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四节 情系西山(四)
山西人都爱吃食醋,大饭厅里摆着几口大缸,里面装满了醋,每口缸上都挂着一个水舀子,矿工们端了一碗河漏,抓一把干辣椒面撒在上面,然后再舀上半舀子醋浇在碗里,这就呼噜呼噜地吃起来。他们吃饭很少坐着,随便蹲在一个什么地方,左手托着大海碗,右手拿着筷子,边吃边摆头,呼噜呼噜地发出声音,那形象十分可爱,不像现在有些人吃饭半天不动一下筷子,看去比那喝醋还要酸。
那天我们全体和师傅们一起围着一张乒乓球桌子,球桌的中央放着三个大盆,一盆是捞出来的河漏,一盆是三鲜大卤,一盆是白菜芯炒肉丝,那是杨师傅为我们开的小灶。我们吃起来非常香,师傅们一再嘱咐我们:“少盛点,少盛点,最多只能吃个半饱,最好吃个三成饱。”我们都说:“半饱还没有吃到。”结果差不多都出了洋相。谁知那油麦面吃了以后口就发渴,一喝水肚子就发胀,肚子越胀越想喝水,越喝水肚子越胀。
徐师傅对我们说了:“今天我不带你们干活,也不让你们休息,把水壶装满水,我带你们到处转转,解个急也好方便。”我们听了都非常高兴。
说实话,实习对我们来说太紧张了,和师傅们一起干活,他们休息我们还有自己的活动,特别是我,还要听取各个小组的汇报,上传下达,布置研究计划,分析安全情况,做同学们的思想工作,和郎砚芳一起商讨开展文化生活等等,根本没有时间去看看矿部、生活区和那幢“高楼”的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时我们像一群小孩子跟在徐师傅的后面,天真活泼,回想起来是那么的单纯可爱,这也许是我们生活中最美好的日子。幸好那天是多云到阴的天气,气温也不那么高,走着走着就想上厕所。男同学还好办,故意落在人的后面,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解解就完了,女同学就不好办了。隔多远才能看见一个厕所,其实临近生活区这种厕所随处都是。
提起那里的厕所来还真够哏的:半个多人高的三方墙隔成两个厕所,中间的一方墙又堵了一面墙,形成一个半封口的“山”字,两边留着门缝走人,里面各埋有一口大缸,上面架两块结实的木版子,不分男和女,上这种厕所要懂得规矩:隔多远要喊一声:“有人吗?”要是没人答应你就直接朝前走,走近了再喊一声:“有人吗?”要是还没人答应你就直接走进去,无论哪一边。要是有人答应就要辨别声音,是一边还是两边,是男还是女。尽管矿区里全是男的,但不免有家属来住,因为这种厕所太简陋了,只不过是个收集粪便的地方。这时张连馥叫住我说:“你停一下。”我说:“想上厕所吧?”她在笑。我说:“好,你们跟我来。”我在前面走,她们两个都跟了来,我替她们履行了“入厕程序”,幸好没有人,又替她们接过来水壶“守卫”多时,出来以后她俩都对我笑,我说:“入乡随俗么。”张连馥说:“好像也习惯了。”我又说:“你真是大变了样子,不像刚来时那么腼腆,见了人就脸红了。”她说:“我想这是我实习的最大收获。”
实习的最后两个星期我们见习了全流程的生产管理,又是书本上见不到的许多细节,看来这个矿在当时生活设施实在简陋,生产管理却是十分严格的。只有一个问题我没弄明白,那些大型传动设备的动力为什么用蒸汽?管理人员告诉我那是因为煤矿烧煤不花钱。可是它们的工作原理又是什么呢?技术人员给我讲了半天我还是没听懂,后来有了液压技术我才知道点皮毛,因为我毕竟不是学机械的,但却对机械的传动原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致后来用到了工作上,这才是我这次实习的最大收获。
实习紧张而繁忙,也有些枯燥,但是到了晚上我们的乐子就多了。我们住的地方是在离矿部不远的一个大招待所里,条件比较优越,环境也比较幽静,每天晚上我们在外面乘凉,就等于开了一个小型茶话会。王树元老师多才多艺,可是他不会唱晋剧,就跟着广播喇叭学唱山西梆子,唱成了奇腔怪调;王新发老师爱说笑话,可以把人笑的从凳子上滚下来,他却扳着面孔装的像个铁包公;师傅们也都经常来,只要徐师傅一来我们就用山西话和天津话逗嘴皮子,这个怎么讲?那个怎么说?谁用方言说得越“土”越逗哏;同学之间挤兑出来的文娱节目就更甭说了,连朗砚芳也得干拜下风。我们也和矿工们一起看露天电影,参加他们的文化活动。
我最忘不了的是那天上的星星,当晴朗的朔月,天上的星星就像在头顶上悬浮着,大大小小密密扎扎亮亮晶晶闪闪烁烁,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下面就像从天上泼下来的满头水晶豆。矿工们有句玩笑:“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们也有句玩笑:“不知道西山有多高,反正离天不远了”,那星星仿佛一伸手就够的着,我们都试过,蹦起脚来抓,随你蹦得多高谁也没有抓住过一个。
我也忘不了那山西梆子,幽静的夜空下从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就像从天外飘来的天籁之音,至今余音绕耳;也忘不了那无与伦比的“高楼”,天宇把大地融为一体,至今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身在其中。我们都恋恋不舍,但毕竟70天就要过去了。
一天两位王老师把我和朗砚芳喊在一起研究写总结鉴定的事,我义不容辞该写那份总结,其他都作了明确的分工。经过认真仔细地研究,决定总结以汇报的形式写给矿上,正本一式三份,另两份一份交校领导,一份交校团委,由矿里帮助刻印。那时侯的办公设备简陋,油印都刻钢板,因为我在制图课上学会了写仿宋字,也学会了这门技能。
70天的实习生活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无疑丰富了我们的课堂知识,扩大了专业视野,掌握了实践技能,提高了工作能力,使我的方方面面都受到了严格的锻炼和考验,也促使了我早日参加祖国建设的决心,是后来“到祖国最边远的山区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口号提出的思想基础。但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实习竟成了我生活链条的一个重要环节,命运改变的又一个转折点,若干年以后我才意识到,我一生中的重大转折和后来工作中所做出的成绩,都与这次实习有着很大的关系。
在向王树元老师交个人鉴定的时候,我和朗砚芳同时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最后我们全体师生在一起合影留念。本打算到了太原玩两天的,可是因为得知学校被水淹的消息,我们急急忙忙地赶回天津,连太原市都没有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