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续
2
一望无际的沙漠。
天空中白色的太阳放射出来的热量,使沙漠变成了“火炉”。除了赤日炎炎的阳光之外,这儿见不到一草一木。天空没有飞鸟,地上没有生物。
这儿是中国内陆——四川、湖北和陕西三省交界之处。位于大巴山外侧。附近一带没有正式的地名,当地人管这儿叫“死谷”。
一九四七年九月。
“死谷”中出现了一个彷徨的人影。像是一个迷路之人,最后终于找到了方向。
向北——。
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前进!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三个小时之前,他吸干了水筒中的最后一滴水。然后,扔掉了水筒。
强烈的阳光,无情地夺走了他体内的水分。
他,喘息着。
脚上穿着的布鞋,早已裂开了口子。他撕下衬衣,用布条将脚包裹了起来。受直射阳光照射着的皮肤,患上了急性皮肤炎,已经开始发红、溃烂。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遮挡阳光。只有走,不停地走。才是脱出这炽热地狱的唯一出路。
他,想起了故乡村子里的青梅。脑子里想象着青梅的酸味,期待着口中能产生出星点儿唾沫,湿润干渴的喉咙。可是,没有一点儿效果。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这种想象的功能。
一阵风吹了过来。
带给他一阵子清凉。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受阳光直射的砂砾产生出的反射热,无情地灼热着他的脚板。
——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出这炽热的地狱呢?
他奋然而起。挣扎着,抗拒着内心里的绝望感。
——我还有任务在身,就是死,也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伸手按了按腰部。还好,绑在腰间的信封还在。这多少给了他一些安心感。
——我必须尽快地赶到吴家桥,去见黄司令!
他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脚下多少轻快了一些。一想到重庆给他的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他的精神便再次变得昂奋起来。
他不知道前面的路途还有多远?他不想知道,也不敢想。他怕自己会失去奋起的勇气。
一阵强烈的饥渴感向他袭来。他咬了一口大拇指,嘴里没有一星点儿口水。他感到头晕目眩。闭上眼睛。他听到了小河的流淌声。慌忙地睁开眼,果真看到了眼前的水珠。这是幻觉。他看到的只不过是陆上蜃景中的水。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咬紧牙,抬头朝地平线的尽头望去。地平线在上下激烈地晃动着。他找不到了自己的重心。
砂砾好烫。
砂砾好热。
灼热的砂砾将他烫醒了。
我不能倒下!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他挣扎着努力地站立了起来。朝着远方的目的地,晃悠悠地迈出了新的一步。
火红的太阳开始向地平线的另一方落下去。
傍晚,空气凉爽了许多。
十匹快马,并驾齐驱地朝南奔驰而来。先头的马上,端坐着一名戴黑帽子的汉子。
汉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堆满了腱子肉的体格十分健壮。他不仅膀大腰圆,而且运动神经十分发达。他身上有一种本能,一种带领部下多次死里逃生的本能。
“快点!我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走出‘死谷’!”
他转身朝身后大声呼唤道。
后面的九人闻声用脚跟狠踢了踢马的腹肋。一齐加快了速度。在他们的身后,跟着另外十匹骏马。马背上驮着满满的行李。
“黑将军,这可是以外的收获呀!”
紧跟在他身后的小个子讨好地言道。
骑在马背上的小个子,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然而,小个子却有一手骑马和驯马的绝技。在马背上,谁也不及他自由自在。
“这可是国民党用卡车送来给我们的礼物啊!”
被称之为“黑将军”的人笑了。一向表情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挂上了一丝笑容。
李怀山。
黑将军的名字就叫“李怀山”。是盘踞在这一带的马贼的头目。人们都叫他“黑将军”,是因为他头上总是盖着一顶黑帽子而得来的诨名。他率领着的这一伙马贼,自然被人们称之为“黑贼”。
昨夜,他领着九名部下奔袭一百五十公里,洗劫了一处村落的地主家。返回巢穴的路上,意外地遭遇到了国民党的运输部队。他们悄然地埋伏了起来,等对方的大部队全部通过之后,拦截了最后的一辆军用卡车。一卡车的粮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全部装载在了后面跟着的十匹战马的马背上。
“黑将军,那儿有人!”
小个子用手指着西边,叫道。
“嗯……?”
李怀山凝神朝那个方向望去。也许是逆光的缘故,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小姜,人在哪儿?”
被呼之为小姜的小个子,用行动代替了他的回答。
小姜踢了一下马肚子,粟色战马马上领会了主人的意图。奋蹄朝西奔去。在前方八十米左右的地方,马停了下来。小个子跳下马背。
一块石头拦住了他的去路。
在黑将军的眼里,看来只是一块石头。
“是个小伙子。还有气儿。怎么办?”
小姜高声叫喊道。
小姜的全名叫姜腾贵。因他个子小,大伙儿都爱叫他“小姜”。马背上的功夫,没有谁比得上他。他是蒙古族和汉族的混血儿。少年时代,和父亲一起在内蒙古过着游牧生活。他二岁开始骑马。马就是蒙古草原的脚。对幼儿时期就在马背上长大的他来说,马不仅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亲人。他懂得马的感情,懂得马的思想。没有他骑不了的马。无论多么野性的悍马,到了他的手上,立马便成了十分温顺的好马。
他的马比谁的都快,而且眼力特别好。在这伙马贼之中,小姜是不可多得的最优秀的侦察兵。
听到小姜的喊声,黑将军拢住缰绳,朝他那个方向奔去。他身后紧随着另外两匹战马。
倒在地上的人身上的衬衣到处都是破洞。皮肤露出部分已成重度烧伤。强烈直射日光的紫外线不仅烧坏了他的皮肤,而且连肉都烧得变了质。鞋子没了。用布条包裹着的赤脚鲜血淋淋。
“想用脚走出‘死谷’,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后面一匹马上的骑手开口道。
他叫刘民。年纪最大。是这伙马贼中的师爷。
“黑将军,用不着多管闲事。要不了多久,一群饿狼就会将这小子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再说,我们还要急着赶路呢。”
说话的是一个细眼,阴险狡诈之人。
他叫范一飞。冷酷无情。毫不利人,专门利己。东北马贼被剿灭之后,他凭着一手飞刀的绝技,投奔了黑将军。可以说,十步之内,很少有人能逃出他右手投出的柳叶飞刀。
“等一下!”
黑将军跳下马背。仔细地打量地上的伤者。
伤者还有脉搏,只是心跳很弱。
“水!快点儿!”
接过小姜递过来的水袋,慢慢地将水滴入伤者的口中。
伤者没有一点儿反应。
“快看!这是什么……?”
黑将军的眼睛停在了捆绑在伤者腰带上的布包袱。他伸手摘下包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
“黄司令亲启”
背面只有一个“龙”字。
他知道黄司令这个名字。
他谨慎地用小刀划开信封。
信封里是一件用好几层纸包裹着的物件。
“……?”
当最后一层纸被剥去之后,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枚铝合金的铭牌。不对!正确地说,是半枚铝合金铭牌。
“喂!过来!中野君,这可是日军的认尸牌。怎么只有半块呢……?”
黑将军口里说的是日本话。
“什么?认尸牌?!”
师爷同样用日语反问道。
黑将军李怀山,原本就是日本人。元日本陆军军曹桥本一夫是他的本名。同样,刘民也是元日本陆军二等兵。本名是中野太郎。
日本战败时,桥本一夫投靠太原特务机关。自愿留在中国。并且拉起了一伙马贼。
中野太郎则是一个逃兵。在走投无路之时,被桥本收留了下来。中野原本是某所大学的助教。日本战败前,被紧急应征来的中国。
黑将军将刚才说的日本话,翻译给了另外两名中国人部下听。
“日军的认尸牌,怎么会到了这个人的手里呢?”
小姜问道。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小姜,你负责把他带回去!”
桥本抱起伤者,将他放在了小姜的马鞍上。然后,将认尸牌纳入自己的怀里。
“好了。出发!快!”
桥本提起缰绳,大声叫道。
3
“现在,开始开会……”
艾得瓦特议长表情严肃地宣布开会。
除了星期日,自一九一九年九月十二日以来,一天也没有停止过。每天上午十点半钟准时开会。就像约翰牛定律一样,准确无误。
伦敦,白金汉街。一条影响着全世界的黄金交易的金融街。那栋庄严地矗立在街道中央的大楼,便是世界著名的黄金交易所,罗斯查伊尔德(渣打)银行。
会议室门外挂着“金库”的铭牌。当然,这名字决不是用来装腔作势吓唬人的。
在这间会议室里每天上午举行的会议,决定着当日世界黄金市场的批发价格。够资格可以出席这个会议的只有五个人。他们分别是斯密特银行、皮克斯雷银行、蒙达基银行和马奇银行的营业部长。会议主席是渣打银行的外汇管理营业部长。
这间屋子,直接控制着世界的金价。房间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口十分古老的时钟。两边分别悬挂着罗斯查伊尔德家族的历代君主的肖像。
五张桌子,成口字形摆放在房间的中央。没张桌面上都有三部电话机和一面躺倒的小小的英国国旗。其中的那部白色电话,是他们联系各自的银行业务部门的专用电话。
艾得瓦特议长用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结。目光巡视了一圈座席上的四位营业部长的颜面之后,缓缓地收回到了眼前的文件上。文件上面记录着的是一个半钟头之前伦敦金市开始营业时的开盘价。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朗诵起一大串冗长而又枯燥的数字。
另外四人,拿起桌子上的白色电话,分别向各自公司的有关部门报告当日金市的开盘价。然后,根据各公司回馈过来的意见,开始讨论当日的开盘价是否合理。
今天的开盘价,各公司都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意见。
接下来,五家银行分别提出他们所需的卖出和买入量。最后,根据卖出和买入的总量之差,来决定当日的金市的批发价格。买入的多,金价上涨;反之,卖出的多,则金价下跌。
每家银行的思路和具体操作是千变万化的。对当日的金价如有不满和意见,他们可以立起桌面上的英国国旗。表示要求“休会”。利用休会的时间,他们可以和本公司联系,听取公司的意见和指示。然后,再放倒国旗,继续开会。
今天,没有人对金价提出异议。桌面上的英国国旗一次也没有立起来过。
一九三四年一月三十日,美利坚合众国罗斯福总统做出了一盎司兑换三十五美元的决定。并一直维持着这一金价。然而,实际上随着物价的上涨,金价也在不断上涨。特别是欧洲,由于私人对黄金的需求不断加大,民间市场的黄金交易,已呈“自由化”的趋势。当然,公开的金价依然要受各国政府和中央银行的限制。伦敦黄金交易市场,同样受其影响。
“好了。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艾得瓦特议长一边宣布散会,一边想起了今晚要与妻子共进晚餐,晚餐后一起去看芭蕾的约会。
如果忘记了这么重要的约会,他家的那位红毛女人要是发起威来,可不得了。
一想起家里的母老虎时不时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的那张可怕的脸,议长不由地叹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