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阿根也去过几次那样的庙会，阿杏嫂也十分喜欢听戏、看戏。
这一年的夏末是什么时候？天上的月亮是圆的，空气中仿佛能够嗅到秋天早点到来的气息。一场热闹过后，周围的气氛就会显得格外冷清，水产村的庙会点燃了这个夏天最后的一点余热。
阿珍把自己编的珍珠手链放在一个小提篮里面，走在人群拥挤的戏台前，她一直在看，看天上的月亮，看前来看戏的男人还有女人。
耳边传来婉转的戏曲唱词，她并不是不对戏剧感兴趣的，只是她在想些什么，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到看戏上面去了。
她静静地呆在一旁，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手托着腮帮子。“这个怎么卖？”有几个姑娘对阿珍的手链产生了兴趣，可是阿珍只顾发着呆。
演完一场戏后，人群有些疏散，因为有些看客是从附近村子里赶来的，现在就要回去。阿珍站在小路口，手里提着篮子，焦急地搜索着人群，人群有些漆黑，阿珍认不大出人的脸的。可是，她还是走来走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走来走去到底是为了说什么话呢？
忽然，她的眼睛中光芒一闪，她侧过身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想：“是阿根！”可是，当阿珍真正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她感到失望，没有心情再继续呆下去了，她想：“阿根或许就没有来！”
阿根其实是来看戏的，他和阿杏嫂一起来的。散场的时候，阿根肩上扛了一张长条凳，刚刚看到阿珍的时候，她一个人默默地走了！
事情往往是那么蹊跷，即使走在同一条路上，即使彼此相识，有时候却会擦肩而过。
阿珍家就在离庙不远，走几步便到家了。她放下手中的篮子，从篮子中取出几条珍珠手链，然后又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包珍珠，她仔细地用绳子穿起来，长长的仿佛一条项链。她又捂着嘴笑了“这应该是女孩子才戴的东西吧？”继而，她又穿起那条项链。她想把这条项链送给阿根。她已经决定要向阿根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她不想再等待下去了，等待叫人难受。
阿珍有一个妹妹，年纪比她小五六岁，名字叫做阿珠。阿珠长着一张小巧的脸，一双像田螺般的大眼睛，眼睫毛很长，大人见了就对阿莱嫂说：“你看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那么能干，一个长得那么漂亮，真是好福气！”
阿珠和阿莱嫂一起去庙里还没回来。阿莱嫂会做点心，所以到了庙会那天。庙里总会请阿莱去做点心，这些点心是回送给带来贡品的香客的。
这些点心都是用米粉做的，用植物的汁液染成不同的颜色，模样也很可爱。有做成桃形的、花瓶状的、老虎形状的，里面加了黄豆沙或者蚕豆沙，蒸好后的点心香喷喷得让人直流口水，不仅好看，而且好吃。当你咬一口那样的点心，里面的豆沙馅就会流进你的嘴里，甜而不腻，江南水稻磨出来的米粉十分精细，放在嘴里既柔软又有劲道。
这样的点心不仅在庙会上做，如果哪家孩子出生，娶了新媳妇，前来喝酒祝贺的客人家家分得成双的几对点心。
阿珠往往是很嘴馋的，她坐在阿莱的身边，看着母亲做这些形象各异的点心，自己也学会将米粉搓成圆的、长的、扁的。她的手上沾满了米粉，就连脸上都有。阿莱和一旁做点心的妇女们都笑了，好像这些供给神像的东西倒不怎么显得严肃似的。
阿莱负责在家养殖珍珠，阿莱的丈夫就会把那些珍珠运到镇上或者更远的地方去，可以算是一个生意人。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上海，上海应该是个十分繁华的地方，但是究竟怎样的，阿莱也没去过。
阿珍编完珍珠项链就仔细地将它收藏在自己的首饰盒里。外面热闹的声音从窗户传来，阿珍靠着窗子，往庙那边看去，戏台上依旧在演戏。
忽然，门开了。阿珍以为母亲提早从庙里回来了，她便起身走到门边去。她看到进门来的是父亲，还有隔壁的李叔，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
“咦，爸，你回来啦，怎么现在这么晚？”阿珍看到李叔也在，便想去倒茶。
“珍，你妈去庙里了吧？”阿珍的父亲说，但是，阿珍发现父亲和李叔的神色有些不对。
“要去叫妈回来吗？”
“不了，不要去。你先去拿点点心来，我和你李叔都没有吃晚饭。”
阿珍的父亲是出去贩卖珍珠的，这一次他载走了全村人家养殖的珍珠，现在应该收到钱，怎么感觉如此狼狈。
“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哎，珍珠的钱全没啦！”阿珍的父亲痛苦地摇着头，把事情告诉了阿珍。原来，阿珍的父亲打听到上海收购珍珠的价格要高许多，就和村里的人商量，把珍珠运往上海去卖。那边也应经找好了收购珍珠的商户，本来事情应该会很顺利。谁知道，人总是会遇上倒霉的事情。
在船行往上海的途中与一艘轮船相撞，万分情急，阿珍的父亲只能和李叔两人离开沉船包括丢失了那些珍珠，拼命游上了岸。肇事的船只就逃之夭夭了。那里货船往来频繁，想要找到肇事的船只并非容易。他们就只好两手空空回家了。
现在，这两个男人回想起那一幕还是心有余悸。这倒是其次，最让人忧虑的是，他们不知道怎样向全村人交代这笔损失。如果要赔，两家人是万万赔不起的。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阿莱和阿珠。
“呀，李叔怎么也在，你们回来啦？”
“阿莱，你坐，我们的珠子沉了。”
“什么？沉了？怎么沉了？”
得知这个事情，阿莱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那怎么办呢？”
两个当家人点了烟，也都皱着眉头。
“这事情是瞒不住的，损失么就只能我们来承担。”
“可是，我们哪有钱？何况，我们自己的珠子也沉了！”
“可，那还有什么办法？”
村里人都知道珍珠沉没的事情后，大家都很为难。他们也知道这样的事情对谁都是难过，但是责任总归是要有个人来承担的，阿珍家不能不管。
阿珍家就拖下了这样一笔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