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四节 国庆前夜
9月27号,离国庆节只有4天了,那时国庆节只放两天假,学校在这个时候分配我们来大概是计算好了的。这一天王科长召集我们开会,和几个领导先见见面,认识认识,把我们挺当回事。在会上王科长大吹大擂把武汉市和湖北省吹得天花乱坠。她说:
“武汉市位于全国中心,交通枢纽,长江和汉水把武汉分成三镇,龟蛇两山隔大江相望,正准备在那里修建万里长江第一桥,到那时你们乘坐的火车就可以直接到达广州。东西有长江黄金水道,南北有铁路贯通,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当介绍湖北省时她特地介绍了应城石膏矿和闻所未闻的宜昌,说宜昌是长江上的一颗璀璨明珠,“那里有三峡,将来要在那里修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水电站,你们就有人将被分配到那里,为将来修建三峡水电站作好准备……”
多么远大的前程!多么迷人的一篇演说!究竟谁是将来参加修建三峡水电站的幸运儿呢?
省工业局的人们对我们非常好,和西山煤矿的工人师傅们一样,把我们简直当成了稀奇宝贝,“我们省缺人才”谁都这么说。“国庆节就要到了,就在武汉过节,好好休息几天,好好看一看咱们的大武汉。”王科长为我们作了这样的安排。
那个时候不兴旅游,我在天津虽非人杰地灵,但从大城市刚走出来的人,对武汉也没有多大的兴趣,但那长江却令我为之感叹。我想,作为一个中国人,没有不知道长江的,可是亲眼见过并在他的身边生活过的人,却不是每个中国人都那么幸运。那滔滔的江水,那宽阔的江面,那艘艘江轮,那点点白帆,简直把我带入了诗一般的境界。
局里挤出了那辆白色的中型轿车接接送送,派专人带我们到处转悠,我们过了长江去过东胡,过了汉水去过归元寺,在汉口我们去过黄鹤楼、江汉关和中山公园,游览了中山路和花楼街的大小商店,这样节日的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10月4日的上午,局里对我们进行了再分配,我果然被分配到宜昌,并买好了船票,第二天我们就登上了“江胜”号轮船前去报道,同被分配到宜昌的还有杜远略和三班的女同学姚秀鸾。
“江胜”号是一条小船,那时候从汉口到宜昌只有轮船,没有火车,也没有汽车,长江上的轮船往来如梭,可是要乘上一条大船很不容易。我们在江汉关码头看见过停泊的大船,甲板以上有六层楼高,明亮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烁宝石般的美丽,夜晚在江中行驶就如一座移动的水晶宫殿,比西山煤矿“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那座“水晶宫殿”漂亮得多,也整齐得多。据说这样的船在整条长江上只有五条,属“民生公司”,都是“江”字号,其中四条直驶上海,只有一条“江明”号也跑上海,到了武汉以后延伸到宜昌,因为它的“吃水”比较浅。另两条大船属重庆港务局:“荆门”和“夔门”,是解放战争缴获的两艘军舰改装的。其中“夔门”号是后来毛主席去重庆乘坐过的,全程跑上海,由重庆到上海下水七天上水八天,往返要半个月,船很漂亮,瘦长瘦长的,停靠宜昌,因为“宜昌城市虽小但是个大码头,因为它是川江物资集散地,四川以西进出的货物都要在宜昌集中”,因此被称作“川鄂咽喉”,这是王科长对我们说的。
讲了半天大船倒把小船给忘了,“江胜”号也很漂亮,说它小是因为和其他的大船比,要是摆在天津市区的海河里还是摆不下。遗憾的是这条小船顶了一大长串货驳子,肯定比轮船本身重的多,所以终日只听嘟嘟嘟不见船身动,站在甲板上往两岸看,和人在岸上走路的速度差不多。我们坐的是三等船舱,每舱四个人,上下铺,舱里一直空着一张铺位,女同学自然要睡下铺,我也不例外,杜远略睡在我的上面一天到晚不下来。我们本来可以好好聊聊的,可是过去我和杜远略的话很少,和姚秀鸾更没话说。这个女同学个头不高,团方脸,留着学生式的短发,说一口标准的北京话,体态有点丰腴,似乎有点罗圈腿。大眼睛一直不正面看人,浓眉毛喜欢皱着,厚嘴唇喜欢咬着,看去脾气有点倔,干脆罢了。这样我们在船上十分无聊。幸亏我带了一本《普希金抒情诗选》,还可以解解闷,但读着读着除了《皇村回忆》还可以多读几遍以外,其他的也情同嚼蜡。我忽然想起了刘白羽的散文,就想在江面上看看日出,还别说,真让我给逮着了,后来我写了一篇散文《三峡,你早!》,就用它的片段作为我们全程旅行的结束吧:
轮船抵达宜昌港已是旭日东升。那一夜我通宵未眠,东方刚泛鱼肚白便站立船尾,让凉爽的晨风吹佛身心,凝望江面上美丽的日出。忽然,在遥远的黑暗里绽开一条白线,像天和地错开了盖子,微明、朦胧、遥远、漫长,渐渐地白线放宽,出现黎明,周围的景物也渐渐映入眼帘。家乡的海河水呀,哪如长江的宽大襟怀,她拥抱着我,让轮船摇篮般地把我带入三峡梦境。
那是个诱人梦想的地方,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文人墨客为那七百里画廊神魂颠倒、积思成梦。作为一个学生,我不也是为了一睹三峡风采、参加她的建设,有朝一日能成为富饶宝藏的开发者而撇下故乡离开父母,从北方沿海的大城市早早地就来到这里了吗?
这时,东方一片绮丽的紫色光彩,继而青蓝、继而淡黄、继而橘黄,紧接着一片火红映满半边天空,滚滚江水如被敲碎的金子,在朝晖中闪烁着龙鳞般的灿烂光辉。
我的眼中涌动着兴奋的泪水,不由得从心底喊出一声:“三峡,你早!”
难忘的一九五五年十月九日,我终于来到了西陵峡口,迎接我的是江面上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
西陵峡口托出了美丽的宜昌城,江水滔滔从峡口涌出,在这里突然放宽,变得温顺而平静,岸边的洗衣妇三三两两迎送着白帆,轮船不时而过,掀起一层层江浪。小城被大江分成南北两岸,南岸青峦叠翠,北岸古色古香,一条溪河流过市街,在道路上架着一座小桥。城市中心不足一公里的三合土路面绿树掩映,路旁一幢三层的小楼独领风骚,这就是我初来时的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