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血色冷堡
一
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就像一只怪兽的大嘴,已经把整个洛阳城吞了下去。
但冷香堡却灯火辉煌,烛光照得出每个人脸上毛孔里细小的笑容。
如同每个男人都知道怡红院一样,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冷香堡。
冷香堡里的人都很热情。
你要是个江湖人,恰巧没有银子,恰巧被人追杀,恰巧找不到解决这一切的法子,那么你最好去冷香堡。
冷香堡一定会有人接你进去,给你沐浴更衣,给你喝酒吃肉,然后再给你一张足够大的床让你好好地睡上一觉。
足够大的意思是你可以找个你喜欢的人和你一起睡。
冷香堡也很富有。
所以冷香堡在江湖上很有地位。
江湖上的地位就是威望。
× × ×
冷香堡的主人是一位风姿卓绝的妇人。
他的丈夫却是名动江湖的南宫世家的三少爷──南宫上虹。
“剑气冲星斗,玉龙射日虹。”
这就是昔日江湖上对“玉龙剑”南宫上虹的真实写照。
所以象征高贵和权力的玉龙也代表了不知多少江湖少年追求的梦想。
十几年前,南宫上虹携夫人率领中原武林各大门派剿灭幻雪魔教的故事传唱至今。
在惊天地、泣鬼神的那一战中,南宫上虹竟与大魔头同归于尽。
这一战令她失去了万人仰慕的丈夫,却给南宫世家带来了无上的荣耀。
南宫世家虽然日薄西山,但从老爷子到丫鬟每个人脸上都闪现无尽的的光环。
偶尔在秋日的黄昏,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便吐沫横飞地谈论起玉龙剑,谈论起南宫上虹光宗耀祖事迹的斑斑点点。
没有人在意冷秋水内心的滋味,她始终活在丈夫的阴影之中,光环之外。
失去南宫上虹,她在南宫世家的地位只是一个寡妇。
这让她产生了寄人篱下的幻觉。
她是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的,带着世俗的嫉恶与愤恨离开南宫世家的。
那一年南宫离才六岁。
名字与命运之间莫非有些溟溟注定的关联。
她创建冷香堡的时候只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
如今,冷香堡在江湖上的威望水涨船高。
金钱,威望……所有江湖人追求一生的东西,冷秋水全都有了。
而且,很富有。
一切关于南宫上虹的传说逐渐销声匿迹。
江湖之中,乃至村野小店,到处流传的却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追命蝴蝶断亡魂,玉人何处教吹萧?”冷堡主是以一己之力独战幻雪教四大护法,在天山上大战三天三夜,身受十余处伤,终为武林除去大害。
这足以令冷秋水感到自豪。
所以她很忙,但她内心却感到无比满足的快乐。
× × ×
这就是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争权夺利,权力也是威望。
至少喜欢权力的人总比不喜欢权力的人多得多。
有很多人通常都在家里施展权力──在自己家里、在朋友家里。
可惜家里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有时候老婆会不高兴,有时候孩子会吵闹,有时候找不到朋友。
幸好还有地方是永远不会有这种“不方便”的时候──江湖。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杀猪的,砍柴的,玩游戏的,挑粪的,卖春的,写文章的……
这些人也想在众人面前获得更多的威望,他们不惜奴颜婢膝,笑里藏刀,牺牲色相,出卖朋友,自相残杀……
这就是江湖,难道不是?
有江湖的地方就会有争权夺利,权力就是威望。
威望就像一只披着狼皮的羊。
它狠狠地咬噬着那些所谓 “正人君子”把玩着的权利游戏。
二
夜未央,月上弦。
冷香堡,在淡黄的月色中显得很遥远,很神秘。
在这神秘的堡中,又有一座神秘的紫漆小楼。
小楼中弥漫着熏衣草与野玫瑰的香味,愈发幽雅而神秘。
月光透过那精致的蝴蝶斑纹的纱窗照进来,照在她光洁白嫩如玉脂般的肌肤上,轻飘飘地抚摩她那雪白丰满的胴体,她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赐给她的一切。
酥胸白似银,玉体浑如雪。
诱惑男人的地方却是她的眼睛,眼睛不大,桃花有型,笑起来弯弯的特别迷人。
一双挺耸的乳房,就足以表现女性的美丽。
她的腰也很细,小腹还是平坦。
凫臀浑圆天成,大小适度,且十分结实,引发男性的爱慕,令男性产生本能的冲动。
她还拥有一双修长的玉腿,她的脚踝是那么纤美,她的脚更令人销魂,若说这世上有很多男人情愿被这双脚踩死也一定不会有人怀疑的。
但是她身上最动人的地方,并不是她这张脸,也不是她的身材,而是她那种成熟的风韵。
温暖的水包围下,温柔地摩挲着每一寸肌肤,她满足地喟叹一声,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
嫩嫩的玉葱插入发间,漫不经心地搓揉着,乌黑的长发贴服在光滑的背上,摩挲时带起轻微的痒意。小小的水旋顺着白嫩的肌肤肆意蜿蜒,为身体涂上一层羊膜,在皎洁的月光照映下,将白嫩可口的裸体凸显得益发明晰。
水流的温度恰如其分地渗进肌体,暖意一层层漫上来,淹没神智,于是凤眼微合,细密的睫毛遮了满眼精光。
“再整鱼犀拢翠簪,解衣先觉冷森森。教移兰烛频羞影,自试香汤更怕深。
初似洗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岂知侍女帘帷外,剩取君王几饼金。”
这是比喻洗浴的女子肌肤白嫩如雪,怕不胜热水。韩偓这首写美人入浴的诗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但用在此处确是恰如其分,一点也不为过。
那瞬间消失在朦胧月色之中的莹洁的玉体和完美的曲线久久挥之不去,顿觉无限销魂。
活生生的美丽,绝难久留。
活生生的美丽,很难久留。
但是,鲜花,真正有生命的花朵,美丽就无法久留,几天,十来天,已是极限,接踵而来的,自然是生命自然规律中,继续盛放的凋谢。
没有力量可以使鲜花、有生命的花不凋谢,也没有力量可以使凋谢了的花,再回复鲜艳美丽。
一切有生命的,活生生的美丽,从花到人,从植物到动物,都一样。
× × ×
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这个女人,看着一张露在绿色的印花锦缎浴袍外的芙蓉秀脸,杏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
但见她眉梢眼角间隐露一丝鱼尾纹,嘴角边暗自带一丝幽怨。
唉!
岁月是把杀猪刀。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闪闪发光,她幽怨起来还是那样的妩媚动人。
可是她自己知道,她已苍老了许多,一个人内心的苍老,才是最可怕的。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不禁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这世间又有谁能留的住光阴?留得住娇艳面容?
你不能,我也不能,连江湖中万人景仰的冷香堡主人──冷秋水也不能!
昔日娇艳欲滴的容颜,正轻轻蚀成明日黄花。
还有什么能使她为之动容,为之拼搏?
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富可敌国的钱财?
她无疑拥有了太多,太多。
难道人的欲望真得是无穷无尽的吗?
过了今晚,她就要四十了。
就算有心,而力却也不足了。
人生一大悲凉就是看着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三
冷秋水不由得微微苦笑。
谁都愿意是她的朋友,都愿意走进她的小楼做客。
但在她沐浴更衣的时候,决不允许别人进来打扰她。
这时偏偏有人推门走进来。
这人不光打扰了她,而且连门也没有敲。
能不敲门直接走进更衣间的,只有冷秋水最亲近的人。
进来的当然不是南宫离,而是冷若云。
冷若云就是她的千斤,是大女儿。
身着一袭白色的曳地长裙,胸前束一条浅紫色坠地纱巾,在腰带和玉佩的衬托下,突显出腰身的美丽,锦绣丝带垂在两腕,素华小鞋。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目光中寒意逼人。白色的脸上不施粉黛,却依然美若天仙。
举手投眉间却冰冷淡漠,当真洁若冰雪,却也是冷若冰雪,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让人产生一种高贵,素雅的感觉。
冷若云是个本该嫁出去的女孩,却偏偏留在母亲身边。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母亲多年打拼的结果,得来的不容易,要保住更不容易。当然她也有一身变幻莫测的好身手。
她轻轻拿起梳子给母亲梳起头来,泯嘴一笑道:“娘亲,你还是那样美艳动人,连我都不禁羡慕起你来了。”
冷秋水握住她的手柔柔地道:“乖孩儿,娘亲老了,往后就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冷若云问道:“二第怎么还没有回来?”
明天就是冷香堡主人冷秋水──也是他的母亲大人四十寿辰大典,他难道不知道?
冷秋水笑了笑道:“我吩咐他去做一件事情,让他出去磨练一下也好。明天一定很热闹,你也一定会很辛苦。你们都是我的乖孩子。”
冷若云道:“娘亲,寿辰大典的事你就放心好了,你早些休息吧。”
冷香堡举办这次寿辰大典已轰动武林,更可藉此事巩固冷香堡在江湖上的地位。
这样的重任在身,她怎会不高兴!
× × ×
南宫离也很高兴。
他偶尔也会溜出堡去,在太阳就要落在屁股上的时候便得回家。
要不然的话,回到家中落在屁股上的就不是太阳了,少不了一顿暴风骤雨。
他很少出得冷香堡,六岁开始练少林错骨擒拿手,无相劫指,之后就练了少阳神功,八年后又练成一手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连简单的甩手箭都能做到穿石断水,那一双手自然是想用多大劲儿就能使多大劲了。
他在这十四年中,已练成一双手能打出十二种大小不同,功能不同的暗器。
冷秋水才肯传授他“追命蝴蝶”的手法。
直到三年前,他的身手完全够资格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时候,才可以让他游历江湖。
也就在那时侯,他认识了好朋友阿七和莫城雪。
只见他书生打扮,轻骑骏马,手摇折扇,路人皆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花样美男。长得俊美异常, 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即使是现在一脸肃穆无甚表情的时候,也仍然光彩夺目。
江湖之大,不如快马一鞭。
现在,他却想到了那只会闻香识酒的鼻子。
江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只像阿七这样比狗还贼灵的鼻子。
这个本事和莫城雪找人的本事一样大。
他一心想办完这件事,可以早些回家给母亲贺寿。
当然,他也不会忘记朋友的约定,是他邀请他们来参加冷香堡的寿辰大典,他已经开始想起寿辰大典,想起他的朋友与酒来。
想到这些,他内心就充满了激情与快乐。
越是想到的快乐就越是会慢慢地来。
南宫离到底去办什么事?
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南宫离已不在冷香堡。
莫城雪不知何时悄悄地溜走了。
阿七决定留在洛阳城,他在等他的朋友回来。
尽管他不知道他的朋友何时回来,但一定会回来的。
四
秋天里的夜色比较凋零。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天气,让人渐渐明白了什么是迟暮。
人们喜欢秋天因为它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每年的秋季总是让人觉得世界变化很大,看着还在忙碌的人们总是让人觉得每一个人都要坚持,生活很是艰苦。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人生下来就是等死的,下一个轮回也许你还能见到。
一个将近六十岁年纪的老人,在别人眼里的确在等死了。
她非但没有在等死,而且脸上的皱纹也越活越有精神。
× × ×
西院通常都是管家住的地方。
冷若云就是去找她,是要商量一下明天寿辰庆典的安全问题。
树影在地毯上移动,紫宣炉里一炉好香的烟气,袅袅不断的上升。东墙高高挂着一幅许道宁的《烟霞白鹿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米襄阳墨迹,其云:烟霞不省生前事,白鹿空疑梦后身。
房间内的摆设简洁而雅致,让人觉得不显生分而又不张扬随意。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用上脑子。”
这是容麽麽对下人讲得最多的一句话。
她在做每件事情之前都有精密的计划,行动的步骤,对突发意外的回应。
江湖上能活到这样的岁数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样的人当然也很不好对付。
冷若云推门进来的时候,容麽麽还在专心地绣她那只百鸟朝凤的绣花鞋。
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即将成型的时候,容麽麽已经把明天大典的计划前前后后足足想了五遍。
容麽麽微微颔首,顺便一抬手,绣花针已别上发髻,房间的门也缓缓合上。
冷若云平时若是无事很少会走进这扇门。
因为她觉得容麽麽有股不那么可亲又说不上来的味道。
冷若云淡淡地道:“明天寿辰大典的事情安排妥当否?”
容麽麽道:“第一重要的是保证夫人的安全。”
冷若云道:“恩,寿辰大典中决不允许有任何纰漏和差错。”
容麽麽笑道:“我动用了冷香堡内一百二十八名一流好手,分成十六组,隐于堡内各个重要通道,宴席,屋檐,树丛……乃至混杂与宾客人群之中。每一组都由独当一面的高手指挥,互相联络。”
冷若云点点头道:“你的计划一定很周密,你一定计算过每一处可能出现杀手的地方,也有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的应变方法。”
冷若云的话语有些刻薄。
但容麽麽觉得一点也不为过。
容麽麽瘪了瘪嘴,缓缓地道:“也许还有抱月楼,我还是邀请了宾客中的一些高手来帮助防范。”
冷若云想到抱月楼中有无数的死士与杀手,忽然感到身体有点发凉。
容麽麽接着道:“为了不让抱月楼搅局或者重挫冷香堡,也为了武林正道,所以就一定要让明日的宴会安全。”
冷若云不由地舒了口气,幸好她还有一个处大事于前而不惊甚至还在绣花鞋的麽麽。
能做上冷香堡总管的位置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冷若云安然离去,她也该好好去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了。
只有好好休息,吃饱了才能做好每一件事情。
这个道理容麽麽自然也懂。
窗外背影依稀远去。
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五
九月十八日,大吉。
红彤彤的夕阳为洛阳城的秋天添加了一抹色彩,消除了人们埋在心头一天的烦燥。
冷香堡里张灯结彩,其乐融融。
随着一阵“噼啪”声,冷香堡大门缓缓地打开,无不洋溢着大喜的热闹氛围,可是谁又会知道,这个看似气度非凡的大门打开将意味着什么?
容麽麽站在门外恭迎宾客,两只眼睛瞪得像门外巨大石狮子的铜铃。
今天,江湖上大部分武林门派都有人手过来庆贺。分管的账簿上已经记下了一长串随礼的清单。这其中既有西冷雪山的千年人参,也有灵芝、冬虫夏草,还有美玉珠宝古董,当然也有寒铁铸成的宝剑等绝佳的兵器。
许多人涌进了大门,可是后花园里也有人,到处都挤满了人。
谁也不能确定,人群当中哪一个是杀手?
但没有人会去想这些。
他们确信冷香堡内是安全的。
谁敢打冷香堡的主意,这个人不是疯子就是死人!
× × ×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伴随着炮竹声声,这寿宴正式开始。
从大门先冲进来的却是一巨型金麟舞龙。龙头喷火,一路盘舞前行。接着两排人马鱼贯而入。
夜空中两道光茫飞奔而至,原来是冷香堡大XX捧着两盏莲花灯御空而来。
冷若云在空中轻巧地打了几个旋子,掌中莲花灯向大堂中心掷去。
两灯撞击,爆出无数火花,火花却在大堂中点迅速漫延开来,火焰如箭似梭,似骨牌一般的急急奔流,把大堂千万个莲花灯尽数点燃,排成了一个巨幅的寿字。
原本觑无人声的冷香堡登时灯火通明,管弦齐奏。热闹非凡。上空七彩的灯笼,与地上辉煌的寿字,映得贺客脸上通红,空气间充满了喜气。
宴席上人海熙攘,原来八大门派早已在此静候多时。
除了这些江湖名人外,还有一些红衣侍女在招待宾客,她们动作敏捷矫健,决不会让任何一丝可疑的东西出现。
内堂朱色的门缓缓开启,众人引颈期盼。
最先出来的是一对提着“寿”字莲花灯的玉雕粉琢的金童玉女。
接着冷秋水在两个素衣丝裙的俊俏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内堂。
两个丫鬟是冷秋水养大的,她们叫月影,云兮。
冷秋水着一身绣着淡粉色的牡丹长裙,更显高贵,衣缝紧敛,勾勒起一条如流水般的蜿蜒曲线。
头发随意的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一只淡紫色簪花,显得几分随意却不失典雅。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的梅花妆,丰盈的脸蛋上露出丝丝妩媚,勾魂慑魄。白色金字玉佩,衣服上系了一个蝴蝶结,微微有点娇媚。
冷秋水整个人仿佛是薄云中的圆月,给人感觉渴望而不可及的美。
一种静谧后,宾客立刻又喧哗起来,赞叹声,贺寿声,问安声又响成一片。
冷秋水频频向宾客招手致谢,相互问候。
容麽麽的手心捏出一把冷汗。
她安排在人群中的好手,每个人都已将手放入怀中。
宴席上热闹非凡。
冷若云也紧跟在她母亲身后不远处,敬酒。
今天的宴席有条不紊,但人多事乱,应该是下手的好机会。
难道他们决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 × ×
夜晚的长风摇曳着大厅的烛火。
秋的气息慢慢渗透进来,给人一丝丝的凉意。
酒过三巡,宾客业已至酣。
就在冷秋水与八大掌门敬酒时,她微微一笑,举杯一干而尽道:“诸位,今日乃贱妾四十岁之寿喜,十二年前,贱妾曾在夫君灵位前发誓,若得一双儿女出人头地,南宫世家后继有人,便金盆洗手,从此退隐江湖。”
冷秋水话刚落音,就有侍女端来装了清水的金盆,冷秋水洗手过后,便与江湖再无瓜葛。
群雄面面相嘘,追命蝴蝶成名二十余年,一双玉手下不知毁掉多少成名人物,如今未达事业颠峰,却急流勇退,是何道理?
一个人做一件事情久了,总想着要换另一件事情去做。
对于江湖,莫非她早已心生厌倦!
那一对提着“寿”字莲花灯的金童玉女在前引路,冷秋水在两个丫鬟的扶持下走向内堂的屏风。
容麽麽与冷若云对望一眼,诧异万分,却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她们目送冷秋水缓缓地走向屏风。
突然,一阵晚风阴森森地吹了进来,烛光不停地闪烁,犹如一张张画皮跳着怪异的舞。
冷秋水用左手轻拢了一下被风微微吹乱的青丝。
隐蔽的屏风后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咦,随后冷秋水就感到左后腰的空气瞬间鼓荡起来,她发觉空气中隐藏着一种淡淡的杀意,一道青乐的残影似人类挑战极限的速度刺了过来。
一股冰冷的寒光在冷秋水的左后腰一闪而没。
空气中吹弹着冰冷的刺痛。
匕首。
冷秋水觉得:敌人的匕首好像就在等待她露出左腋下的空挡一般!
对方的匕首,自右肘突出,最锋锐的部分正抵住自己的后腰,只要自己手一放下,对方的匕首一定毫不犹豫就刺入。
所谓一寸短,一寸险。使用匕首者,大都精于刺杀之术。
月影这一击志在必得,不管对方如何应对,也没给自己留下生还的余地。
匕首一定要刺入她的左腰的。
冷秋水当然不会惊慌,只见她衣袖翻飞罩住了这致命一击,顺势隔空发劲,劲道直窜入月影的背肩颈胛要穴里!
就在要被废掉一只胳膊这一刹,月影张嘴如影俯身,露出森然尖齿,忽然一口咬向她的脖子大动脉。
冷秋水冷哼一声,捂腹,飞腿,一面桀桀笑道:“好身法,这样也能伤我!”
她忽然觉得这样不要命的连环击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真正要命的一剑在身体右面。
云兮这一剑根本谈不上是剑,她把自身与剑合为一体,横着飞撞过来。
溶为一体就是人剑不分,人即是剑,剑也是人。
这杀戮至胜的一剑,令冷秋水不得不向前移动半步。
此时,前面那一对金童玉女促步忽然滑到,就势一滚,莲花灯里发出机括“嗤嗤”声,数十点寒星急速向冷秋水胸前袭来。
暴雨梨花针系南湖双剑子周世明用深海沉银的银母制造,二十七枚银针势急力猛。唐门机括类暗器第二,“出必见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每一射出,必定见血,昔日纵横南荒的一尘道长,都是死在这暗器下的。
冷秋水的脸色在变。
容麽麽的脸色也很苍白。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很大的错误。
不该疏忽了冷堡主身边最贴身的人,恰恰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所以她要及时弥补这个错误。
她忽然手向前一送,手上多了一条丈余灵蛇软鞭,卷向云兮的脖子。
软鞭在空中又忽然转了个弯,竟像灵蛇一样缠住月影握匕首被废的手,匕首劲力暴增了十倍,携着嗖嗖阴劲的风刺向冷秋水的后心。
软鞭的灵活,决不在灵蛇之下。
这需要多大的内力与腕力。
冷秋水前胸来袭“暗器之王”,左面有月影的森然尖齿,右面云兮手里的剑尖距离她的腰不到半寸,后面又有容麽麽的灵蛇软鞭司机而动。
这样的合击天衣无缝,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
冷秋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亲近贴身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纵使大罗神仙也难以抵挡这鬼斧神工的合力一击。
冷若云脑子一片空白,她仿佛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怪异的一幕就出现在眼前,足以愕然。
冷秋水现在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无任怎么出手,总会有一样淬着毒,锋利无比,或一样独门武器,暗器致她于死地。
冷秋水没有再贸然出手,也无法出手。
因为她已没有任何的机会。
她已经渐渐感觉到月影匕首扎入后心的死亡气息。
就在这刹那间,一道白光从厅堂一闪而过。
但这道白光突然削掉了蛇鞭的鞭头,斜斜飞去,只听“格嚓”一声,月影的手腕已被生生削断。
这清脆的响声未落,冷秋水脚尖在地面一触,如一只展翅的蝴蝶反扑月影,月影柔弱的身子经不住这一回旋,胸前恰好迎上满天飞雨的银针,正如千数万树梨花遍开。
悄然间,她的右掌轻飘飘地印在容麽麽后心。
云兮这一剑的去势翩然而过,却也不是威胁了。
容麽麽的喉头一甜,半截蛇鞭忽尔回弹,竟然生生戳进了云兮的喉咙。
鲜红的血,顺着她那美丽的玉颈汩汩流下。
也就在此时,冷若云戳脚急颠,一对金童玉女砰然一声飞出窗外。
他们再也没有落下来。
× × ×
夜空中星光闪烁,好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动人的秘密。
一个年轻人懒散地走进大厅,粗旷的面容,高挺的鼻梁,黑亮双眸里写满冷峻。
他的脸上带一道让人不那么讨厌的刀疤。
他就是阿七。
阿七对冷秋水笑了笑,身形化作一道虚影,一晃间,但见腰间空鞘已有一把砍柴刀。
冷秋水突然道:“数年不见,你的刀法与轻功又神速精进,叹为观止。”
阿七双手作辑躬身道:“多谢伯母夸奖,阿七祝福伯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冷秋水,阿七和冷若云都笑了。
他们笑得天真无邪,也很畅快!
阿七也已蹲下身,看着容麽麽那张苍老而扭曲变形的脸颊。
她嘴角挂着一丝黑血,瞳孔放大而恐怖。
冷秋水冷冷地道:“我那一掌击到她后心还不到五成功力,不至于要了她的命,没用追命蝴蝶也是为了留下活口。”
阿七点了点头,道:“她是在片刻间咬破舌下剧毒的药引子,五脏六腑瞬间溃烂而死,这是一种可怕的毒药,在我印象中应该来自南疆苗寨。”
冷秋水道:“她在临死前还杀了云兮灭口,但她一定不是主谋。”
冷若云忽然插嘴道:“她们从小就在冷香堡长大,很少出得堡去……但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因为正是大家心里都想问的问题。
那么主谋到底是谁呢?
大家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个很可怕、很神秘的组织──抱月楼。
阿七喃喃地道:“倘若真的是抱月楼有人潜入冷香堡,这花名册上多达几百号人,从哪下手去找这个人?”
他就像一个影子隐藏在冷香堡中,也隐藏在冷香堡每个人的心里。
也许他狡诈阴冷,但绝对下手无情。
只要这个人没找出来,冷香堡中的人睡觉永远没有片刻的安宁。
这个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