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如果说,阿珍跳河自杀是急火攻心,烧糊涂了脑袋。那么这小河里面清凉洁净的河水真的将阿珍的身心洗濯了一番。
当阿根救了她上岸,她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妹妹阿珠带着哭腔,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看到阿根的脸,她还感觉到天空细小的雨珠子掉在自己的脸上,柔柔的。
她又闭上眼睛,有泪水从眼角中挤出来,淌成两条弯弯曲曲的泪河。她决心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仿佛已经得到了新生。
是田村的人又重新划着船,把她载到了家。阿珠的父母知道后,母亲阿莱伤心地在一旁落泪,她的父亲则一旁沉默地抽着烟。
“都是我不好,不然阿珍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爹对不住你。”阿珍的父亲说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阿珍连忙坐起来,拉住父亲的手说:“爸、妈,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要好好活着!”
毕竟那年阿珍才十八岁,十八岁,阿珍还不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感情,她不知道自己爱上的人是杨俊友还是阿根。杨俊友的背叛没能使她伤心欲绝,但是阿根的放弃却让她心如刀割般疼痛。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雨越下越大,河水都漫过了最上一级石阶,整个村庄被水和雨包围着,仿佛是阿珍倒不尽的心事。尽管阿珍说了让父母放心的话,她的父母还是对她放心不下,阿莱一直陪着她说话,她们说到阿珍的童年,成长,一切与这个村庄有关的事情。
母亲的讲诉让阿珍看到了自己走过的路,她坐在大雨中的乡村小房里面,听着母亲温和的语调,看着窗外在风雨中摇曳的树枝和叶子。阿莱给阿珍唱戏。唱《梁祝》里面的选段,阿珍也跟着唱。
阿珍发现自己就像是妈妈怀里的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她开始对母亲产生从未有过的依赖,她和母亲坐在一起,还用手紧紧挽着母亲的胳膊。她把脸贴在母亲的脸上,感到十分温暖。
阿珍说:“妈,其实,我最喜欢跳舞,在上海我第一次跳舞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阿珍戛然而止。脸色沉寂而黯淡,继而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珍,你跟妈说,你为啥跳河?为杨俊友?不值!”
“呸!我才不会为这样的人去自杀,我应该谁都不为。”说完,阿珍从抽屉里面找出那条放了许久的珍珠项链,用力一扯,珠子便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自从阿珍离开杨俊友,杨俊友也没有来找过她,这让阿珍彻底死了心。
在这之间,阿珍倒是去找过一次阿根。可是阿根对她态度冷淡。
阿根说:“阿珍,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可是我知道人的生命很可贵,而且,你那么优秀,还会有很多希望。”
“希望,阿根,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希望,你把我从河里面救起来,你给了我希望!”
“阿珍,我要和雀儿结婚!”
“为什么?你爱她?”
“也许,可是我娶的人一定是雀儿。”
阿珍从阿根家走出来,正好瞧见了阿根的妈妈阿杏嫂。阿杏嫂的头上还戴了一朵白棉花,眼角极力下垂,看上去很不精神。
“阿珍,你来啦?”阿杏嫂突然面露喜色,“怎么就走,阿根不在家吗?”
“在的,阿杏嫂,我先回去了。”
“等等,阿珍。”阿杏嫂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来“给你妈妈带点东西,这些点心都吃不完了。”
阿杏嫂从屋里面包了一些祭祀过后的点心交给阿珍说:“珍啊,有空多走动走动,阿杏嫂喜欢你!”
阿珍尴尬地笑笑,笑中带着涩涩的苦味。
雀儿退后一步,躲在墙角,听到阿杏嫂和阿珍说话,撅起嘴巴闷闷不乐地跑回家去。
阿根去找雀儿,雀儿将院门反琐,不想出来见阿根。
“雀儿,你在家,你病了吗?你妈病了吗?”阿根站在院门外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头顶飞过一群麻雀啄落了几颗水葡萄,那葡萄砸在阿根的脑袋上,阿根生气地骂了一句脏话,便掉头想走。
院门开了,雀儿走出来大喊:“骂谁呢?你才病了呢?你们全家都有病!”
这话激怒了阿根,“病的人是你,是你妈!”阿根转身远远地跑开了。
雀儿一个人蹲在墙角大声哭泣,这是她第一次和阿根吵架,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阿根已经跑开了。
又一群麻雀从头顶飞过,啄落几颗水葡萄,也正巧砸在雀儿的脑袋上。
“该死的,都让你们吃光了,都来欺负我不是?”雀儿站起来,拿着院里面的扫把朝天空中“嚯嚯”地甩了几下,麻雀们便逃得无影无踪。
“哎呦哎!你拿扫把举着天啊?要遭天谴的!”隔壁顾家的新媳妇,顾春兰站在门槛边上,阴阳怪气,发出尖锐的呼声。
雀儿拿着扫把,直奔顾春兰跟前,那新媳妇便喊:“你干什么?干什么?想和你妈一样把人活活吓死不成?”
雀儿从她面前用力地扫了一把,一颗水葡萄从顾春兰面前滚到雀儿自己跟前“葡萄是甜的还是酸的?”
“谁要吃你家的酸葡萄?”说完,顾春兰立马回到内屋去了。
雀儿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表情倒是像极了自己的母亲:“顾春兰,有种你把葡萄全摘了,也不要吃了葡萄还说葡萄酸啊!”
周围鸦雀无声,连一只麻雀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