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你们是哪里来的？”渔家女一家对这两个外来客表示吃惊。

李其芳和田虎并没有说出自己是逃兵的实情。

“路上遇到一伙强盗，就跳到湖里游过来了，身上只有他娘给他的布鞋，其实也抢不到什么。”田虎看到李其芳一时难以言语，便说。

这个漂亮的渔家女看着浓眉大眼的李其芳，怎么看都是个好人。

在太湖边停住了一天，李其芳和田虎决定马上逃回家去。

“不行，咱们不能回家！”田虎说。

“那能去哪里？”李其芳问。

“去田村，那是我表叔家，小河湾里面的一个小村。”

“那我得跟我娘说，我回来了。”

“这件事情不能透露风声。”田虎好像早就打算好了一样。

田村，其实和李其芳家所住的村子不远，一个是在镇东，一个是在镇西。李其芳知道，那里的人也养鱼，也种菱。田虎的表叔看上去是个严厉的老头子，看在事关人命的事情上，就答应他俩暂时躲在他家。他家有一座老宅，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建造的，据说住过一个商人，之后的故事就很模糊了。

田虎的表叔姑且叫做田叔吧。田叔摇着橹，将李其芳和田虎两人悄悄从小河入口载到自家门前，青石板的石阶，在当时看来是大气的房子，这座古宅共三个宽敞的门面，前后进深很深，从古宅的外观看，住过这个屋子的人的确有一些地位的，门槛很高，木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墙上也有一些壁画。

田叔有个老婆，整日里穿着旗袍，下巴很尖。这在小村里也是罕见的。村子里的女人都穿粗布衣衫，怎么偏偏这个女人穿旗袍呢？这是一个上海女人，不过，她是上海脚上一个地主家的女儿，成分不好，“下嫁”了给了田叔，生过一个女儿，在回娘家的路上，不小心丢了。之后又生过几个儿子，接连地得了病死了。

村里人便说，这样的女人克子。

田叔的老婆平日里就一个人郁郁寡欢地坐在家中，一遍一遍地绣着苏州团扇。她的模样也是十分俊俏的。李其芳为田家干活很卖力，他觉得别人能够藏他，是救了他的命，得好好报答。

田叔家的事情，都是田虎跟李其芳讲的。外人很少来田叔家聊天，只有几个近邻知道田叔家藏了两个人。上面也曾经来人调查过，可是这些乡里乡亲的小老百姓们一个也没有透露出这样的秘密。上面也只好作罢。

从军生涯和战争岁月似乎和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彻底告别了，然而生活的路还有很长。

李其芳在田家生活了一段日子，田叔两口子都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于是，就商量着把话说开了。

“阿其，你愿不愿意继续留在我们家？”田叔的老婆说。

“对，你田嫂没有儿女，我们很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

这让李其芳有些为难，毕竟自己是李家的儿子。田叔和田嫂的这个打算是为了撑门面，在农村，一户人家若无儿无女总会惹来闲言闲语的。

李其芳回李家去跟他娘说明了这个情况。

“他们家没儿没女，又是救了你的命的，应该好好报答。你是李家的儿子，娘一直记得的。”李大妈的这番话给李其芳敲定了主意。

有了儿子，田叔和田嫂都高兴得不得了。进门那天，他们在门口放了一大串鞭炮，是为迎接李其芳入住田家，成为田家正式的儿子的。村里的人都知道田家认领了个大儿子，这不是件奇怪的事情，认领，抱养，这在以前的农村是很普遍的。自家养不活的孩子叫别人家抱养去，孩子长大了还能亲上加亲，没有什么抱怨。

李其芳的确是个好儿子，他对田叔两口子好得就像亲爹亲妈。不仅会帮田叔看管田地，干各种农活，而且还能烧得一手的好菜。待人又诚恳有礼，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他。姑娘们眼瞅着这么结实、英俊又实诚的小伙子，托人说媒的就跨入了这座古宅，找到了田嫂。

田嫂还是坐在庭院里面绣她的苏州团扇，媒婆一进门，看见田嫂手上的绣花，就像嘴上抹了蜜一样不停地夸赞：“在这附近一带，都知道田嫂是个最时兴，最漂亮的女人了，现在又那么好的福气，添了个这样好的大儿子！”

田嫂心里自然也是琢磨着要给其芳找个老婆的，不过这样的事情只能试探着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不久后的一天，田嫂悄悄问李其芳：“阿其，你也不小了，想不想找个媳妇呢？”

李其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脑袋里突然冒出在太湖边上救过他和田虎的那个姑娘，是的，她动听的歌声，在湖面上远远地传来，在曙霞的光芒中，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的心陷入了甜蜜的恋爱之中。他看着田嫂的眼睛，竟觉得她俩的眼神是如此相像，都是包藏着女性无限的温柔。

李其芳决定要再去一次太湖，去看看那个渔家女。于是，他和田叔请了个假，决定和田虎一起去太湖边打渔，顺便跟田叔、田嫂讲出了自己的心事。田叔说：“那样，真是一个好女子，你去看看吧。我们都会同意你的决定。”田嫂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