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石明不紧不慢地走着。在经过赛马场,来到静安路拐角处时,突然止住了脚步。路上行人稀少。
石明折身进入旁边的弄堂。就是北京人所说的“胡同”,上海方言称之为“弄堂”。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试探一下跟踪者的反应。
如果对手发现了他的意图,主动放弃“守株待兔”,随便去找几个帮手来“关门打狗”的话,他这条小命今儿个也就玩完了。
然而,他这么做是有相当把握的。
第一,跟踪者的目的。显然,对方的目的只是跟梢。看他去了哪儿?跟什么人接头?而不是要取他的性命。
第二,对方是职业跟踪人。旧上海称之为“包打听”。吃这碗饭的,一般都是双进双出,极少单独行动的。只有这一行中的佼佼者,才喜欢做“独行侠”。石明本人亦如此。他做事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天马行空。
等吧。
看谁等得过谁?
雨停了。只是雨云依然低垂着。
一个小时,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只剩下一点儿酒的威士忌酒瓶。嘴对着瓶口,直接喝了起来。
酒精,徐徐地剌激着他的神经。
他本能地觉得战斗迫近了。
胜负悬于一念之间。
他一中气喝干了酒瓶中的最后一滴酒。直觉得一团火在食道中燃烧,然后落入肚中。精神也随之兴奋起来。
他已做好了准备,等待对方出现。
弄堂口没有任何动静。
十分钟过去了。
弄堂口终于有了动静。
原来是一只野狗。
石明站了起来,手里握着石块。他将石块朝野狗扔去,击中了野狗的左前腿。野狗汪汪地惨叫着,跑了。
抓住这个机会,石明拚尽全力朝弄堂口奔去。
在弄堂的入口处,果真蹲着一条人影。正全神贯注地监视着堂口里面的一举一动。
黑影知道自己的跟踪目标进了死胡同,而且无路可逃。只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有耐心。好在他也有的是时间。于是双方便如此这般地耗上了。
正当他再也耐不住性子,想要采取点什么行动的时候,突然一条野狗摇摇晃晃地起来了。黑影故意将野狗赶入死胡同,想看看对手做何反应。
没想到的是,反应太快了——。
当听到野狗的惨叫声时,黑影才发现原来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对方是故意走入死胡同,目的是为了“诱敌深入”。
明白是明白了,只是为时太晚。
听到对方奔跑的脚步声,黑影隐隐地感到了一股杀气。
三十六计——快跑!
咄嗟之间,刚做出决定,袭击者就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他已经无法脱身了。
自从在上海上岸以来,石明这还是第一次用自己的肉眼捕捉到了跟踪了他二天的“包打听”。
一个三十左右的机敏的男人。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他没有时间去确认这一印象是否正确?他必须尽快地放倒对手!包打听已经做出了退却的姿势。如果让他就这么跑了,要想第二次和他照面,恐怕是很难抓住机会的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拿自己的身体当炮弹一样,直接朝对方撞了过去。这时,他看到了对方手里有一道白光闪过。是什么东西?已经没时间去确认了。
对方的确不是一名普通的“包打听”。当他看到跟踪的企图暴露之后,马上改变策略。改被动为主动,由盯梢变成了杀人!
穷鼠噬猫!
他不仅是穷鼠,而且还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包打听挥舞着匕首,穷凶极恶地扑了上来。在狭窄的弄堂里,石明根本就无法躲避对方的突然袭击。从对方握住匕首的姿势看来,就知道他是一个相当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石明希望的是近身肉搏战。他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对方手中的凶器。石明以左脚为轴心,然后旋转身子,抬起右腿,一脚就踢飞了对方手中的匕首。
这是他大学时代在泰国留学时习得的独门绝技。加上他已有的柔道功底,每奏奇效。
包打听手中的匕首落在了三米远的身后。
包打听的左手腕被踢正之时,他就知道今天碰上了比自己更加历害的对手。翻身刚想逃跑,没等他做完这一系列的逃跑动作,石明就已经挡在他的面前。一拳将他的身子击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弄堂的墙壁上。没等他回过神来,石明一个箭步上去,捉住他的前衣襟,伸手绞住了他的脖子。双手一使劲,直听到喉骨发出被挤碎了的声音,口和鼻孔流出一滩黑血。顿时气绝身亡。
石明慢慢地放倒他的尸体。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魔鬼的世界。只是他并不后悔。
石明的双手仍在微微地擅抖着。那是太兴奋的缘故。他已经很久没有杀人了。鲜血刺激着他的神经,他需要更多的酒精来恢复体力和精神。
尾巴没了。
他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石明仰望雨空:
“方良,你在哪儿?”
在心里大声呐喊。
他一定知道我已经来到了上海。
他没理由躲起来不见我的?
自从解决掉跟踪他的尾巴之后,他现在总算是可以集中精神思考问题了。当然,他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酒家,尽可能地满足了身体对酒精的需求。
“啊!对了,一定是在那儿!”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有一天,他们几个大学同学在旧日本租界卡巴列酒馆(一种带舞池的酒馆)开同窗会。喝完酒后,方良带他去了一个地方。是停泊在苏州河上的花船。一种专供嫖客和游人消遣的木船。
花船上除了艄公之外,还有一位盲女。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暗娼。
“她,是我妹妹。我父亲的亲生女儿。说来也奇怪,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恢复常人的心态。”
方良曾向他如此解释过。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她一直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住在一起。店子里的人也好,我老婆也好。他们全都不知道。这成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方良笑了笑,又加上了这么一句。
石明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盲少女的身姿。她现在一定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石明沿着记忆中的思路,继续走下去。他想起来了,方良曾经说过她住的地方。并且,那天夜里他俩还曾一块儿送她回家。
好像是在日本租界……?
对的,那天晚上从苏州河拐入虹口渠后,他们是在日本租界下船的。
然后,送他妹妹回家。记得是四川北路大和旅馆附近。没错!正是大和旅馆后面的弄堂。
他的记忆终于一点一点地整理成形了。
日本人开的大和旅馆,不用说,现在肯定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那栋建筑物应该还在。再说,附近的地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的。
石明再次小心谨慎地确认了一下是否还有尾巴?还好,没人跟踪他。
方良,就在他妹妹家。
他越来越有信心。他自信的根据有两点。
第一,那一定是一个只有他和方良两人才知道的地方。第二,方良不会离开上海。他一定在等着同自己见面。如果有他已经逃离了上海的迹象,青帮肯定不会派人对自己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跟踪的。
方良,一定就躲在他妹妹家里!
石明在心里对自己言道。不觉之中加快了步伐。脚步也显得更加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