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阿珍的确是和杨俊友结婚了。杨俊友长得很帅,也很有钱,但是并不像阿珍所知的那样美好。
这是阿珍家羞于提起的事情。
那一天,阿珍得知阿根结婚的消息就火速赶去,正好看到阿根穿了新郎的礼服正要去娶雀儿,阿珍百感交集,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人生就此绝境。她猛地一跳,落入水中。
她跳到水中去仿佛可以使那河水洗清自己以前见异思迁的错误似的,她知道自己不会游泳,但是,她知道跳到水中定会有人去救的。她看到船头的阿根,只有这一跳或许能够挽回自己对于幸福的一点儿希望。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阿珍希望可以重新来过,她希望没有遇见杨俊友,希望一直留在小村里面,和阿根在一起,结婚,过日子。可是,一切都太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不只是她会遇到杨俊友,还有她的婚姻竟然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按照规矩,杨俊友必须将阿珍接到杭州老家去拜见过父母才算是得到了正式的认可。杨俊友告诉阿珍,不必紧张,他的父母都是和善的人,他早就向二老提起过她。
到了杭州,阿珍和杨俊友的婚礼是在教堂举行的,那是当时十分流行的西式婚礼。阿珍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穿着洁白的婚纱结婚,她做梦的时候,自己永远穿着红色的中式礼服。
她和杨俊友两个人站在教父面前,宣誓,那声音空灵得让阿珍好似踩在棉花堆上,当杨俊友将戒指戴在阿珍手指上的那一刻,阿珍甚至有点犹豫和畏缩,她的脑海里面一遍遍地浮现出从小到大做的那个奇怪的梦,自己立在一个大红灯笼上跳舞跳舞,火红而热烈。可是,现在,场面不是这样,每个人彬彬有礼,肃穆宁静,阿珍觉得这不像是自己的婚礼。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呢?阿珍感到惭愧。她伸出手,杨俊友便很认真地给她戴上戒指,杨俊友拥抱阿珍,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
突然,安宁静谧的气氛被一阵喧哗声扰乱,从外面冲进来一个穿着西式婚纱的女人,那个女人飞快地跑到杨俊友身边说:“我怀了你的孩子!”顿时,在场的人目瞪口呆,阿珍一气之下就跑出了教堂。
杨俊友当然是追随阿珍赶了出去,他向阿珍解释:“阿珍,我最爱的人是你呀!”
“杨俊友,你爱我也好不爱我也罢,我不想再和你结婚了!”
杨俊友拽着阿珍的胳膊:“可是,阿珍,那是一个意外!”
阿珍不许杨俊友再跟着他,她感觉这个人满口谎言,她再也不会相信杨俊友了,因为他破坏了自己梦想中最神圣的婚礼!
阿珍看到穿着新郎礼服的阿根,她产生了错觉,她多么希望此时,阿根要去迎娶的是自己而不是雀儿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如何而来,这想法虽然短暂却很浓烈。
也许,她是真的绝望了,如果阿根真的结了婚,她就完全丢失了幸福,她感到自己呼吸困难,她不能喊:“阿根,我没有结婚,你也不要结婚啊。”
所以,她跳到河里面去,也许,没有人来救她,她就真的可以死去,忘记自己经历的所有。也许,阿根救了她,她还有一点希望呢!
河水向阿珍的身体汹涌地袭来,她闭上眼睛,泪水和河水混合交织着,她感到平静。
那是小时候,阿珍在河边洗衣服,不小心滑到河中,她感到身体像注了铅一样沉重。她的手和脚拼命扑打,可是河水就像一个囚笼,她无法挣脱。她感到无法支配自己的恐惧,其实,阿珍并不勇敢。
当阿根拉住自己的胳膊说:“阿珍,阿珍,我们上岸去!”阿珍决定,她要好好活着,她感到阿根给了她新生的力量。
尽管,这是谁也不会见死不救的,何况是阿根。
也许聪明的女人是最糊涂的女人,阿珍在爱情上就犯了这样的糊涂。
阿珍以为她是了解阿根的,甚至她以为自己是了解杨俊友的。杨俊友使她失望,但阿珍没有对阿根失去信心,因为阿珍坚信杨俊友和阿根是不一样的。
杨俊友见过大世面,身边有很多女人,妖艳美丽,经受不住诱惑是不足以奇怪的,那个闯到他们婚礼上怀孕的女人,显然是对阿珍的一种挑衅,阿珍自愿退出,是害怕麻烦。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阿根好,虽然阿根没有杨俊友那么风趣,那么阔绰,但是阿根有一颗质朴的心,这颗心让阿珍感动,那是她从前的梦想,阿珍重新选择阿根,不仅是想获得阿根那颗质朴的心,还试图找回失去的自我。
对!她要找回失去的自我,在大上海迷失的自我,她要做回以前的阿珍,那个天真烂漫的阿珍。她的潜意识里面深藏着远离小村的不安,她的灵魂属于水产村,属于珍珠,属于无数个月圆的夏夜。
但事情往往是不如意的,阿珍想要回到过去,找回自我,殊不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它以马不停蹄的速度早已经将那些苦苦懊悔的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阿珍并不知道那天是阿根结婚的日子,她从杭州独自回家,父母都担心她情绪变动,没有告诉她外界的事情。
她的妹妹阿珠无意说漏了嘴:“姐,你知道阿根哥也要结婚了吗?”
“结婚?”
“对呀,是和雀儿姐,他们一个村的。”
阿珍便风风火火地跑去田村,正巧在半道上碰到阿根的船。
阿珍在前面跑,阿珠在后面追,阿珍一个纵身跳进河里,阿珠急得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