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狐

楔子

清江，这边从巴东、建始一路吟唱，流经恩施（古施南府），那边，自利川一路蹒跚而来，凑到恩施汇合。平缓处，宛如处女，娇羞婉转，情意绵绵；湍急处，一泻千里，大气磅礴。平缓也罢，湍急也罢，就一个好：清！清澈透亮，清得能数清水里的鱼。不然，怎么叫清江呢？

古代的施南府，建在清江九曲回环处。水并不十分深，一般情况下，水深不过三尺。男人们下到水里，站着，能数清自己的脚趾，甚至连腿胫上的汗毛也更加清晰。那时候，江面上颇多渡船，平底，方头，能容十来人。

前日神游仙界，偶遇纪晓岚先生，先生说他晚年厌倦了官场，曾在施南府住过一段日子。他的印象，清江的女子如水一般清纯，清江的男子也很帅气，就是山狐精怪，一个个也是风华绝代。

山清水秀，几乎与世隔绝，这里过去还真是山狐精怪们的修行之地。据纪晓岚先生介绍，这些精灵受过清江水的洗涤，大都赤诚善良。先生讲述了一个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段故事，就与善良的精灵有关。

我本清江源头一顽石，如今才幻化成人，对过去的事茫然无知。不过，听了先生讲述，每一个字都记得，故记录于此，以飨读者。

一、遇狐

柳生，大清中叶秀才。据他自己说，是柳宗元第三十八代孙。家贫，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并助他娶妻生子。不想甲午年三月，母亲一病不起，家徒四壁，请不起郎中，这可急坏了柳生。母亲反倒安慰他，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别把母亲的病当回事，拖几天，说不准就好了。

柳生别无谋生之术，只带得几个蒙童。一天，从蒙馆回来，碰到乡里的草药郎中孙诗钥。两人原本就认识，攀谈之余，不觉说到母亲的病。柳生讲到束脩已用去大半，母亲的病不见好转，神情很是黯淡。这孙诗钥也是个热心人，就说陪他去看看。孙诗钥瞧了老人家的病，说不碍事，把自己采的一些草药拣出一些，说还差一味叫竹节参的药。竹节参，又名白山七，因其药用的根部像竹子埋在地下的茎，一节一节的，故本地多叫它竹节参，补血养气，功效极好，据说，要死的人，用其中一节，即可延缓一天寿命。孙诗钥说，只有后山老龙岩的岩壳里才有。柳生长在深山，为了糊口，才举家到这清江岸边的施南府城租上这几间破屋，他原识得竹节参，就说自己明天去采。

孙诗钥要去招揽自己的生意，就告辞。柳生说家里已无一个铜板，记下孙先生的账，日后一定奉还。孙诗钥为人极是豪气，就说免了，好歹同乡一场，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当天下午，柳生向东家告了一天假，回家做了一些准备。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出城到老龙岩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根据孙诗钥的描述，再认真观察地形，知道了药物生长的地方。老龙岩中间有一窄道，横在山腰，宽的地方不足三尺，窄的地方不足一尺，上面是白色的岩石跟绿色灌木相交错的陡得不能再陡的石坡，下面是白花花的白色岩石。他还没站到那“路”上，就在这里看上去已经觉得有些晕眩。好在窄道边也长满了绿色小灌木，像一道低矮的护栏。那里，是山羊们才能经过的地方。据说，经过那条窄道，可以到一个能容纳数百只山羊的岩洞，山羊们为了尽量避免豺狼虎豹等天敌的伤害，每到傍晚十分就小心翼翼地通过那条狭窄的通道，到达那个岩洞过夜。

药物就沿着这条通道生长在上下的岩缝里。要进入那条通道，得绕过一小片树林，然后沿着陡峭的岩面斜向上爬。这个斜面上交错地生着一些小窝点，有的有一尺见方，有的仅能容足，只有山羊们为了生存，练就了一身胆量和特殊技能，可以自由自在的往来，人在上面，得手脚并用，时刻得担心别一脚踩虚，滑下去摔死。柳生虽然才三十出头，正值盛年，因为很少参加体力劳动，还没爬到一半路程，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找了个勉强可以坐的地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等喘息稍微平缓了些，又开始向前爬。好不容易进入通道，双手抓住小灌木，脸贴着上面的岩石，经过了最狭窄的地方，到了可以转身的地方，又坐下来歇息了一刻，才拿眼睛寻找竹节参。他的运气还算好，只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居然就寻着了一棵。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刨出来，数了数，共有十一节。十一节，算是十年以上的老参了，母亲用不完，还可以留一多半。

柳生心满意足地往回爬，因为高兴过了头，一大意，到斜面的时候，顺着斜面滚了下去。他只觉得自己成了圆木，慌乱中还记得曲起两臂把头护着。一路滚下去，幸好下面长了一圈矮灌木丛，人就横在了那里。柳生只有一丝儿气了，神智早已昏厥。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床上。努力睁开眼，一团人影渐渐清晰起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年约三十，一袭青衫，高挑个儿，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市面上难得见到如此清奇的人，这是什么地方呢？他想撑起来一问究竟。

“别动，你手臂的骨头刚接上，我给你上的药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发挥神效。”年轻男子说。

他马上明白，是眼前的年轻男子救了自己。滚下山崖以后的事记不清楚了，但他依稀记得，失足的地方极是险峻，那面斜坡陡得无法再陡，再陡一点儿就竖起来了，全是老岩石，尘土在上面站不住脚，除了零星杂草之外，几乎没有一棵树木。在离下面丛林约四五丈高的地方，有一小块地方略微缓和一点，只在那里生出几丛矮小的灌木。

“幸亏你被灌木拦着了，否则，一路滚下去，是五丈高的悬崖，摔下去就没命了。”

“谢谢先生救命之恩。”

“你也不必谢我。我不救你，你自然只能在上面等死，我救你，也不过一时高兴，但你若干年后还是免不了一死。”

柳生听着也不觉得刺耳，心里反倒乐了，忽然生出要结交的念头，但自知贫困男人无外交，只能把这个念头摁在心里。

“但我还是得谢谢你，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老母亲。”

年轻男子询问原委，柳生就把自己母亲生病没钱求药只得自己上山采药的事说了一遍。

“看来我救你算是救对了。如今这世上，假孝子遍地都是，真孝子并不多。”

“谢谢恩人抬爱。”

“别一口一个恩人的叫，我姓胡，痴长几岁，你就叫我胡兄吧。”

柳生内心一阵激动，脱口而出，“敝姓柳。”

姓胡的年轻人展颜一笑，说，“把那个‘敝’字剔掉，我不喜欢假斯文。”

“是，胡兄。”柳生孩子似的笑了。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胡兄”让他坐起来。他心想这一动肯定全身酸痛，殊不知不但没酸痛感，身子骨反倒比平时还清爽得多。

“我看看你手臂。”

“胡兄”拉过柳生的手臂，隔着夹板，闭目探了一回，嘘口气，说，“应该是没问题了。”

接着，替柳生把绷带、夹板什么的一一解除，又仔细瞧了一回，说，“动着试试。”

柳生依言活动活动，完好如初，心下不觉奇怪：我在这里多长时间啦？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二十天。

“我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你不过睡了一夜而已。”“胡兄”看出柳生的疑惑，坦诚地说，“我是修行千年的狐狸，为你们人间不能容忍的精怪。昨日偶然路过，见你为了一棵草药竟不顾自己的性命，必有原因，就救了你回来。若非我用千年炼得的独门仙药为你疗伤，你恐怕还得躺上三五日，手臂的骨折也无法痊愈，要耽误下山救人的时间。你的手臂虽然表面上看来完好如初，但你毕竟是凡人，在七天之内还不可以用大力。”

柳生再次谢过，并感慨地说，“如蒙胡兄不弃，我愿做你的兄弟。小弟时常看蒲翁的小说，才知道山中的狐精其实比我们人类有情有义多了。”

狐精微笑道，“你我已经是兄弟了。你先回去，等我想喝酒的时候，就下山来找你。”

“真的？”柳生喜出望外，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当然是真的。”狐精递给柳生一个包裹，“柳弟可以回去了，这里面有你挖的药，还有几两碎银，拿回去给伯母买点补品。”

柳生接过包裹，眼角沁出了泪花。

“大恩不言谢。”

出了门，转一个弯，就是回家的大路。狐精把柳生送到这里，突然就没了踪影。柳生又是一阵诧异，暗暗记住这一路上的一些标志。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府城已然就在对岸。宽阔的江面上，有几拨往山外运原木的人，由于江水平缓，一路劈波斩浪到了这里，他们就坐在原木扎成的筏子上，边唱山歌吸引女性边喝酒。也许，他们今晚就住这里了。几只小船上坐着花枝招展的姑娘，靠上去跟他们搭讪，兜售她们煮的茶叶蛋、烤红薯什么的。

柳生在这边的集镇上讨了一碗水喝，歇了口气，裤管也不挽，就下了水。

他身上虽有胡兄给的银子，却不敢招呼渡船。粮食快吃完了，母亲病重，他可舍不得花一文冤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