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血封喉

血。

暗红的血。

漫天浸透的暗红的血，充斥整个世界。

那张翕合的嘴里不断地涌出一块一块污血，那双狭长的凤眼透着一丝晶莹，泪落未落，幽幽绝望！

“啊——”

惊呼一声，我从噩梦中醒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腮鬓。我抚着胸口喘气，突然一阵冷风刮进狭小的空间，直渗得打了个哆嗦。

“三XX，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耳畔一声脆音响起，辩声而知，是丫头丁当掀了帘闯了进来。摊手轻轻在我的背后顺了几下。帘外，站着一团隐约的影子，右手撩着帘，月光洒在他的背上，我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双注视盯在我的脸上。

我看不清，无关晴天黑昼，因为，我沾了见血封喉的毒。

他是爹指给我的死士，无姓，无名。我赐他名：夜。

我伸指摸到枕边的瓷坛，那里装着娘的骨灰。心里莫名的安定下来，冲他们摇摇头说：“我没事。现在几时了？”

“子时已过了，三XX，还是让丁当陪在一边吧。”丁当小心地倾身，“至少，夜醒的时候，丁当可以给XX端茶倒水。免得磕碰到哪，害丁当担心。”

“不必了。”我从来不习惯有人陪睡在一边，这是上一世的习惯，独立惯了，就是到了这个时代让人伺候都只觉别扭。

我重新倒回软榻休息，往里侧身：“你们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末了，加一句话，“不要告诉二XX。”

“是。”丁当磨蹭了一会儿，终是替我掖掖锦被，退出帘外。

四周安静。我回过身环望，这里是一驾车箱。车内陈设犹如小居室，茶几软席，应有尽有。只是，一切透着模糊。

视线越来越“马赛克”了。我叹了声息。见血封喉的毒，果然厉害。

帘外，透着淡淡的月光。我轻声一笑：九年了。

穿到这个时代九年了。

还记得睁开视线的第一眼，就是我那倾城绝美的“母亲”，彼时，她也不过二十一岁，比我那个时代的自己还年轻。奈何自己是个刚落地的婴儿，全要这有着仙姿的“妹妹母亲”打理衣食住行。

“妹妹母亲”叫柳湘瑜，江南水乡的纯真美女，在江南，柳湘瑜是一代才女的象征。却因为一见钟情，竟委身于我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爹爹陈暄作妾，当真糟蹋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我盯着那张媲美女人的容貌时，窜到我脑中的第一句话，然后窜出第二句话：“哎，我的爹娘，真是人间妖孽。”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心地把自己当女儿了，真心的把柳湘瑜当娘了。也许，是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弹古筝的时候，也许是抱起我唤一声“清荷，我的小清荷”的时候，也许！

眼角湿润。我任泪水浸透鬓发，嘴角苦笑：也许，早在重生的第一时刻就注定了这一辈子的母女情缘。

柳湘瑜是被一根袖箭擦过手臂，确切地说，柳湘瑜是替陈暄挡了那致命的一箭。她很聪明，扑过去推倒陈暄，自己也倒下，与箭擦身而过。却也不幸，那根箭头，淬了毒，见血封喉，没有人逃得过死亡。

陈暄是昊天皇朝的左相，这些暗杀的游戏时不时上演一出，戏码是生死较量。却不知是皇家还是其他朝堂对敌。我从不过问，因为，陈暄将柳湘瑜和我，还有二姐保护得滴水不漏。

所谓万一，就是这滴水不漏的间隙——二姐陈心荷的生辰。

那样严谨的陈家，那样防范的夜卫，居然有人能够闯了进来！

看着柳湘瑜孱弱的微笑，我刚放下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原来，擦伤，也能要人性命！

那一袭花锦的玉缎，那一张绝美的面容，惨白里透着死灰，细嘴翕合，渗出一小块一小块腥血，暗红暗红。

我扫一眼那双狭长的风眼，盈盈汪汪，当下什么也不想，俯下头就想将毒吮吸出来，却错失了柳湘瑜微微抬起的手，那双纤细苍白的手，冰凉地垂落。

衣角，被她扣在了指缝，我抬头望着那身静默的锦缎，再也会有人将它翻舞得如鸿，如蝶了。

泪，如雨下。

耳边，是二姐陈心荷的哭泣，一群丫头的嘤嘤声，还有陈暄的沉默。

我忘了我的嘴角，沾着一丝暗红的血，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眼前暗下来的时候，我依稀看到陈暄眼里的红，如火一样燃烧，我知道是恨！我知道，他不会再心慈手软，他开始变得狠辣，犹如恶魔一般，只为了仇！而我，也将在自己的范围内，摆弄政治，只为了查清真相，还报柳湘瑜九年之情。只是，我不知道数年后的真相大开，却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再醒来时，下身已瘫，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太医说，毒素侵脑，不出几日，眼睛会变瞎。

模糊的视线中，陈暄暗红的眼睛透着痛，嘶哑着嗓子问：“太医，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突然觉得，也许，柳湘瑜选择陈暄是对的，至少，陈暄对她的情是真的，至少，陈暄的一生，因她而变得真善，也因她而变得狠戾。后来才知道，无论生死，柳湘瑜，都是陈暄的妻，不是形式，而是心底的妻。

只是，我在可以祝福的九年里，忘了对他们的爱情，给一点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