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病相怜
十一
时令已是秋天,树上青绿的树叶也开始变黄。秋风中,有一小部分也随风远去。稻田里一片金黄,土地里的玉米棒子也已掰完,只留下一地枯萎了的苞米杆。农民们三个一群,五个一堆,齐刷刷弯腰在田里收割稻谷。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声悠扬的歌声,回荡在田野上空,传入天际,久久不肯散去。让你感觉到到处都是一片丰收的景象。
郑好母女二人早晨从县城乘车,一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龙回街上。车刚一停下,“比较有钱的售票员“扯起她的破嗓子就喊开了:“到龙回下车的旅客,请下车了……”
车门一打开,她抱着孩子,肩负包裹,走了下来。
车走了,而他们母子,无人来接。只好不行回到自己的伤心地。
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差不多三小时,才到家。
踏进晒坝,她为之一惊:秋阳下,病恹恹的公公在坝子里捉虱子,“啪”一个,再“啪”又一个……本来是白木的长凳已染满红红的血,“爹,您吃午饭没?”她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下。
“你是哪个?”何有德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我是郑好啊。”
“啥子呢,郑好?你可回来了……”他略微停了停,“何时呢?那个挨刀的有消息没有……”“没有。管他做啥哦,不要说他。”郑好打断了公公的问话。
“那你快进屋去烧点水,洗帕脸吧……等着你的事儿多着哩。”
“好的”郑好放下何璐,迈步进屋。
屋子里霉变的气味扑鼻而来,灰尘一尺来厚。公公盖得被子仿佛十多年没有洗,亮堂堂的。灶头上的锅里,锈迹斑斑。好像自他离家后再也没有人煮过饭来吃。
再看她的卧室里,这儿一堆泥巴,哪儿一堆碎布片,耗子屎遍地都是。床上都长满了尺余厚的霉。
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打磨起锅灶来。
“孙儿,你回来了。哥哥姐姐呢,没来……你妈妈呢?”婆婆的声音由远而近。“妈,你走哪里去来?”郑好赶紧放下手中活计,出门打招呼。
“你回来多久了?歇会儿再打扫吧。反正一时半刻是清扫不好的。”婆婆去牵何璐,一边说。
……
不知不觉中,天渐渐黑了。
累了一下午,郑好也基本上把屋子清扫干净。
“璐璐,快去喊你妈妈来吃饭。”婆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们各自吃,我洗完锅碗就来。”郑好应道。
“吱”的一声,门开了。“二……二……二婶,来……来吃……吃饭了我……我帮你……”大嫂停了停,接着说“你……你一个人反……反正今天是整……整不完的。”
郑好抬头一看,昔日的大美人一年之间怎么成了“祥林嫂”?只好默默放下手中未完的活,随大嫂一同去吃饭。
十二
何了终究没有与素素白头到老。
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变故,彻底击垮了素素。当初,何能的出生,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欢喜。这小子一巴掌拍下来与他老爹一模一样,让人一看就是个不惹人爱的家伙。后来,有了何德,她心里才稍稍宽松了许多。脸上有了笑容,说话也动听起来。生活也开始有声有色。邻居们都以为她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然而,事与愿违。儿子何德落水死后,她整天以泪洗面。开始时,还与丈夫一同上山做活路。后来,整个人好像中邪了一般,要么独自一人絮絮叨叨地念,要么喊她丈夫与她一同去找她的何德。何了上要服侍久病的爹,如今风光不在的妈;下要带四五岁的大儿;外加精神失常的妻子,还有终日忙不完的农活。一年下来,仿佛老了十岁:头发花白,腰也微微驼了,脸色灰暗,眉头紧锁。昔日不可一世的婆婆,如今再也抬不起头,一时风光不在,二是家庭日趋没落。昔日被她往死里整的人,虽然不与他计较,但比她过得好。她除了亲自上灶做饭,为自己不喜欢的丈夫端屎倒尿、洗衣服外,整日里唉声叹气的。
秋后的太阳一点儿也不比六月间的差劲。要种菜,土硬,无法犁。郑好只好把发霉的被子、衣服一一洗过晒干,把柜子里剩下的不多的谷子翻晒,把房屋四周的蒿草一一扫除干净。虽然累,但过得还充实。一到夜晚,哄璐璐睡后,不知不觉的他也就进入了梦乡。
天无绝人之路,待她清扫完屋里屋外,洗尽家中该洗的衣物后,秋雨悄悄地也就跟着来了。心想:雨再下两三天,地犁的动,她就可以种菜了。有所盼,脸上就又慢慢升起了笑容。
雨一下就是七八天,不大也不小。风吹到人身上,凉嗖嗖的,起一层鸡皮疙瘩。公公整日里卧在床上,不起来,偶尔咳嗽一两声。有点儿寒风中的树叶的味道。素素呢,整日里一声不响地呆在屋里,不跳也不闹。
一天,雨略微小了点儿。郑好再也坐不住了,匆匆吃了早饭,把女儿托付给婆婆后,提着锄头便到地里去了。何了放牛回来,他老娘便安排他:“快点吃饭去帮帮你弟媳犁土,种菜。她一个人挖,要几天才种下去?何能已吃早饭读书去了。”“好的。反正我们也还没有种,先把她的犁好后,再犁我们的。”何了迅速吃了饭,牵着牛给郑好犁土去了。
这样一来,家里只剩下病恹恹的公公,不懂事儿的璐璐以及精神不正常的素素和“女皇”钟玉了。
“璐璐,去喊你伯娘来吃饭。”钟玉在厨房里一边轧猪草一边喊。
“要得”璐璐一歪一歪地向素素屋子走去。
“婆,不好了!您快来看伯娘好吓人哦。”
钟玉赶紧放下手中的菜刀,起身去看。刚到门首,不由惊得呆了:素素歪在床边,口吐白沫,眼睛睁得大大的。进去一抹,全身冰凉。
“何了,何了……不好了,快回来……你媳妇素素已经死硬在床上了!”转身朝门口大喊。
十三
素素的死为何家带来了大小的打击。邻居们见他家这几年也差不多了。于心不忍,不再与之计较,纷纷前来帮忙。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大家忙了几天,终于把素素埋了。
料理完丧事,才想起菜还未种下去。死的死了,活着的还要活呀。想到这里,何了强忍丧妻之痛,牵着牛犁土种菜去了。
郑好呢,看到大嫂的死,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以及今后还要走的路。深深地叹了口气,提着锄头,挑着粪担,帮大哥点菜。
到了地里,听大哥有气无力地吆喝牛,不由得泪流满面。放下粪担,擦了擦眼泪,一个人铲土边。
何了一转头,看见弟媳妇主动来帮他,嘴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冒出哪怕一个字。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摆了摆头。
一大上午,二人只是默默地做活,除了必要的问答外,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