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太阳下山,暮色送来寒气和北风,河面上铺满了枯萎的水葫芦,散发着湿漉漉的水汽。田家的老宅就面朝着这条小河,一层层的青石阶梯伸到河里面去,在石梯的一旁是一支枯杨的树干,落在树桩上的太阳的影子便一点点地倾斜,小小的渔船拴在树桩上,有些轻轻荡漾。这个时候,很适合一个人呆在水面默想。
忙活了一天,阿根站在河边看着天边的太阳,还有眼前这个十分熟悉的小村庄。那太阳倒映在水面,火红的倒影微微颤抖,河面上有些涟漪。他的视线顺着河流淌进村庄,弯弯曲曲的河道里面泊着几只小船。他跳入到门前的小渔船里面,坐在船头,他感受到船只在水面上起伏摇摆。
有一片水葫芦被剖开,中间分出一条水路,一只小渔船从那条水路慢慢地驶了出来。阿根自然朝那小船看去,撑船的是一个中年妇女,船头上还坐了一个姑娘,她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感觉有些眼熟的。
他们的船行到河口,就和阿根坐着的船只平行相对了。姑娘朝他看了一眼,阿根才认出就是上午在鱼塘里面的女孩子。那女孩模样还算俊俏,在朝他笑。他便不好意思地将头扭过去,下了船,跳上岸去。
船上的人和田叔打起了招呼,田叔正坐在门前的一把竹椅上抽着烟:“阿莱,你们这么早就回去啦?”
“是呀,回去了,家里还有几只鸭子等着进笼呢!”
“这水里面的水葫芦真多呢!”
“明天清理一下河道,顺便拿些上岸喂鸭子。阿莱,你要是想要可以明天弄些回去。”
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这样高声对话,这对话就像是歌声。只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相对那一刻是沉默的,这样的沉默像是蕴染在水里的晚霞,温柔、恬静。
“这是你大孙子?哎呦,长得真俊!”船里的妇女说。
“是啊,我大孙子阿根,很勤快的。”田叔望着船一直出了河湾。
水产村离田村不远,游过一条小河,拐进去,你会看到家家户户门前的河面上都拉起了网,围成一圈。这些围起来的面积周围高高低低插着一些竹竿,竹竿上结了青苔或者爬着蜗牛。水乡的小孩子们便会从竹竿上捉来这些蜗牛,用小手故意触碰它头顶的两个触角,也可以把它放在地上踢来踢去,蜗牛滚成一团,孩子们便高兴得叫道:“滚隆隆圆,滚隆隆扁,把你一脚踢到外婆家去!”
夏天的时候,阿根从门前的小河一直游到对岸去。小河一点儿也不深,只要你水性好,深闭一口气,游到水底,你就可以摸到不少贝壳。打开贝壳,里面还会有一些珍珠。
水产村就是以养殖珍珠闻名的。这些农家养出来的珍珠全凭自己的经验慢慢摸索,没有什么科技指导。阿莱就是那个十五六岁少女的母亲,她家就养殖珍珠。
那个女孩子叫做阿珍。因此,阿珍的手上戴着一串漂亮的珍珠手链,这手链是阿珍自己编的,拿几根红丝线串起珍珠,珍珠的大小得根据自己手腕的大小选择,手腕粗的自然是选择大颗一点的珍珠比较好看。阿珍不是那种瘦瘦弱弱的女孩子,她的肉长得结实,所以手腕上带着大颗珍珠的手链。水产村的女孩子们都会编这种手链,阿珍来田村做客,有女孩子看到她手上戴的珍珠手链就向阿珍打听编制方法。
“我家里还有许多呢,我可以卖给你们。”这个女孩子在田村的女孩子之中做起了生意,田村的女孩子太喜欢阿珍编制的珍珠手链了,于是就花了几分零花钱同她买。
自从阿珍经常把手工编制的手链卖给田村的女孩子,阿根就认识她了。
“你还可以去镇上卖呢!”阿根对阿珍说:“那里买的人肯定更加多。”
“每一次,有人来收珠子的时候,我就会问,那些人怎么处理珍珠,他们说可以做成项链、手链、戒指,他们会卖给城里人,城里人会花很多钱买他们。”阿珍说。
“在庙会的时候,我也会卖掉一些的,那时候的人特别多。”阿珍说的庙会就是水产村的一个远近闻名的庙,庙的历史也有好几百年了吧,据说宋代就有了。
每年夏末的时候,庙里会举行盛大的庙会,村子里的人筹资请来戏班子演上三天三夜的戏,演的都是越剧,剧目是农村耳熟能详的,比如《碧玉簪》、《五女拜寿》等。演戏的都是附近村庄里面一些会唱戏的老妪,她们组合成一个戏班,在农村来回演出。在少有娱乐的农村来看,这是十分精彩的演出,不仅水产村的人家家户户倾巢而出,扛着长条凳去庙前的老戏台前看戏,就连田村以及更远一些村庄的人都会赶来。
那个时候,香客云集,渔船挤满了水产村前面的小河,长长的队伍气势颇为壮观。白天,庙前有各种各样的小摊,吆喝着卖冷饮的,梅花糕的等等。那些渔船晚上也停泊在河里面,香客在船头摆上酒还有供奉的各类物品,有人在船上唱着戏,脸上化了妆,穿着戏服在夜色中比划着。各家船上都点了蜡烛,映得小河一片烛火光明。这样热闹的日子,很少有人在十二点之前睡去,孩子们更加兴奋地睡不着,在河岸的草丛里寻找唱曲的蛐蛐,抓到后,有人把它藏到衣兜里。女孩子见了,惊吓一跳,淘气的男孩子便会幸灾乐祸地大笑。
这就是乡村的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