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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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九月。
时隔两年，石明友夫又一次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作为战败国的国民，石明能再次来到中国，完全是因为方海的缘故。在新宿市场内被韩国人的利刃刺倒的方海的怀里，揣着一本早已准备好的护照。是由中华民国政府外交部签发的护照。用的名字是：蒋明喜。
蒋明喜，是石明友夫在大陆活动期间使用过的中国名字。照片也不知是从哪儿弄到手的，是他在大陆时用过的照片。另外还有一张船票和五百美元的现钞。是一张八月末从神户港开出的英国轮船头等舱的船票。
石明友夫决定尊重方海为他所作的安排。
他还真有点儿怀念上海的喧哗。
悬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帆船和小舟穿梭往来于吴淞码头。
这就是他久违了的上海。
他敞胸深吸了一口大陆的空气。
空气有点儿干燥。
这就是他所向往的中国。
石明站在甲板上朝码头望去。他觉得眼睛有点儿发热。自己的青春早已埋葬在了这块土地上。
他从屁股兜里掏出威士忌汉酒瓶。这是他从船员手里买来的上等酒。是在日本根本就很难弄到手的好酒。
一口，二口——，润湿了喉咙之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仰望长空。
蓝天的尽头，滚动着一团团的积雨云。
方良他找我来倒底是为了什么事儿呢？
石明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派自己的弟弟方海来东京找自己的理由。方海如此执著地劝说自己来上海，无疑，肯定不是什么可以见的光的“好事”。
管他娘的，一切等见到方良之后，自然会有分晓。
他想起了有日子没有见面的方良。到时候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他弟弟方海的死讯。
石明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想当初，要不是方良的劝说和帮助，说不定他早就逮捕，作为战犯而被处决的了。
日本战败之前，发生在上海最混乱时期的一些往事，像走马灯一样，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随着岁月的流逝，景象越来越深刻，越来越鲜明。
“小蒋，日本快完蛋了！你不能再继续留在上海！”
方良来到日本租界石明的住所对他言道。
那个时期，他在中国用的化名是蒋明喜。
“事到如今，就听天由命吧！”
石明早就做好了杀身成仁，效忠天皇的思想准备。一边说，一边不住地往嘴里灌绍兴酒。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酒量便有了惊人的进步。
“小方，就我干的那些事儿，早就该死好几回的了。你说，我们是没杀过人？还是没贩卖过鸦片？”
“原以为杀的都是共产党，谁知道这里面还有重庆分子？蒋委员长马上就有来接收上海，到时候你小子想跑，也跑不掉的了。”
“……”
石明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地喝绍兴酒。
“根据可靠消息，日本正在考虑接受波斯坦宣言。用不了多久，就会无条件投降的。在这之前，你必须离开上海！”
“小方，你是中国人。我可是杀害过你同胞的敌人。你要是帮我，一定会落下个汉奸的下场的！”
“汉奸”也就是“卖国贼”。
事实上，抗战胜利后，凡是曾经协助过日本人的人或者是为日本人做过事儿的南京政府的官员，都受到了严厉的制裁。他们的财产和姨太太都成了接收大员们的囊中之物。
“知道。可是，小蒋，你不同。你不是也帮过我吗？没有你，我能活到今天？”
“算了。那些个陈年旧帐还提他干什么？”
方良的父亲是靠跑码头搞运输起家的。早年送儿子到日本滋贺县私立大学留学。他和石明同属一个柔道部。方良虽然年长两岁，可他们却是同一学年的同学。当时，石明已是柔道三段，而方良只是个刚刚入门的新手。他经常作为靶子，被石明摔来摔去的。却毫无怨言。
二人再次相见，是在日本占领下的上海。
方良犯走私罪被宪兵队抓进了监狱。是石明出面斡旋放了他。从此，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友情。
方良的船队是为青帮走私。而青帮背后更有重庆的蒋介石国民党政权做靠山。可说是背景十分复杂。
根据方良提供的情报，石明时有斩获。当然，方良自己也得了不少的好处。因为相互之间都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们的联络是秘密进行的。
方良每次被抓进宪兵队，都是石明保他出来的。在外人眼里，只不过是他这位宪兵军曹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的手里，又或者是在私生活方面接受了他的什么好处而已。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
“小蒋，你这儿不安全。已经被蓝衣社盯上了。”
蓝衣社是蒋介石政权中的一个秘密特务组织。其主要成员大多是黄埔军官学校出来的军人。专门负责搞恐怖活动。与国民党右派组织CC团，同样臭名昭著。
“蓝衣社……？”
“是的。三十六计，走为上。你赶快走吧。先去我那儿！”
方良甘冒杀头之罪，将石明接到了自己家中躲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石明在昆山路的秘密住所便遭到了蓝衣社的偷袭。石明九死一生，总算是躲过了一劫。
蓝衣社有许多的同志死在了石明的手里。蒋明喜的名字也早已上了蓝衣社的黑名单。根据上级的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出来，作为一级战犯，送他去战犯裁判所。
在情势越来越危急的情况下，方良突然心生一计。他在酒里加了XX。等石明昏睡过去后，把他送上了开往神户的最后一
班货船。当然，他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水手长，才将他偷运出去的。
船开出半天后，石明才睁开眼。醒来时，船已经驶出了东海。
回国后，石明变得更加好酒。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天皇陛下，那么多的战友都死了。唯独我还活着。可耻地偷生在这个世界上。想想，有时候还真恨方良。恨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一命！
二年来，石明就这样苟且偷生地活着。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只有酒。只要有酒，让他干什么都行！
如果不是方海的死，还有他最后交待的几句话，石明是不会再度踏上上海这块土地的。看来当初被方良救出来的这条命，是到了该还回给他的时候了。
石明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往事的追忆就像做白日梦一样，弄的人头晕脑胀的。现在，他又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
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之后，轻轻地打了一个酒嗝。
海轮已经靠岸。性子急的旅客，有的已经走下了舷梯。
石明提着旅行袋，跟在人群后面开始下船。
在岸边迎接的人群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没错。是方良的手下。
看来，方海给我的护照和传票，都是方良一手安排的。照理说，现在应该有两个人从船上走下来才是。
石明再次打量了一眼岸上的人。他想起来了，是一个姓韩的小头目。
远处，响起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石明开始走下舷梯。当他的视线和姓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的时候，突然，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气！
他一向都有这种本能。多次死里逃生的本能。
他的神经集中到了周围喧闹的人群中。可是，杀气很快又不见了。
是不是太紧张了的缘故？
他在心中自问道。
但愿自己是杞人忧天。再说，没理由人还没上岸，危险就找上门来的道理呀。
石明上了码头，方良的手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蒋先生，久违了……”
小头目打过招呼之后，接过了石明手里的旅行袋。
“老板，还好吗？”
“挺好的。车，就在那边等着呢。哎……，方海呢？”
话没说完，小头目脸上的表情由疑惑换成了惊愕，突然又变成了苦痛。
——？
他的身体慢慢地倒了下来。向着石明这边倒了下来。手里的旅行袋掉在了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石明一把抱住了小头目。
在小头目的脖颈上，深深地插入了一根银针。是吹箭发出的银针。
凶手是谁？
石明集中精神搜寻疑凶。可是，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现象。他将小头目的身体放倒在道旁的一辆人力车上。死者的伤口开始流血。周围的人群，你来我往，一片拥挤。谁也没有注意他们。
石明拾起地上的旅行袋，缓缓地迈步走了。
他突然感到背后又有了刚下舷梯时的危机感。猛然回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