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到达吴家桥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小姜和范一飞在村口停住了脚步。
他二人将马藏在附近的树林里。然后,装做老百姓的样子,手里只牵着那头驮着行李的老马。
吴家桥,人口大约只有八百人。没有任何特色,是个极其普通的村子。国共两党之所以都想要控制这一地区,是因为它的特殊的地理位置。这里不仅是往来陕西和山西两省的必经之地,而且水路可通太水。
为了确保这一交通要道,国共两军反复争夺,各有所需。
“村口有哨所。”
小姜首先发现了共军设在村口的哨所。
“既然来了,不管怎样也得闯一闯!”
范一飞无言地点了点头。
二人牵着马,慢慢地走近哨所。哨所里有三个当兵的和一名穿着军装的女性。他俩前面已经有五人正在排队等候检查。
轮到他俩时,
“通行证!”
一名士兵向他俩要解放区发放的通行证。
“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老百姓。我们那儿没有……”
“没有通行证?”
“哎……”
“好吧。那得检查行李。最近,国民党特务在附近活动的很猖獗。”
当兵的过来,解开了马背上的行李。全是些白菜、萝卜和大豆之类的粮食。除了一把菜刀之外,没有找到任何武器。最后,经过仔细地搜身之后,终于放他俩进了村。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集中在道路两旁。村子中央的一所大房子上面插着一面大红旗。光景是黄司令的司令部。他俩边走边将村子的主要地形记在了脑子里。沿着大道,进村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条人工开挖的渠道。一条从太水引水过来的水渠。
水渠对面,有一座相当大的土围子。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户地主家。房子已经被共军没收了。共产党不充许地主的存在,在解放区实行了土地改革运动。
围着村子转了一圈之后,小姜和范一飞分了手,一个人钻进了一家小饭馆。小饭馆里有三、四个本地村民。小姜很快地便与他们混熟了。东拉西扯地聊了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才离开饭馆,回到广场。
范一飞阴沉着脸,正等着他呢。
“小王,先我们一步已经进村了。听说被带到黄司令的司令部去了。村子里,有共军的正规军一百来号人,游击队好几十人。插着红旗的房子是村公所。司令部设在地主家里。”
范一飞默默地听着小姜诉说打探来的军情。
“我还得再去打探一下黄司令的动静。”
说完,小姜一溜烟地又跑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傍晚,小姜终于回来了。
二人蹲在广场的一角,开始啃食已经发硬了的馒头和鹿肉干。
“黄司令的大名,可说是家喻户晓。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可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地见到过她本人。真是奇了怪了?这里掌握实权的是政治委员谭仁贵。谭住在村公所,听说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共产主义者。我费了老鼻子劲,也没能见上黄司令一眼……”
“……”
范一飞默默无语地继续啃食着鹿肉干和馒头。
“他们今晚肯定要开会,研究小王的问题。到时候……,喂,老大,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
“……”
范一飞依然沉默不语。只是用他那细小、尖刻的目光望着远方。一脸子的严肃。
小姜觉得这次出来范一飞有些变了。平时,他虽然少言,但决不是一个没有主见之人。可自从进了村子之后,无论自己说什么,他就是不表态。
大概他是在耽心我会出什么事儿吧?
小姜苦笑了笑,如此宽慰自己。
接下来,他俩要做的事,只有等待。等待夜晚来临。
晚上九点半钟。
吴家桥,已是一片黑暗的世界。稀稀拉拉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了。这儿的农民睡得早,也舍不得浪费灯油。只有地主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二条黑影,悄然朝地主家的后门靠近。
这儿的民居,都是干打垒的房子。没有围墙,很难隐蔽。只有地主家的房子是木造的,而且有篱笆围着。
黑影躲过了巡逻哨兵的眼睛,翻过篱笆,接近了木屋。
“快!”
小姜推开后门。门栓早已被他做了手脚。二人悄没声息地滑了进去。
沿着走廊,一字排开着大小四间房。从后门数过来的第三间房,亮着灯光。
“有人在说话。”
二人最初听到的是女人的声音。很有朝气,带点儿东北口音。
窗户里,依稀可见一条瘦小的肩膀在晃动着。
“是的。这是龙同志的指示。上次的运输任务,他们没有完成,失败了。”
是小王的声音。
“决不能中国人民的财产落到他们这些人的手里!”
男人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很激动。
“王同志,辛苦了。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女人的声音。
“……”
范一飞口里嘟噜了两句,像是在说女人的名字。同时,他的肩膀无意中触到了门框上,发出了很轻的声响。
“谁?谁在那儿!”
尽管声音很轻,还是引起了室内女人的注意。
二人顿时显得狼狈起来。小姜马上做好了撤退的准备。只是范一飞,不知为啥,全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儿。
室内的女人在发出喝问的同时,摇响了铃声。清脆的铃声,撕破夜空,传出很远、很远。闻声,马上有人堵住了后门。
“完了。我俩成了袋中的老鼠!”
小姜及时地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这不怪你。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小姜宽慰他道,声音很沉着、冷静。
房门打开了。
“老天保佑,黄司令和小王千万别出来……”
小姜在心中暗自祷告。
还好,出来的是一位颚骨很高的中年男子。没有看到小王的身影。这时,从前门和后门同时冲进来好几个带XX的士兵。
他俩已无路可逃,只有束手就擒。
面对共军的审问,他俩一口咬定是见了这么大一所房子,以为里面一定有许多值钱的东西。一时贪心,才误入禁地的。
审问的重点是他俩跟国民党有没有关系?小姜原本就很痛恨国民党。根本就用不着装,只要提起国民党欺负老百姓的那些个事儿,就牙痒痒的。范一飞则扮演着胆小怕事的小老百姓的角色。
看不出他俩跟国民党有任何瓜葛。夜晚的审问,很快地便结束了。当晚的审问主要是那位鄂骨很突出的人在发问。其他的人都称他“谭同志”,想必他就是政治委员谭仁贵同志。
第二次审问,是第二天上午十时左右开始的。下午又进行了第三次审讯。他俩一口咬死,就是想偷东西。前后并无矛盾。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俩是国民党特务。
可是,谭政委却对他俩做出了如下“判决”:
“国民党特务的嫌疑很重。押送后方,进行彻底的审查!明天早上,把人押走!”
他俩被带到放东西的杂屋里,手脚都被捆了起来。
当屋子里只剩下他俩时,仍不敢大声说话。生怕“隔墙有耳”。
他俩装作睡着了的样子,用耳语交换意见。
“怎么才能逃出去?”
“没法逃。”
“就这么等死吗?”
“死不了!”
“押送途中,一定可以找到机会的。”
“真的要去共军的解放区?”
话说到这时,小姜敏锐的神经捕捉到了小屋后面有情况。不是哨兵,来者蹑手蹑脚的。
“嘘……,有人来了。”
“……?”
范一飞竖起耳朵。
“什么也听不着。”
“有人。但不知是谁?”
小姜感觉到那人已经接近到门口了。门口只有一名哨兵。“砰”地响起一声纯器敲击的声音,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
谁?
什么目的?
小姜开始感到极度地不安起来。会不会是谭政委派人来秘密下手的呢?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谭政委要杀人!国民党宁愿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共产党搞阶级斗争,同样也要杀人!一想起谭政委那张冷酷的脸,小姜直觉得一股子凉气直透背心。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他俩绝望之际,门轻轻地开了。一道人影闪了进来。来者手里握着手电筒:
“喂,你俩还好吗?”
正是小王的声音。
“小王,是你呀!”
小姜真是百感交集。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浑身都是一种虚脱感。
“为什么要来找我?还跑到司令部里来了。真是胆大!”
“突然不见了你,我们能不担心么?再说,这么大所房子,肯定有值钱的东西,可以顺手牵羊的。谁想到,会让人给逮住了……”
“我知道,你们俩人跟国民党绝对没有什么关系。好了,快走吧!”
小王用刀子切断了他俩身上的绑绳。
“你敢放我们走?”
“不管怎么说,你俩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出了司令部往南走,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渠道。”
“渠道,我们知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条小船。上了船往东走,下去三百米左右是岔道口。走右边那条水道,出去就是太水了。”
“谢谢你啦!”
“记住,一命还一命!咱们两清了。下次再碰到你们,我会毫不留情地拿你们当流寇处理的!这话,还请转告黑将军。”
“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好了,快走吧!要是被人发觉,可就麻烦了……”
“小王,最后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从不轻易说话的范一飞开口问道。
“什么事儿?”
“昨天夜里,屋子里的黄司令,名字可是叫‘黄丽花’?”
“……?!”
“回答我,小王!”
“黄司令的事儿,你们最好还是把她忘了!连我也一块儿忘了!统统忘了的好!”
“小王,你到底怕什么?为什么不能说?”
“我怕?告诉你们,我们共产党员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我总觉得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事情会发生?当然,肯定是大事!”
“小姜,随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忘记这一切!千万记住,不可再接近我们!”
“……”
“还磨蹭什么?没时间了!”
二分钟之后,小姜和范一飞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