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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求助

皮石生 《清江引》 玄幻小说 2012-09-10 14:3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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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还不见丈夫回来,柳妻邓氏的心里有些发毛了。老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不说,年关时借的富户唐麻子的钱,晌午来人催讨了。来人说,看老夫人病在床上,就宽限一个月,逾期不能还钱,就用女儿柳莺儿作抵。

柳莺儿今年一十三岁,出落得清水芙蓉一般。本来说好这银子等夏学结束,东家付完束脩再还,不想前几日唐麻子偶然瞥见了跟邓氏上街买菜的柳莺儿,心里就打起了柳莺儿的主意。对穷人家的女孩子,没登门提媒一说,而且两个人的年龄,唐麻子可以做柳莺儿的爷爷了,这唐麻子就想到了现成的债务借据,把柳生写的借据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白银一两”改成“白银百两”。邓氏不识字,虽然来人拿出来让她看了一遍,还是一头雾水。不过,有一点她是明白的,必须尽快还钱,否则,心尖尖上的肉就会被别人割走。

到了夜里,还不见丈夫回来,邓氏又担心丈夫出事。好几次推开门往外看,街道的两边是黑沉沉的房屋,如鬼魅一般蛰伏着,街道僵直冰冷,到后来,她就觉着这街道只要碰一碰,就能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是多么希望丈夫的脚踏上这条街道啊,哪怕踩踏街道发出震耳的雷鸣,震得整条街晃动甚至崩塌,只要见着人回来,心里才踏实。

然而,一夜过去了,却不见丈夫的身影。天放亮的时候,她反倒沉沉地睡下了。

柳莺儿长大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看看米缸,不足一升米了,就抓了两小把,熬了一小锅粥。草药虽然还缺一味,但还是按孙郎中的交代,先煎了。莺儿服侍奶奶喝完药,又给奶奶喂了小半碗粥,看看爸爸还没归家,就喝了一小碗粥,跑到蒙馆。蒙馆里来了两个孩子,父亲不在,她只得先把他们哄着。

跟着父亲,识了不少字,守着他们读诵是不成问题的。莺儿虽是女儿家,却读完了《论语》、《大学》,这几个孩子,一个才从《百家姓》开始读,其余的也才读到《千字文》或“学而”。莺儿领着她们,有板有眼,孩子们比平时更听话。

转眼到了下午,莺儿该回家了。她急急地往家里赶,猛地瞧见父亲的身影了。父亲手上捉了一只老母鸡,肩上挂一个口袋,不知里面装的些什么。她紧赶几步,赶上父亲,叫了一声“爹”,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想哭,却没能哭出来,接过父亲手中的鸡,默默地跟在后面。

“奶奶早上吃了点儿没有?”父亲关切地询问。

“吃了一点点。”

柳生最关心的是老母亲,一路上问个不停。莺儿本想问鸡是从哪里来的,但一想到昨天唐家来人的言语,就把话吞回肚里。

回到家里,柳生把药交给莺儿,说取三节煨山药,又咋呼着要媳妇杀鸡煨汤,一副高兴的样子。邓氏知道柳生怕见血,不敢杀鸡,也就不言语,拉了女儿到厨房里忙活。老母亲听见响动,叫儿子进去,问哪里来的钱买鸡,柳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母亲听完儿子眉飞色舞地述说,反叹了一口气,说道,“儿啊,娘的病不打紧,你挖回来的药煨了,娘的病也就好到底了。可你的病,娘担心哪!”

柳生嘿嘿笑着,说自己在胡兄那里调养了一夜,现在的精神头比以前更好了,怎么会有病呢?柳母就把昨天唐家来人的话告诉他。

“娘,您先别急。”柳生说,“胡兄给我的银子,还剩下一两多,还完账,还能买几升米。”

“那就好。”母亲说,“你那位胡兄救了你,又救了我们一家人,可不能忘恩负义。”

“娘,儿子记着呢。”

柳生陪娘说了一些工夫的话,莺儿把爹爹刚采的药跟山药煨好了,端半碗汤,说先喝着,山药和参炖烂了,晚上再吃。柳生看母亲喝完药,到院子里劈柴去了。

夜里,邓氏告诉柳生,说了唐家来人的事。柳生安慰她说不急,有胡兄给的银子。邓氏还是很忧愁,告诉他,莺儿说她瞧着借据上面不是一两,好像是一百两,只怪当时没叫莺儿看,莺儿远远地,也没看十分清楚。

“他们没跟你说究竟是多少?”柳生紧张地问。

“没有,只催还钱。”邓氏说完这句,轻声吁叹。

这柳生心里就起了疙瘩,不过,自己确实只借了一两,借据上明明白白是“白银一两”,想想,是女儿眼花了。

第二天上完课,柳生就袖着一两三钱银子,到了唐麻子家。

管家很热情地招呼他,听说来还钱,就拿出借据让柳生瞧。柳生不看还好,这一看,怔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个家奴冲上去,一把夺过借据,递到管家手里。管家把借据慢慢地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佯问到:

“柳先生是还现银呢还是支付银票?”

柳生憋了半天,才算缓过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质问,“我当初不是写的‘一两’吗?怎么变成了‘一百’呢!不可能的事。”

“哟哟——”管家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调侃道,“手长在先生你的手上,我怎么知道呢?莫不成你教学生也是这么教的吧,把‘张’字认作‘李’字。”

柳生被管家这几句话气得脸色如猪肝,指着管家只说得两个“你”,就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他只觉得血往脑门激射,脑子里变成一片空白。

“唐大爷念你是教书先生,不肯要利息,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今天还想赖账,想把本钱都赖掉,真真是岂有此理!伙计们,把他叉出去!”

恶奴们一声吼,把柳生架出唐府,丢在大街上,然后,“哐嘡”一声,朱门紧闭。

柳生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就病倒了,昏迷不醒。这可急坏了老母亲和妻女,一家人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病倒的第三天夜里,柳生迷迷糊糊地听妻子邓氏哭诉,说是老的刚起得床,少的又人事不省,这日子怎么过。到后来,似乎说是如果人醒着,去求求山上的狐仙,或许会有办法。

狐仙?

一道灵光自柳生心中闪过,顿时觉得淤塞在脑袋里的东西开始轰然溃散,吱吱的声音,卡巴卡巴的脆响,轰隆轰隆的雷鸣,之后,脑子里澄净如刚洗刷过的天空。他一跃而起,吓了邓氏一大跳。

“你?”邓氏瞪着不会转动了的眼珠子,惊疑地似乎是问丈夫,又似乎是问自己。

“我想到办法了。”柳生说,“天一亮我就去找胡兄。”

邓氏欢喜得伏在丈夫肩上哭了一回,就说,“你还是躺下睡一会儿,我这就去给你下碗面,准备准备明天路上的干粮。”

“干粮就算了。”柳生吩咐说,“拿剩下的碎银子去买一坛陈年老酒。”

邓氏说就是没钱,买酒干嘛。柳生说胡兄可能嗜酒。

柳生吃过面条,又躺下休息了一回,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

街道上响起人们的吆喝声,邓氏就攥着碎银出去了。太阳刚漫进门槛的时候,抱了一坛老酒回来。

柳生把酒背好,从柴禾里抽出一根称手的木条当做拐杖,踏上了求救之路。

根据记忆,从大道分岔后,却尽是崎岖难行的小道。当时怎么就如通天大道一般呢?好不容易转过一道拐,寻找记忆中的房子,哪里见得踪影?他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到后来,连狭窄的小道也没有了,面前竟然是千仞绝壁。既已到此,他不甘心,决定再往前搜寻,说不定胡兄的居所就在哪里藏着。走得几步,才瞧清楚右边脚下是一壁悬崖,悬崖下是一片清亮清亮的江水,水中半边是白色的岩石,半边是葱绿的山,中间一条狭缝,湛蓝湛蓝,似乎是一条通往天庭的道路。

胡兄在哪儿呢?

茫然四顾,内心不免慌张起来,扯开嗓门叫道:

“胡兄——胡兄——胡兄——”

连呼三声以后,忽觉眼前一闪,一道清影自悬崖之间冉冉降下。柳生大骇,知道半山中间是前人放置棺木的岩洞,大大小小,高低错落有致。莫不成那晚就住宿在悬棺的洞里?

柳生顾不得多想,见了胡兄,连忙招呼,“胡兄,可算见着你啦!”

狐仙上前,拉住柳生的手道,“我知道柳弟回去必有一劫,不过无妨。咱兄弟且喝酒,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