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拜
软榻很软,躺着很舒服,我却睡不着,笔挺挺地躺着,下半身完全没感觉。我一阵苦笑,想偷溜,想散步都成了幻想,每次都得让夜抱着出房门,尤其是出恭,真是麻烦。
不是我害羞,尽管我拥有二十几岁的灵魂,但奈何我的身体只有九岁,更何况,夜也不过十六、七岁,在我眼里,不过一个刚上高中的小屁孩而已,所以,无所谓害羞。
“夜!”我轻轻唤了声,咻地,一团黑影掀帘进来,恭在一边敬候我的吩咐。
我拢了拢衣服,扭头对着他说:“我想出去透透气,不要吵醒丁当,让她多休息会儿。”
“是。”夜探身上前从锦被里抱住我,顿了顿,把一旁叠好的风衣覆在我幼小的身上。
我躺在草地上,月光洒下,四野静悄。
多美的夜景,多清鲜的空气。惟有视线太过模糊。开始时心底很不舒服,面前一层模糊,像黑白电视的雪花一样让人心生厌恶。逐渐也便适应了,心底暗笑:全当近视得了。
“地当床来天做被,果真逍遥自在。”我望着蒙胧的天空轻吟,心居然出奇的安宁。那么一刻,当真忘了一切悲伤,忘了我在他乡,只得一片宁静。
“渔于江渚,樵于木林,别是一番乐趣。”我摸摸胸口的瓷坛,心想,依柳湘瑜的性子,也应归于自然。否则,陈暄又怎会愿意我携她的骨灰葬于天境山。
天境山,昊天皇朝的仙人寰。
太医余善捋着一顺长须曰:“惟今之计,当世之人,惟有仙人寰中的医仙尊者,尚可一试。”
陈暄那个激动,眼睛突然一放光,紧紧扣住余太医的胳膊:“当真?清荷!”他又突然转过头,用暗红的眼光盯住我,欣喜地说,“清荷,你不用怕,仙人寰中的医仙尊者,一定可以医好你的,到时候,你又可以看见东西了。”
乍听之下,一丝温暖涌起。只是心底很明白,仙人寰,岂是如此容易进得去。当即抬头询问:“余太医,去仙人寰,可有什么条件?”
余善眼睛一眨:“三小*姐聪慧,仙人寰有三道关,分为琴、棋、阵三法。诸世之上,尚无几人闯得过。”
陈暄蹙眉,目光坚定:“无论如何,都要试他一试。清荷,你放心,爹一定会让你去仙人寰,一定会让医仙尊者治好你的眼疾。”
我摇摇头:“爹,你不必费神。”
“不,爹不费神,不管多少代价,爹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陈暄以为我自甘放弃,一把打断我的话。
“爹,你误会了。仙人寰,我一定会去,只是,爹,你不要过多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对着眼前模糊的陈暄眨眨眼,微笑。
此去仙人寰,无论安排得如何严谨,如何细密,终也会被有心人获悉,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城,大大方方地闯仙人寰。一则,仙人寰不是世人随易闯入得了,从来“闯仙人寰者”都被笑作疯子或者垂死挣扎,又有几人置信。二则,我一个小小女儿身,根本危及不了任何人的权益。三则,我们大大方方地去,反倒让对手不知陈暄所想,更不知陈暄下一步做何打算。如此一来,反倒不会急于动手。
陈暄蹙紧的脸慢慢放松,和我相视一眼,皆自信地绽一抹微笑。
一路远行,随在身边的只有丫头丁当,夜,还有二姐陈心荷及二姐的贴身丫头紫儿,二姐的死士皓。轻装上阵,如意料中的平静,没有暗杀,没有追敌,一路畅通。
天地之大,环寰之穷,始知人微。沉默了半晌,我深吸一口气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眨一眼,望苍穹,似乎又暗了一片。
我对着月光用力眨了几下,果然再也看不见,连迷蒙都不再见了。心底一阵惊慌,原来,陡然的黑暗当真令人可怕。就算我有心理准备,仍旧一番恐惧。
“小*姐,你怎么了!”夜紧张的声音响在头顶,手臂被他握在掌中。
“我、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左手紧紧抱住瓷坛,右手反捏住夜的手腕,狠狠掐住那道温暖,仿佛一放手就再也不见了,只徒留一人在黑暗的世界。
“小*姐,没事、没事,闯过琴、棋、阵三法,就会没事。”夜用他不善于言辞的语调低沉安慰,“医仙尊者一定会、治好小*姐。小*姐,会没事!一定、会没事。”
我埋在他的臂弯,像驼鸟一样将脸掩起来,后背传来小力的抚拍,动作有些僵硬。
许久,心,渐平静,思绪渐清明:“我没事了。”我抬起头,仰望苍穹,突然很渴望光明,心情与来时的试他一试不同,纵然面前一片漆黑,我也要博他一博。目光坚定地笑:“琴、棋、阵三法,也许,三十年后该有人破他一破了!”
手腕处,一道力度趋紧。我冲他笑:“怎么,夜不信?”
“信!”夜的回答依旧只言片语,不变的是毫无理由的对我置信。
第二天醒来,并没有日常二姐的温柔问候,陡然一道扎亮的光照在脸上,如太阳的温暖,耳边是夜的声音:“小*姐,你醒了。”
丁当端了一碗香粥凑到我身边:“小*姐,喝碗粥吧,昨儿偷溜去赏景都不叫上丁当,你看,少了丁当在一边伺候,着寒了吧。”
鼻子确实有点塞,我冲夜笑:“无碍,小病小伤的,只会增加我的免疫力。”不用猜,夜刚才一定是一副自责的表情。转过头问:“几时了,都这么大的太阳?二姐呢?”
“小*姐,巳时了。”丁当勺了一调羹粥喂我食下,轻声回答,“二小*姐去闯琴法了。”
我手指一紧,抓住被角:“二姐去了多久?”
昨天,我们刚到天境山,商量好琴法由陈心荷去闯。二姐的音律造诣不容置疑,她可是一代才女柳湘瑜一手调教出来的,更何况温柔娴静,虚心刻苦,哪像我,只知道玩耍,四周招风惹事,要不是仗着自己脑袋中尚存的前世记忆,又岂会与二姐共享盛誉。
京城三殊,才貌冠绝天下。其中二殊就在左相陈暄家府,陈家可谓名噪皇城。更有陈家大XX陈灵荷贵妃隆宠后宫,左相一时权倾万人。
古语曰:“树大而招风”,“树欲静而风不止”,陈家势壮,于是暗敌滋生,眼红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小人的手段应运而生,陈家府邸逐渐演变成了圈牢,而柳湘瑜就在这圈牢里很快葬身。
“几时了?”我见丁当没回答,于是加重了语气问。
“有,两个时辰了。”丁当咬着唇细声说。
我一蹙眉:以陈心荷的造诣,居然两个时辰都未归。立刻厉声吩咐:“夜!”
“是!”
夜的声音刚落,我已被腾空抱起,咻然飞离。后面传来丁当的叫唤:“夜,仔细照看好XX。”
空灵的笛声越来越近,宛如桃林漫花纷飞,又如溪涧小河娟娟细流,蝶飞莺舞,好一曲《清明雨后》,只是笛声中有些不宁。我暗叫不好,所谓关心则乱,二姐硬要闯琴法,是一心一意想要为我夺过一关,不想竟失了心绪的宁静。尤其是两个时辰的不间歇,更是耗尽了她的体力。
我叹了声息,昨天给她下的些微安神药,倒全耗费了。当下命令:“夜,冲进去。”
“是!”夜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似乎与人搏杀,虎虎凛冽的劲气擦着我的衣角和青丝。我被圈在夜的环里,不受一丝伤。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夜居然进不去一步。我蹙眉:以夜的功夫,陈暄安派下来,已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这一年多来,我还没见过谁可以阻下他的脚步。
突然,一声温和带着沧桑的笑音响起,掌风擦过我的鬓发:“小姑娘,打扰旁人闯法,可是不礼貌的。”
“夜!”我细声吩咐,夜立刻停住推出的手。我回头凑着那个声音的地方颔笑:“刚才多有得罪,实是因为闯琴法的乃是家姐,况,家姐是为我闯琴法两个时辰有余,因担心而忘了旁节,请恕罪。”
“姑娘讲的情深意切,老朽又怎忍心责怪。陈二姑娘,时辰已到,请出来吧。”最后一句,混着纯厚的功力传到琴法中。空中空灵的笛音顿止。
一股幽香传到鼻腔,我知道是二姐回来了。陈心荷紧紧捏住我的手,声音哽咽:“清荷,我、二姐真是没用,对不起,对不起。”
“二姐,”我拍拍她的手背,“你可是京城三殊,又怎会没用,二姐只是太关心我了,才会乱了心绪。”我回头对着黑暗说,“前辈,事皆因我而来,可否容我,闯一闯?”
“陈家三小*姐,京城三殊之首,果然有胆有识,好,且待陈三小*姐奏一曲天赖,让老朽看看,可否引得林中百鸟共一副‘朝凰’图岚。”
所谓琴法,是奏一曲音,引百鸟朝拜,才算过关。奈何,百鸟再灵,终是畜生,又怎知曲音的玄妙,若不是有纯厚的功力控制百鸟,那么,惟有——
我轻声笑了下:“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百鸟朝拜,呵,我也只能免力一试为之。”
琴法老者低低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哈哈!”突然大笑,“陈三小*姐果然有趣,请入法列。”
“我好像闻到丁当的粥香了,”我伸手抵在额角,淡笑,“哎,丁当亲手熬的粥,真是让人馋,我肚子的蛔虫都勾引出来了,哈哈,夜,我们快进去吧,早些出来正好赶上喝丁当的粥。”
身后,老者惊呼:“勾引——”
我心底默笑,夜和二姐还有丁当,都已习惯我的用词了。身下一轻,人已离空。一会儿,夜将我放搁在一块石座上,耳边,是动人的鸟语脆脆鸣,空气中混着清洌的花香,淡而不落雅俗之套。
我闭上眼睛聆听了半柱香时间,弯唇而笑:“嗯,天境山,果然灵动!”
“小*姐,可是要拿乐器?”
夜咻然离开,又瞬间回来,石桌上多了几件乐器,我拂手一一摸索,嘴里笑:“九尾凤琴,柳誉古筝,清龙玉笛——”我一一叫出几样,心底暗潮涌动,这里的每一件,都已是作古的乐器,居然摆在第一琴法,让人试乐,“仙人寰,当真富得流油哇!你说是吧,夜!”
“嗯,”夜轻声附和,“小*姐,要用哪种乐器?”
我挑了几下琴弦,发出灵动一般的声音:“连试音都这么令人心动,可惜——唉,都是古董啊。若是万一磕碰坏了。”
“小*姐放心,只要夜在,没人敢为难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夜抢声回答,无比认真。
我一阵动容,脸上却笑:“我是说,古董,生来就是让人爱护的,尤其是上古的乐器,碰坏了,我这,心疼啊!”我伸手抚在胸口,故作叹息,一边摇头扮可怜相,“除了心疼古董从此在人间消失,我、我更心疼,赔款呀!”
我知道,夜的嘴角一定在抽搐,不禁抿嘴笑:从来夜都是我打趣的对象,哎,苦中作乐!身边一阵沉默,我摆摆手:“罢,罢,夜,你去给我取——”
“医仙尊者,剑魔来也!”
一声犹如霹雳的声音横空炸响,直震得我耳鸣心痛,掌心传来一阵热度,一股气顺着手心灌到体内,不适感立消。
剑魔!
我眼一凝,吩咐:“夜,二姐有危险,立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