身子,明儿个不用来了,我和小兴帮你们摘。看着脚底下慢点走,别叫摔着了。”软英看着他们的身体心疼地说。
“没事,山路俺走惯了,身体也结实。干这点活不碍事的。荷叶,你呢?吃不吃得消?”
“吃得消,没有觉得累。”
“累不累你们都别来了,甭学我。孩子都快要生了还干活。明儿个在家歇着吧。”
就在他们姑嫂三人进村时,领着孩子在村口玩耍的梅花笑着说:“看你妯娌俩,快走不动了还上山干活呀?”
春英说:“不干活咋行,他弟兄俩白天去卖桃,没时间在家摘。俺给他摘好了,不耽误他们天天卖。”
梅花看着软英说:“软英,宾馆不忙呀,
你也来帮他们?”
“不忙,那里有雪花照应着。才半个月不见,冬根就会走路了。真乖。来,让姑姑抱抱。”软英说着就去抱正沿着石头学走路的冬根。
冬根不让抱,哭着直向妈妈伸手。梅花说:“孩子眼生,一般不叫人家抱。软英,你看你嫂和荷叶都怀孕了,你咋一直没动静呀?”
“谁知道呢,也许命不该有吧。”听到梅花又问自己没有怀孕的事,刚刚平复下的忧伤又涌上心头。
见软英不高兴,梅花又转移话题说:“软英,你们家真是时来运转了,两个媳妇都怀孕,桃园大丰收。这日子呀,想不红火都不中。”
虽然梅花转移了话题,但软英的心情还是没有平复,心好疼好疼,泪水又要涌上眼眶,眼睛模糊了,她拚命掩饰着情绪说:“小牛嫂,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吧,有事需要帮忙吱一声。”梅花热情地说。
软英走了,强忍着的泪水就在她转过身的时候洒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软英,快点走,今儿个到俺家吃饭。大嫂给你烙油饼。”
“改天吧,我今儿个还有事。”
“有事也得见见爹,你不知道,爹好多天没有见过你了,老是念叨你。”
“大嫂,我今儿个真的还有事,改天再去看咱爹吧。”软英心里难受,有点急于脱身。
“软英呀,我怎么听着你的声音不对。荷叶已经给你道过歉了,难不成你还在生她的气?”春英停下了脚步看着软英说。
“不是,嫂,我真的还有事。再说了,我已好几天没有回过家,我还得给我婆婆做饭呢。”
“你要是光给婆婆做饭这好办,我给你多烙几张油饼,走时拿回家给她吃。走吧,跟我回家。”春英说着拉上软英就往家走。
春英的热情让软英心里有了一种依靠的感觉,没有了亲娘,大嫂就象一个娘亲那样让她感到亲切。被大嫂拉着走的感觉,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被娘牵着走的情景。于是,心里的委曲忽然就涌了出来想向大嫂哭诉。但她不敢哭,遏制着自己的声带忍了又忍,尽管她控制着自己不出声,可颤抖的手却象信号一样传送到了春英的手心。春英停下脚步看着软英说:“软英,你怎么了?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我被你牵着走忽然想起了从小娘拉着我的情形。”
“不对,你一定有心事。走,咱到家里说。”
春英一见软英情绪失控,急忙拉上她往家走。荷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软英还在为她在山上说的话生气,于是大气不敢出地跟着她们走。当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软英忽然止住了脚步说:“嫂,我不能跟你走,我心里不好受,我想娘,我真的想俺娘了。我不能叫俺爹瞧见我这样,我怕他难受。你放开我,你叫我回俺家吧。”
“你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叫你走。软英,我告你说,你娘没有了,可老嫂比母,我就得象母亲一样地照顾你。你有啥委曲和我说,我来帮你。”
“你帮不了我,嫂,你叫我走吧,我想哭,我就想大哭一场。嫂,你放开我,你叫我走吧。”
“小楠家的,你去瞧瞧咱爹在屋里还是在院里,要是他在院里,你把他哄到屋子里,要是他在屋里,叫你姐先到我的屋子里歇着。别惊动咱爹。快去。软英,你听我说,咱娘没有了,可你还有娘家,你还有爹,你还有哥嫂,你还有弟弟、弟媳。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要是有事就来求助我们,你要是有委曲就到我的屋子里哭一通。”就在春英安慰软英的时候,荷叶出来说:
“大嫂,咱爹在屋子里。”
“软英,你要是不想惊动咱爹,你就到我的屋子里先歇着,有啥事咱到屋里说。走。”
“嫂,我不去,我想回家。”
“这儿也是你的家。荷叶,来,拉她走。软英,听话,我们都是有孕的身体,别叫我们为拉你动了胎气。”
本来不想进家的软英一见大嫂和荷叶都来拉自己,而大嫂又警告她怕动了胎气,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春英进了屋。春英把她按在床上坐下说:“荷叶,你先去烧火做饭,我一会儿就来。”
荷叶出去了,春英说:“软英,你有啥心事就和我说吧?我给你做主。”
大嫂的热情就象母爱一样让她感动,她好想告诉大嫂说她不会怀孕了,然后扑到她的怀里痛哭一场,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口。春英说:
“软英呀,我来你家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见你这么委曲过,你这到底是咋了?”
“大嫂,我啥事也没有,就是想哭。你出去叫我一个人呆会儿吧。”
“那你能告我说为啥想哭吗?”
“我想娘,我真的想我娘了。我娘她、她、她把我撇得好苦……”软英终于忍不住抽泣着哭了。
春英拍着软英说:“想哭你就大声地哭吧,别把自己憋出病来。软英,你心里这样不好受,是不是和小兴闹别拗了?”
“没,没有。”
“那你为啥不好受?”
“大嫂,我不想活了,我活着、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我想娘,我真的想娘了。”
“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为啥?你不想和小兴过了是不是?你觉得小兴配不上你?你心里中意那个叫你当宾馆经理的志超可又觉得没法面对小兴和荷叶是不是?”
“不是,大嫂,不是这样的。”正哭的软英猛地抬起了头望着大嫂说:“大嫂,你、你听谁说的?”
“你不哭了?我猜对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和志超没有一点瓜葛。我不是为他而哭,我是为我自己哭。”
“我不知道你能有啥事值得这样伤心?”
“我、我,娘,你还不如叫我早点死了……”软英说到这儿嚎啕大哭起来,可只哭了两声又猛地用被子捂住了嘴。她怕爹听见,她怕爹难受,可怜的软英呀,就连哭都是那么不自由。望着她那被痛苦扭曲的脸,春英不知所措了,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福来的声音:
“爹,俺回来了。”
“回来了?今儿个卖得咋样?”爹从屋里走出来的声音。
“给,这是俺今天卖的钱。三百多呢。”福来的声音很兴奋。
院子里没有了声音,可就只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福来焦急的声音说:“爹,你咋了?身体不舒服吗?”
“福来,要是你娘在该有多好?”
“爹,你又想娘了,说不定咱的好时光正是她在九泉之下暗中保佑咱,咱才能有这好时光的。”
听到这儿的春英,急忙拍了拍软英的肩膀说:“软英,别伤心了。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回来。”
走出门来的春英来到爹跟前说:“爹,你是不是又在念叨俺娘了?虽然她老人家不在了,可你还有我们呀。你要想吃啥穿啥,吱一声儿,俺一定比俺娘待你还好。再说了,咱今年不仅桃子大丰收,年底俺还要给你生孙孙呢,你可不能生气伤身子,得把精神养足了给俺看孩子。”
听到春英安慰爹,荷叶也走出来附合说:“爹,俺嫂说得对,娘虽然不在,可是我哥给你领来了一个娴慧的儿媳妇,现在俺姐也来到了咱村落户,儿女都守着你,你该开心才对呀。”
听了他们的话,福来爹仰天长叹一声说:“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是你娘没福气呀。”
春英又说:“爹,你就养好身体等着抱孙吧。到时可有你忙的,这个叫爷爷往东,那个叫爷爷往西,你可都得兼顾着,不能管不过来呦?!”
春英的话说到爹的心里去了,爹终于露出笑脸说:“你们挣的这钱呀,我得留给孙子花。”
听到春英和荷叶在哄爹高兴,正在生气的软英也不敢哭泣了,她擦干泪水走出屋来叫了一声爹。春英一见软英出来不哭了,也高兴地说:“爹,软英来看你了。今儿个咱不叫她走了,叫她在咱家吃晚饭。”
“软英来了?你啥时进来的?我咋没看见你?”
“今儿个下午她帮咱摘桃子去了,衣服弄脏了,到我屋子里换个干净的。软英,来,你陪咱爹说说话,我和荷叶做饭去。”
“爹,瞧你这俩儿媳妇多孝顺。”软英望着大嫂的背影由衷地夸赞说。
“孝顺,孝顺,他们都孝顺,是你娘没有福气呀。软英,你不是在宾馆上班吗?啥时回来的?”
“咱家的桃子不是要采摘外卖吗,我请假回来帮您摘桃子。”
“摘完桃你咋不回家去做饭?”软英的话音刚落就被迈进门来的白兴质问道。
“咱嫂不让走,非要叫我在他们家吃饭。小兴,你在家做饭了吗?”
“做饭,我当然做饭了。我不做饭等着饿死呀。软英,你现在是真有本事了,家不回,我和娘你也不管,真不知道这时光你还过不过了?”
“呦,小兴来了,刚好,你也在这儿吃吧。省得我叫软英给你往回拿。荷叶,你哥来了,把咱烙好的饼先给你哥拿过来吃。”
“我不在这儿吃。我还得侍候俺娘。”白兴不领情。
“哥,你也在这儿吃吧,吃了给咱娘拿回点。”
“不吃,俺家的锅没掉底。”白兴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就走。
小楠一见白兴要走,急忙上前去拉说:“哥,你在这儿吃吧,饭马上就好。”
“不吃,俺家还有米面,不是揭不开锅了。”白兴甩开小楠拉他的手气汹汹地走了。
望着拉不回来的白兴,小楠返回家说:“姐,你俩生气了?”
“没有。”
“没有他发得啥神经。真是,象吃了XX子似的。”
“也许他嫌我没有回家做饭吧。”
“小兴也太不象话了,这儿是你的娘家,他就是再不高兴也不能到咱家来撒野。荷叶,你说,你哥他过不过份?”
“我哥他说话确实有点过了。姐,你们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整天在宾馆忙碌,哪有时间和他生气呀。”
“这也怪了,我哥他是发得哪门子神经?姐,你不用去做饭,就在这儿吃了。吃过饭我和你一块儿回去看咱娘。咱给他们送点饭过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爹发话了:“英呀,你们要是真没有生气,就在这儿把饭吃了吧。吃了饭早点回去,省得他一个人在家心焦。”
“爹,我们没有生气,可能是他嫌我好多天没在家吧。”
“没生气就好,没生气就好。这气呀不能生开头,要是开了头就这儿也不是、那儿也不是的尽找茬。和小兴好好过日子,甭叫人家瞧笑话。”
“吃饭吧,别说了。软英,来,给咱爹先拿馍。”
白兴真的生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自从他去宾馆看见软英和志超在一起,当时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更兼软英还让他有事在外等,这不是拿他白兴不当人吗?憋着的气本来就难以下咽,可软英回来了竟然不回家做饭,她的眼里还有这个家吗?就在他气呼呼地一个人坐在家里生闷气时,软英和荷叶掂着油饼端着饭走了进来。一见荷叶和软英一块来了,白兴头也没抬地说:“荷叶,软英是你家的闺女,把她领走,从这天开始这个家与你们闫家无关。”
“哥,你说啥呢?发烧了?”
“你才发烧了。”
“没有发烧你说的啥胡话?来,吃饭吧,我给你带了油饼和糊涂面条。”
“还嫌我不够糊涂是不是?拿走,我不稀罕你们闫家的东西!”
“白兴,我啥时招你惹你了,你发这么大的火?叫荷叶把我领回闫家去,你说得这是哪门子鬼话?”
“我说的是鬼话?你要没有做鬼事你咋知道我说的是鬼话?”
“白兴,你给我说明白,我到底哪点做错了?你要是说不出来,今儿个我和你不到底!”
“你和我不到底?!闫软英,我怕了你中不中?我躲着你中不中?俺白家的庙小,盛不下你这个宾馆大经理,你给你闫家祖宗装光去。”
“哥,你这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什么呀。要生气你也说得明白点,叫俺也听懂。你这算什么?”
“算什么?你听不懂算什么?领着她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你们给我滚。”
“哥,你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我不讲道理?她是我的老婆,可她却在给她的老情人做事。夜不归宿说是忙,闲了回来不回家却跑到你们家吃饭,她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说她今儿个没回家做饭吗?哥,不是她不回来,是俺大嫂硬要拉她在俺家吃的。俺大嫂也是好意,她叫她吃过给你和娘带回来。这不,饭和油饼不是掂回来了吗?”
“不用给她圆!她有宾馆,有情人,有身份,她就没有准备再踏回这个家。还有你,荷叶,你也没有把这个家当娘家。走吧,这个家没有了你们照样过!”
“哥,你是和俺嫂生气还是和俺生气?说了这半天,你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你好人吗?好人就给我换回来这样一个老婆?荷叶,别假惺惺了,我没有把你当好人。领着她走吧,这个家以后你也少来。”
“这个家不是你一人说了算,还有咱娘呢。你没有权力不叫我来。”
“你还知道你有娘呀,咱娘不能动你来侍候过几天?”
“我虽然没有在家住过好几天,可我也是三天两头地跑来给她做饭和洗刷,你不能闷着良心说话。”
“白兴,你要有气就朝我来,朝荷叶发得啥威风?”
“到底是闫家人,你护她,她护你,这个家没有我的半点余地。说吧,你们是不是想叫我再搬回老家去?!”
“哥,你真是不可理喻。”
“荷叶,你回家吧,别叫咱爹知道你哥在生气。”
“可他……”
“你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一根筋拧到底。走吧,有事我会好好和他说。”
“好好和谁说?撒泡尿照照你的影,和我说,我还嫌你臊哩。”
“哥呀哥,你咋成了这个样子了,我姐她哪点不好对不住你?就拿咱娘来说吧,她侍候得比我还好,你咋就不知足呢?”
“承认你没有好好照顾娘了?”
“哥,你气死我了。”
“气死你活该。”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给你换。”
“你给我换了吗?你要不是相中了小楠,你会给我换?你给我换回了一个啥?啊,你说你给我换回了一个啥?你在给你自己找婆家,别拿换亲往脸上贴金了。”
“白兴,你究竟想干啥?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我不好,荷叶不好,就你一个人好吗?你到底想干啥?”
“想干啥?想打人。”白兴说着就从门后拖镢头。
软英一见白兴拖出了镢头,急忙护住了荷叶说:“白兴,你可不要乱来,想打你就打我,荷叶怀着身孕呢。荷叶,你哥疯了,你快走,可不敢叫他打在你身上。”
“小兴,小兴,你在干啥呢?祖爷呀,你个小祖爷。你还有完没完了?!荷叶,你来我跟前,来呀,你到我身边叫他打打你瞧瞧。小兴,你这是嫌弃我老不中用了,你这是故意气我叫我死呀,祖爷呀,不叫我活,你来打我呀,你把我打死算了。”就在白兴情绪失控时,里屋传出了娘的哭喊声。
一听到娘哭了,白兴手中的镢头当啷一声落了地。癔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掂起镢头跑了出去。
一见白兴掂着镢头跑了出去,软英急忙对荷叶说:“荷叶,你先陪陪娘,我找你哥去。”
跑出去追白兴的软英没想到,院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们,看到软英出来,有人关切地问软英发生了什么事,但软英顾不得他们好心的询问,反问他们白兴往哪儿去了。顺着人们手指的方向,软英追了下去。这是个月光朦胧的夜晚,虽然不是很漆黑,但因为山上的荆棘一丛一丛的挡住了视线,软英找不到白兴的影子。就在她焦急不知如何寻找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了掘地声。一下、两下、三下,扑通扑通的掘地声在静夜里显得响声极大。找不着白兴的软英喘了口气,只好寻着声音想来问问掘地人看没看见白兴。可当她快要来到跟前时,竟发现掘地的人是白兴,只见他不挪地方地挥着镢头猛掘,土屑四溅,溅得他浑身都是土。这哪是在掘地呀,分明是在发泄内心的痛苦。
软英没有往他跟前去,只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白兴太反常了,自己去宾馆工作才一个多星期,他怎么就忽然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他精神失常了?要不,他怎么骂自己还要连带上荷叶?
“报应,报应,白兴,谁叫你把软英逼得流了产?!报应,报应,白兴,是你自己断了自己的后!报应,报应,白兴,谁叫你允许软英去宾馆当经理?报应,报应,白兴,软英要是跟了志超就是你自己牵的线!没有老婆活该,没有老婆是你自己作的孽。牛粪,牛粪,白兴,你本来就是一堆牛粪,谁叫你不知深浅地换亲?换来一个管不住的老婆?娶不上老婆你就该打光棍,你咋不打光棍呢?还传宗接代,传宗接代你把人家的后代毁了!你不是想要你的亲生当后代吗?报应,报应,人家的后代你毁了,自己的老婆也不会生了!报应,报应啊!老天爷,你的报应也太狠了,老婆不跟我一心,她就要走了,可你倒是叫她给我留下一个后代再走呀……。没有了,我啥也没有了……,老天爷,这下你满意了,你满意了吧,如今我蛋打鸡飞,啥也没有了……”白兴说完扔了镢头蹲在地上就抱着头呜呜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