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菱湖”这一带不仅盛产鱼、菱，值得一提的还有丝绸。乡下的农户们在春秋两季都会养蚕，用一只只小船装满雪白的蚕茧运往镇上的蚕茧厂去卖，蚕茧加工成丝，丝绸布匹就可以运往全国各地。头脑灵活的生意人就投资丝绸布匹生意，手巧的女人就会去学裁缝。

田老汉家当然也是养蚕的，田村的每家每户都会养蚕。田老汉的老婆也是个勤快的女人，会摇船，会补渔网，她是在太湖一带生长起来的女子，自小就在湖面上闯荡，湖风吹得她的皮肤黝黑，脸蛋长得却格外秀气，高挺的鼻梁，一双黑葡萄般乌溜溜的眼睛，不十分大，却很温柔，两个粗黑麻花辫，头顶包着一块蓝布花巾，唱起渔歌嗓子清脆，年轻的时候有许多追求者。小伙子们会提着一篮一篮的鱼和虾去她家串门，希望博得这个漂亮女子的好感。可惜，每一次这些上门的人都被她拒之门外，满篮子的鱼虾也被打翻，追求者大多怏怏而归。

那她是怎么跟了田老汉呢？

田老汉本来不姓田，他姓李。这事情说起来有点蹊跷了。

田老汉原来叫做李其芳，李其芳是菱湖镇西边的一个小村子一户人家的二儿子，家里兄弟姐妹十来个，生活十分拮据。在那样的小村里，在解放初期，战乱之后的年代，农村的生活自然是苦不堪言。可是，仗还得打，因为敌人还没有被消灭，新中国才刚刚建立，外部环境不太稳定。十八岁的李其芳，一副宽厚的肩膀，浓眉大眼。人很踏实，力气又大，胆子也大，一百多斤的青石板一口气从山上扛到山下，手脚不发麻，腰也不酸。家里觉得他应该去当兵，这种小村子里的小老百姓们不奢求打仗杀敌立下显赫战绩，只求呆在部队里面有个不挨饿不受冻的日子。

临行前那晚，年轻的田老汉就作了“为国捐躯”的打算，“命就一条，为了这几碗饭，舍得！”也许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田老汉的老母亲把自己亲手做的新鞋子塞进了他的包里，掉下眼泪来。“儿行千里母担忧”谁说不是呢？在“扑哧扑哧”燃烧着淡蓝色火苗的煤油灯下，李其芳第一次看到那么崭新的鞋子，心里滋味杂陈。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蓝布鞋子，底子纳得很厚很结实，用浆糊一层层糊起来，而且要用针线一圈圈，一层层缝起来，着实花费不少力气。鞋后跟还绣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样精心制作的鞋子，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呢？不过，那一代人都穿过这样的布鞋子，在万般贫穷的日子里，一双千层底凝结了母亲厚重的爱。

小村里面的百姓们不知道还会打仗的，要是知道打仗，或许，田老汉的母亲说什么也不舍得让儿子去。田老汉也不知道。

没到部队几天，上面下达任务，说是中国要帮助朝鲜志愿打仗，“去朝鲜打仗？那肯定是回不来了！”田老汉心里想。可是，既然来当了兵，就应该奔赴战场啊！

和田老汉一起参军的还有镇东边，田家的外侄子。

此人叫田虎，田虎可没有李其芳那样镇定，一听到要去朝鲜打仗就铁了心的想要逃离部队。可是，一个人，路远迢迢的多不容易呢！

田虎找到李其芳，秘密商量逃跑的事情。

李其芳大吃一惊，“什么？逃跑？当逃兵？被抓了是要杀头的！”

“上朝鲜战场也要被XX毙，哪个活下来的机会多一些？”田虎好说歹说地劝李其芳，李其芳想起老娘给自己做的新鞋子，心里一软，便答应和田虎一同逃跑。

夜晚，趁着大家不注意，李其芳和田虎两个人秘密地溜出了军营。李其芳脚上的新鞋子还不舍得穿，一直放在包裹里。军营已经驻扎在太湖北部，可是想要逃回家去，就要过这个大湖。

多大的湖面啊，这两个年轻人站在湖岸边，看着苍茫夜色，湖面上闪烁着忽隐忽现的点点渔火，“回去？不行，该怎么解释？”

“不能回去，只能向前！”

他俩试探着下了水。其芳的包裹里塞着新鞋子，系紧了包裹背在背上，两条年轻有力的身躯沿着湖对岸的方向游去，自小在水乡长大的他们，水性是很好的，他们知道哪里的水危险，一点一点，黑色覆盖着天与湖，为了逃跑，他们一直在游。

不知道何时天边已经露出了曙色，湖面传来少女唱歌的声音：“郎勒前头网来撒，吾勒后头橹来摇，捉起仔鱼来郎去买吾在船浪补鱼网。”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游得几乎筋疲力尽了。听到有人唱歌，他俩就顺着唱歌的方向游去，一个渔家女，花布蓝巾，唱着渔歌，在湖面上摇着船。这可离湖岸远得很呐，虽然天气是晴的，但一个女子独自摇着船在湖面上，如此气定神闲，看来是个胆子不一般大的女子。渔家女看到湖中这两个人快游不动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把他俩拉上了船。

他们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渔家女焦急地往湖岸边拼命摇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