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三十九
第二天早饭后，监狱里安排犯人们到农场的大田里除草，出发前，带队的张管教发现了辛欣头上的包和他有些肿起来的半边脸。张管教问辛欣，他头上的包怎么回事？辛欣没有向张管教讲实话，他推说自己不当心撞的。
张管教板起脸很严肃地问黄胖子：黄金龙，你知道他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吗？
黄胖子显得很紧张，立正站在那里，看看辛欣又看看张管教，说：我不太清楚，好像，大概……他自己撞的吧——我不太清楚。
张管教又问辛欣：真是你自己撞的？
辛欣很肯定的说：是我自己撞的。
张管教对辛欣说，怎么这样不小心？然后又对黄金龙说：黄金龙，你注意啊，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你的刑期不到一年了，你要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要惹什么事情出来，惹事是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
黄胖子回答道：是，我牢记张管教的教导！
辛欣不愿意向张管教揭发黄胖子打他的事，他有他的考虑。
辛欣挨打的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大田里除草劳动，犯人们相对自由一些，可以自由组合，边干活边说话。辛欣避开黄胖子，故意凑到邵冬生跟前，他想和邵冬生好好聊聊，因为在“404”号室里他不能和任何一个人显得过于亲近，自黄胖子打过辛欣后，这家伙很注意辛欣和“404”号室里谁走得近？他也要防一防辛欣对他进行报复。尤其是辛欣面对张管教的质疑时，辛欣如果当场检举揭发他，他倒不怕，大不了关几天禁闭，辛欣坚持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这倒让黄胖子摸不透了，他不知道辛欣下一步会对自己采取什么行动？他不怕那些一点就跳起来“炮仗”似的人，像辛欣这样不动声色闷声不响的角色倒是蛮可怕的，你始终摸不透他们在想什么，下一步会对你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按照监规规定，犯人在关押期间，不许互相打听“案子”，严禁交流，传授犯罪技能，以免谬种流传，贻害社会。但，规定是规定，犯人之间私下还是免不了会互相问，“你吃的什么官司？”只不过不敢明目张胆交流，传授而已。
辛欣也需要了解他所在的“404”号室那七个人的情况，当然，他倒不是要和同号子里的犯人“交流”什么，自从被黄胖子打了一顿起，他就在心里酝酿一个计划：他要把黄胖子这个“牢头”“狱霸”拉下马！凭拳头，他知道自己绝不是黄胖子的对手，他要用受过高等教育训练的脑子，运用智慧，制定一个周密而又行之有效的计划。而这个计划的实施，离不开“404”号室里那六个人的响应和共同行动。辛欣计划中很重要的一步，“清君侧”，分化，瓦解黄胖子的阵营，建立统一战线，聚集力量。这就需要他和“404”号室里除了黄胖子外的其他人广泛结交，成为朋友。
辛欣第一个结交的自然是“蜘蛛”邵冬生。这不仅因为邵冬生和他铺位挨着，晚上可以头挨头说悄悄话，还因为辛欣没到“404”号室前，邵冬生是睡在大铺板末端“铺尾”，紧挨便桶睡的“受气包”，辛欣进来后，黄胖子安排辛欣紧挨便桶的“铺尾”睡，邵冬生算是“升”了一级，但在“404”号室里他的处境并没有因“升”级而得到什么改善，仍是个受气包，因此，邵冬生也需要有“同盟者”，所以辛欣一入狱，他就主动接近和他一样处在弱势地位的辛欣，他对辛欣发出愿意与其结交的信息，向辛欣表示友善。
辛欣通过和邵冬生的交往，知道了邵冬生老家是福建武夷山区人，自小靠採草药为生，人长得精瘦精瘦，身轻如燕，攀爬悬崖峭壁如履平地，练就一身攀援绝技。
后来邵冬生和许多人一样，怀揣着美好的梦想，离开老家武夷山到了上海，但是，他除了有攀援的本领外，别无它长，人长得又瘦小，卖体力的重活儿，他又干不动，在上海呆了段时间，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来源，时间一长，带来的盘缠花光了，吃饭，喝水，住店，在上海这座大城市里生活，哪一样不要钱？就这样回老家武夷山？他心有不甘，怕家乡父老看不起自己，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穷则生盗心”，邵冬生干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他利用自己善于攀爬的技能，乘月黑之夜，到居民住宅小区沿着小高层的落水管，爬上居民楼入室盗窃，几次得手后，贼胆越来越大，十几，二十几层的高楼，他也敢爬。邵冬生告诉辛欣，他腰里栓一根绳子，像空降兵那样从楼顶往下降，腰间那根绳子犹如蜘蛛吐出来的丝，坠着一个“蜘蛛人”在高楼间荡来荡去，寻找作案目标……
辛欣细细一想，黄胖子给邵冬生起了个“蜘蛛”的绰号，看来，黄胖子倒不完全是在拿邵冬生取乐。
辛欣进一步了解到，黄胖子这个“牢头”“狱霸”，“404”号室里的人，只要是家里往劳改农场汇钱来，每次都得分给黄胖子一百元钱，打到他的大帐上“孝敬”他，哪个人家里汇钱来胆敢不给他“大帐”上打钱，让他知道了，你就要招祸了，黄胖子会找借口整你，打你，克扣你的饭食。
邵冬生告诉辛欣，像他这样的，家里本来就穷，没有钱往劳改农场里寄，他外面也没有朋友帮他，无人寄钱给他，所以他没有钱“孝敬”黄胖子，在“404”号室里，他是“三无”人员，即：一无“大帐”，二无人探视，三无人接见。沦为最受黄胖子和众人欺负的角色。
辛欣也很想知道他的对手黄金龙的情况，邵冬生告诉他，黄金龙以前当过兵，退伍后在一家黑道性质的“讨债公司”帮人讨债，凭着身强力壮，在部队练过格斗擒拿，天不怕地不怕，一次讨债过程中，因违法扣押人质，打伤人质，被判刑五年，他的刑期剩不到一年了。
华烨在外边的几个旧相好，不忘旧情，时不时给华烨汇些钱进来，华烨算是“404”号室里有钱的主儿了，华烨“孝敬”黄胖子最多，所以得到了紧挨“铺头”位置睡的特殊关照。
辛欣明知故问地说：华烨，还有那些给黄胖子“大帐”上打钱的人，他们是自愿的？
哪儿呀！谁舍得把自己的钱白白送给别人花呀。
那为什么就不想改变一下呢？不给他钱，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谁敢？有钱不给他，他会打你个半死的。
这些事，张管教不管？
张管教不知道——没人敢报告，毕竟黄胖子和我们天天住在一间号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敢得罪他。辛哥，小弟有一事不明白，一直想问你，又不敢问。邵冬生试探着说：你被黄胖子打后，第二天，张管教查房，问你头上的包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直说？你不是也怕他……
辛欣不曾向张管教揭发黄胖子打他的事，现在邵冬生问起这件事请，辛欣笑笑，对邵冬生说，我不是有什么怕，以后你会明白的。
邵冬生说，不过，“404”号室里的人，暗地里挺佩服你的，他们觉得你是条汉子，硬气，你如果把打你的事说出来，张管教追究起来，我们大家都要因此而受罚。
如果我们号室团结起来，一个人都不给黄胖子“大帐”上打钱，他胆敢再欺负人，我们一齐对付他，黄胖子就算是个混世魔头，他双拳也难敌众人。
人心不齐呀，这里面的人，有的是欺软怕硬，有的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保住自己不受欺负就谢天谢地了，假如有人肯出头，治治黄胖子，“404”的人都巴不得呢。
辛欣和邵冬生谈过后，又找机会和华烨接触，他直截了当对华烨说：
朋友，以后外面给你汇钱来，你不要再往黄金龙“大帐”上打钱。
华烨感到很吃惊，这个昨天才挨过黄胖子打的新犯人，竟然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话，而且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华烨半信半疑地问辛欣：你凭什么要我这样作？他能听你的？你把他搞定了，我情愿每月往你“大帐”上打一百块钱，我被那个死胖子欺负惨了。
我不要你的钱。今后，在“404”号室里，谁也不许欺负谁。辛欣很肯定地对他说：我一定能把他搞定！还有，今后晚上熄灯以后，你那些个和女人的烂事儿，不许再讲了！
辛欣对华烨说得这么坚决，原来他事先已做好了“404”号室里另外四个人的“策反”工作，他要他们跟着他“搞定”黄胖子，不许黄胖子在“404”号室里充当牢头狱霸，他对他们说，在我们的号室里，谁也不许称王称霸。辛欣的这一主张很得人心，他们早已不满黄胖子对众人的欺压，只是苦于没人敢于挑头向黄胖子挑战，现在新来的辛欣站出来了，而且，辛欣的身上还有着一些神秘的色彩，他们吃不准辛欣的背景，猜测他有什么来头，否则，一个新来的人敢于向号室里的“老大”叫板？说明他有这个实力，更何况，辛欣还向他们开出了把黄胖子拉下马后，他给“404”号室里每人“大帐”上打二百块钱的条件。
钱有时候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在当下，物欲横流金钱万能良知泯灭之时，往往依你对金钱的占有量来衡量你的能量而无道德可言的时候，金钱可以帮你实现你想达到的目的——社会生活尚且如此，更何况辛欣现在是在大墙那边，他也不得不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