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这事情很快传到了别村里，田村里的人也知道水产村的珠子沉了。养殖珍珠的农民就没有了本钱，有人认为可以请政府救援。

村镇府就向镇里提出请求，拨款救助这些村民。可是，镇里说经费十分拮据，何况水产村的珠子是发生了意外事故，在别处沉没的。负责人不应该是本镇镇府。

沉船事件就像是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无论怎样，村里人都认为阿珍父亲和李叔的疏忽才造成了全村人的损失。碍于乡亲的情面，村里的人只向他们索赔一半的损失。即使是一半，阿珍家和李家也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这一次的珠子沉了，下一季的珠子又要种下。如果不养殖珍珠，阿珍家也找不出其它的收入。这样一来，全家吃穿都会成问题。

所幸的是，镇里办起了丝厂。据说是某村一户张姓的人家出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在上海滩做买卖，生意已经做到很大，于是投资在镇上办起一家丝厂。现在，丝厂正在各个村子招收学徒。

阿珍认为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丝厂的学徒。因为，厂里的待遇很不错，包吃包住，而且，拿到的工钱也十分优厚。

阿珍是个头脑灵活，手脚勤快的姑娘。很快就就受到了厂里领导的重视，将她调到了上海的主厂区。

在去往上海的时候，阿珍的心里有些矛盾。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编制的那条珍珠项链。她回想着自己那天晚上的期待和失落，以及她第一次抬头看到鱼塘上面的阿根朝她喊道：“嘿，你是谁呀？”阿珍看着这条珍珠项链，她想：“等我赚够了钱回来，我就跟阿根说。”

阿珍就这样离开了生活十五六年的小村，离开了菱湖，去往中国最繁华的上海。

阿珍去了上海，这件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水产村。水产村和田村只隔了一条河。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阿根的耳朵里。

“我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看着就是个机灵的丫头！”田叔又是坐在庭院里面一边抽着烟一边这样说。

阿根的心里有些空空的，他继而想起那天晚上，看着阿珍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仿佛这是一种永恒的消失似的。阿根一个人跳到门前的小船里，他看着小河向里流去，看着那片茂盛的水葫芦，河水荡漾。

他发现自己竟然流出泪来，于是不好意思的抹了一把眼泪。“阿珍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条河上了，是吗？她去了上海，在那儿会遇到更好的人，一定会忘了我的！”阿根这样想着，心里还是怀着忐忑的希望，他经常会划着家里的小渔船到对岸的村庄去，很想了解阿珍的情况。

阿珍的爸妈每隔一个月会收到阿珍从上海寄来的钱和信，信里阿珍叫父母放心，上海很好，她过得也很好，只是有些忙碌，抽不开身回家看望二老。

有一天，阿莱收到阿珍的信。信里说，阿珍打算结婚，结婚的对象是一个富商，年纪才二十几岁。阿珍说，那个人在杭州有个火柴厂，属于子承父业。阿珍的父母自然是高兴的。

天啊！阿珍竟然要和别人结婚！她不是深深喜欢着阿根吗？她不是希望赚够了钱就去告诉阿根，她喜欢他吗！

现在，她移情别恋了。

的确，过去阿珍是喜欢阿根的，可是大上海实在太迷人了，哪个姑娘没有一点点虚荣心？何况，她没跟阿根好，何况，她要嫁的人是那么优秀，那么让人心动，他说的情话让阿珍面红耳热，这些，阿珍是从未体会过的。

阿珍要嫁的这个人叫做杨俊友，杨俊友长得眉清目秀，和他的名字很相符。她是在老板张先生邀请的一次聚会上认识他的。杨俊友邀请阿珍跳舞，可是阿珍不会跳，杨俊友就教她。杨俊友教她跳最基础的慢四步和快四步，好几次阿珍都会踩到杨俊友的鞋子，可是杨俊友真是个好舞伴。他很耐心地教阿珍，跳交谊舞选择怎样的舞伴是很重要的，杨俊友跳得非常好，连带着阿珍跳了一会儿，众人便纷纷喝彩。当然，阿珍也是聪明的，她手脚灵活，一学便会。

之后，杨俊友经常请阿珍去跳舞，杨俊友对阿珍说：“你知道吗？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阿珍问。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散发着清水般的气息，你像是浮在河面上的一朵荷花，不，你不是荷花，你是一颗最独特的珍珠，我心里最美丽的珍珠。”

阿珍顿时落下泪来，也许，她是早已为听到这样的话准备了很久，她对这样的句子完全没有抵抗力，尽管，她一直希望这样的话从阿根的嘴里说出。

可是，她眼前只有杨俊友，杨俊友长得那么英俊，杨俊友的家庭那么好，最重要的是，她觉得杨俊友对她赤诚真心。这样好的男人，阿珍怎么会不喜欢呢？

杨俊友看到阿珍哭了，便用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他说：“眼角有浅褐色泪痣的女人，吸引男人投怀送报，还很容易哭，看来是真的。”

阿珍经常会跟着杨俊友去跳舞，渐渐地改变了。她会跳很棒的舞，她也学会了打扮，抹很艳的口红，手指间还会夹着一支细长的烟，阿珍在烟雾缭绕中跳舞，妩媚、妖娆。她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灯光中反射出光芒。

杨俊友向阿珍求婚。阿珍答应了。

阿莱说，阿珍的婚事必须找个黄道吉日定下来。另外，家门外得添置两个大红灯笼。这是阿珍在信里的意思。

阿珍喜欢红灯笼，这是小时候就有的情节。小时候，阿珍跟随父亲去镇上贩卖珍珠，阿珍坐在自己的小摇船里，跟着父亲，沿着那条环绕小镇的大河一直摇去。

在河埠边有一个灯笼店，阿珍的爸爸让阿珍呆在灯笼店里面不要离开，等自己卖完珍珠就会去接她。

那时候，阿珍才六七岁吧，她从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灯笼，那灯笼各式各样的，店中最有特色的就属一条龙灯了。这条龙灯足足有十几米长吧，是为元宵节特地定制的。龙身由一百片粉红色的花瓣拼成。当龙灯点亮，在黑夜的广场上，人们会敲锣打鼓，举起长长的龙灯。

这龙灯有一个名字叫做“百叶龙”。“百叶龙”是菱湖镇河埠村的一个特色民间艺术。相传是，河埠村有一个农妇家的婴儿不甚将要落入家门前的莲花池中，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停歇在荷花上的一只蜻蜓化作巨龙，以闪电般的速度接住婴儿，那婴儿便得救了。可是，龙却腾空而去，消失不见了。

村里的人都认为是神仙显灵，就用一百片荷花拼成一条龙，大家都叫它“百叶龙”.每到盛大节日，人们就会舞龙观龙。

这个故事，是灯笼店里面的老板跟阿珍讲的，那个老板很擅长这门手艺，祖传了几代，他的灯笼在这一带是很有名气的。叫做“何氏花灯。”

直到暮色降临，阿珍的父亲便摇着船出现在河埠旁，他是来接阿珍的，并且十分感谢店家的照顾。

阿珍走到父亲的小摇船里，船便离着“何氏花灯”一点点地远去。“何氏花灯”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红色的灯火将临水的河面照得通红，阿珍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那两个大红灯笼一直在阿珍的梦里出现，她会常常梦到自己一只脚立在红灯笼上，然后穿了一条红裙子，一直跳舞跳舞，这样，天就亮了。

十三岁的一天晚上，阿珍又做梦梦见那两只大红灯笼了。她站在灯笼上跳舞，火红的灯光印着自己的身影，醒来后，阿珍发现，床单上有一滩红色的东西，那东西温热得仿佛红灯笼的蜡烛滴下的烛泪。

那一晚，阿珍由一个女孩子变成了一个姑娘。阿珍能够嗅到自己的身体散发出不一样的气息，好像是淡淡荷花香。

就在杨俊友第一次请阿珍在上海的舞厅里面跳舞的时候，阿珍就好像又做起了那个跳舞的梦。

阿珍相信，杨俊友是她命中注定的爱人，而阿根是隐藏在自己心底的一段过去式，他是她年少时候的牵挂。然而，这种牵挂会随着阅历的增长变成浮云一样的感觉，仿佛吹到遥远的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