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1
石明友夫到上海的第一晚是在昆山路度过的。
明天，一定要试着打探一下方良的消息。也不知道南京路上他那家店铺现在怎么样了？
蚊子、臭虫和他亲热了一个晚上。中国的蚊子同样喜欢吸食日本人的血。
翌日早晨，天空下起了小雨。他的肩膀上不一会儿便沾满了像雾一样细小的水滴。黄浦江上传过来的汽笛声，静静地震荡着像薄纱一样轻盈的雨幕。
南京路上方良的店子“三峡水运公司”的大门紧闭着。他使劲地敲了敲门，没人应答。马路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不过，他总觉得人群中有一双眼在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三峡水运公司，早已关门大吉。这是他昨晚就已经预料到的事儿了。当看到方良家的房子被烧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就有了这种预感。同时，他也相信，方良一定还活着！这是第二天一睁开眼，他的直觉告诉他的。如果方良已经死了的话，又当如何解释像鬼魂一样一直跟踪在他身后的影子呢？
紧随着他的鬼影，一定是袭击方良一家的同伙。他们一直在戒备什么时候方良会与自己接头。所以，监视了他整整一夜。这么说，他们也在寻找方良的下落。到底是为什么？现在还不知道。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方良他一定还活着！
知道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石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慢慢地走着。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他决定先从方良家被袭的原因开始着手调查。在方良过去的朋友中，他首先想到的是广东路上的一间经营海产品的批发店。凭着依稀记忆，他开始寻找这家店铺。
功夫不负和心人。他终于找到了这家中等规模的店铺。
店头插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旗帜。柜台上陈列着一排排的美国罐头。他到上海后的第一印象，就是美国商品泛滥成灾。与日军占领时期完全不同。
店主，清瘦、高个。一付寒酸样。
“啊，稀客，稀客。这不是蒋先生吗？”
虽然他们过去只在一起吃过两顿便饭，可店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店主一直当他是中国人，是方良的朋友。
“老板，你还是这么精神啊！”
“混口饭吃。请进来吧，喝杯茶再走？”
到了里间，寒喧几句之后，石明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前一阵子，我离开了上海一段日子。是方良叫我回来的。可是，到昨晚到他家一看，房子烧了，店铺关门了。他，人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倒了大霉了。事情的经过，难道你一点儿也没听说过？”
“我什么也不知道。是他托人找我回来帮忙的。”
“难怪。哎，也难怪你不晓得啊……”
店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慨地讲述了一遍。
方良，自从经父辈手里接过“三峡水运公司”以来，生意做得很有起色。问题是，抗战结束后，没想到吴国桢做了上海市市长。吴是方良老婆娘家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亲戚。而且，深受蒋介石的恩宠。
今年五月，方良刚操办完婚事，吴市长便派人将他找了去。不是去办公室，而是去了他家里。说是有件事，要交给他去办。到底是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方良他自己也从未对别人说起过。这话，还是从吴市长身边的人那儿传出来的。
交给方良去办的，好象是与党国有关系的事情。
当然，党国是国民党政府。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具体内容，可想也能想到，肯定是与运输有关的，而且是水上运输。
青帮也在插手这件事情。
青帮和红帮是盘据在上海一带的两股最大的帮派势力。青帮的起源可以上溯到十五世纪。元未期间，在运粮的船工和低级士兵中发展起来的宗教团体。当时，也有叫清门、安清帮、清门罗教的。由于不断地吸收流氓和无赖加入，秘密结社的色彩越来越浓厚。
清朝未年，由于大运河年久失修，不堪水运。那些失业了的水上船工，不得不陆续上岸，另谋生计。清帮也由华中地区的中心城市渗透到了广大农村的下层社会。并逐渐演变成了无恶不作的暴力团伙。特别是在上海，其成员广泛遍布运输、交通、手工业者、店员、士兵和低级警官之中。
民国成立之后，青帮靠贩卖私盐、走私鸦片、经营赌场和妓院，获取巨额利润。青帮中的大小头目更是逐渐渗入政界和实业界。其庞大的势力网笼罩着整个大上海。青帮与蒋介石有着极深的渊源关系。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共反人民的政变时，青帮直接参与了袭击和暗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的反革命恐怖活动。
日军统治时期，青帮中一部分人卖国求荣，充当日寇的走狗和帮凶。但也有一部分人加入了秘密特务组织，从事暗杀和破坏活动。抗战胜利之后，国民党收买和控制了青帮。
“本来，这事儿应该交给青帮来做的。由于油水太大，所以吴市长才叫他老婆出面，直接找了方良。”
“是啊，能为市长大人效力，三峡水运公司算是挣足了面子。”
“于是，青帮找上门，要求分一杯羹。对吗？”
“对的。但是，遭到了方良的拒绝。”
“这样，就惹怒了青帮。虽说有市长做靠山，可是对方并没有将他的靠山放在眼里。因为青帮背后有国民党内最在的官做靠山。”
话说到这儿，石明对整个事情的经过，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袭击方良一家子的是青帮。因为他过于自信，小看了对方。结果被对方给打倒了。
石明可以理解当时方良的心情。但是，他更了解方良的个性。他绝不是一个肯轻易妥协投降之人。
照理说，方良原本是一个无辜之人。吴市长为了他自己的一已私欲，指使自己的老婆将方良拉下水的。这才是他惹祸上身的真正原因。
另一方面，或许当初他接受市长夫人的委托之时，就已经意识到了青帮会找他麻烦。于是，才叫方海去日本，请石明过来帮忙。
石明的脑子里，开始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
方良那小子早就知道会有生命危险的。看来，当初我这条被他救下来的小命，是到了该返还给他的时候了。
“老板，你知道方良现在的下落吗？”
“不晓得。房子烧了，家人死了。就剩下他自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过，方良那小子属猫，有九条命！”
石明向店主道谢后，走出了店铺。那双监视他的眼睛，仍紧随身后。
石明走进附近一家小酒馆。连干了两碗白酒之后，开始开动脑筋，思考对策。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第三碗白酒，像水一样被他吞下了肚子。
毫无疑问，跟踪者是青帮的人。他们只知道他是方良找来帮忙的朋友，而并不知道他的“日本人”身份。所以，才叫三峡水运公司的伙计韩某到码头来接头，以确认他的身份。仅此而已。由于害怕时间长了，会从韩某口中说出一些对他们不利的话来，所以，青帮才杀人灭口。
跟踪者的任务，自然是等待他和方良接触的那一刻。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青帮还没有掌握方良的下落。
这是他的直觉。他的直觉从来没有出卖过他。
方良知道我来了上海，为了避开青帮的眼线，他才故意不和自己接头的。难道不是吗？
看来，要想打破僵局，首先必须干掉身后的尾巴！
一旦下了决心，就得马上采取行动！
喝完第四碗白酒之后，石明走出了酒馆。没错，尾巴还跟在他的身后。
他一直保持着那种慢悠悠的步调，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