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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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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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废墟。燃烧弹在肆意地向人们炫耀着它的威力。
数年前,被称之为新桥的繁华街道已不复存在。
仅存的几栋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破瓦残砖的建筑,夹杂在低矮的简易板房之中,愈发显得苍凉。新桥车站周围星星点缀着的几间小饭店、酒馆和卖布料的小店铺,无声地向人们哭诉着这儿从前曾经是车水马龙的商业街。除了灰烬未尽的残垣破壁,便是臭气扑鼻的污水沟。
一九四七年八月。
日本战败后的第二年的夏天。
像垃圾场一样的车站前,东倒西歪地走来一个人。或许是喝多了劣等烧酒,只见他脚步踉跄,两眼充血,瞳孔混浊,脸色苍白。就像是涂了一层粘土一样,唯有嘴唇还能多少见到一丝儿血色。
他大咧咧地踹开了一扇简易房的房门。黑暗的室内顿时充满了令人目眩的白光。
等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之后,可以看见,这是一件小酒馆。
小小的柜台前,摆放着五张木椅。最靠里面的一张椅子上,醉倒着一个男人。柜台后面站着的一位红脸汉子,是这儿的老板。
来人在柜台前坐了下来,一边打量着墙壁上张贴着的电影海报,一边大声嚷道:
“老板,来壶烧酒,要大碗!”
说话醉醺醺的舌头不好使唤,并带有明显的外国口音。
“金爷,您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再喝可就……”
被称之为金爷的人,不高兴了。举起双拳朝柜台狠狠地砸了下去。台面上的茶碗差点儿都飞了起来。
红脸汉子赶紧送上一大碗浊酒。
来人一口气喝干了碗里的劣等烧酒。酒碗重重地落在柜台上:
“再来一碗!”
大声嚷嚷道。
“喂!想喝酒,就给我安静点儿!”
醉倒在墙角的那位不乐意了。低声喝道。
醉汉三十七、八岁,一身的腱子肉,体格十分强壮。
满是污垢的战斗帽下露出一头蓬散的乱发。脸上盖满了多日未剃的络腮胡子。脚上穿着呱嗒呱嗒直响的破鞋,光景有十几年没有离开过他的脚了。满是破洞和补丁的衬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肩上背着用战斗服改做成的背包。
“石明君,这位可是爷——”
红脸汉子好心地想息事宁人。
“老子刚喝了两口,你他妈的小子是谁呀?”
金爷的眼皮耷拉了下来。
然而,石明的眼里,当他根本就不存在。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小日本鬼子,战败了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风呀!”
说着,金爷朝他吐了一口吐沫。虽说有点儿距离,可那口浓痰还是粘在了石明的右手腕上。
“我们大日本帝国又不是被你们高丽人打败的,你他妈的神气个啥呀?”
石明望着空碗,头也没抬,回敬了他一句。
“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爷站立起来,毫无表情的脸上,布满了杀气。
“石明君,……”
老板刚想要出声劝阻,金爷已抓起了柜台边的一只空啤酒瓶,顺手向柜台角砸了下去。玻璃酒瓶碎了。金爷握着瓶颈向着石明的脸上猛刺过去。
石明轻轻一弹,跳起身来。躲过了对方凶猛的攻击。同时,右手朝着金爷握着啤酒瓶的左手腕横切了下去。金爷疼得大叫一声,啤酒瓶落在了地上。
石明随即拾起掉在地上的酒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金爷。
“哇——!”
金爷惨叫一声,双手掩面。鲜血顿时从指间流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滴落在地面上。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新桥一带的恶霸,人称“白虎金”的金昌善,第一次在人前不见了往日的狂妄和威风。
“老板,再来一碗!”
石明看也没看哀号着的金爷一眼,一口喝干了碗中的烈酒。石明伸开双手,十根手指在哆里哆嗦地发抖。他睨视着自已不停地颤抖着的手指,怎么地也停止不下来。
这是酒精中毒的严重症状。酒精渗透他的五脏六腑,已经有整整三年了。
连干了二大碗劣等烧酒之后,手指终于停止了抖动。
“给,钱在这儿!”
说完,石明拉开简易房门走了。将金爷痛苦不堪的惨叫声留在了身后的破屋子里。
几只小狗,跟在他身后汪汪地叫着。
三日后的夜晚,石明走在从新桥去内辛街的路上。只有广播局大楼,像巨人一样矗立在他面前。
今晚,他又喝醉了。
正确地说,是他的躯体已经摄取了可以满足一时所需的酒精。
他在日比谷大道转左,往御成门方向走去。附近几栋被大火烧得残缺不全的大楼,光景就像是都市里的墓地一样。
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条黑影尾随着。
突然,从废墟中钻出五个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身后尾随着的黑影随即消失不见了。
“你就是石明吧?”
五人中个头最高的那位首先开口问道。手里握着一条自行车链条。口音中带有和金爷一样的外国口音,一听就知道他们是韩国帮的人。
石明打了一个酒嗝,然后才开始打量来者。一边在心里估摸着对方的实力。
五人一言不发地将石明围在了中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金爷的脸,是你给弄花的吧?”
“我们是来给老大报仇的!”
五个人的手中都握有不同的凶器。
石明巍然屹立在五人的中央。适度的酒精“稳定”着他的中枢神经。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持久力。必须一击而中!在最短的时间里收拾掉对方。
他冷静地分析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战斗力。擒贼先擒王,必须首先将对方的头儿制服!他断定首先向他凶巴巴地发问的那位高个子,便是他们的头儿。
石明决定先发制人。
高个子在他的正面。
他首先向左侧的握着短刀的人发起佯攻。突然一转身,便到了高个子的面前。他一抬手,高个子的身体便飞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弧,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干净利落。
高个子的筋骨狠狠地砸在了废墟的砖块上。顿时便断了几根肋骨,他呻吟着再也没爬起来。
“放下武器!不然的话,我立马绞断他的脖子!”
剩下的四人,被石明的神力吓坏了。浑然忘记了动弹。
石明松了松勒住高个子脖颈的手腕。
“救……救命!”
高个子嗓子眼里挤出的凄惨的呼救声,相反起到了威慑他的同党的作用。
“听到了没有!我可是没耐心的人!”
石明怒吼一声。他心里很清楚,要想继续集中精神,他此时需要更多的酒精。
速战速决!
他努力地控制着内心里不安的情绪,以免被对方四人看出破绽。然而,对方并没有人看破他内心的变化。当其中一人的视线碰到了石明凶狠的目光时,立马扔掉了手中的短刀。见状,其余三人也跟着放下了武器。“好了。站住别动!谁要是乱动,我送他去另一个世界!”
石明抓住高个子的衣领,拖着他朝大楼外退去。同时,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四人一眼。
四个人谁也没敢乱动。
石明拖着高个子,缓缓地退去。
酒精!
酒!
由于缺乏酒精的刺激,石明的眼角和额头开始冒汗了。很快便视线模糊,开始喘息起来。他的体力和力气衰竭得更快。
过了两条街之后,他将一动不动的高个子放倒在十字路口。然后,开始做深呼吸。
旁边的简易屋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播音员正在广播古桥广之进以四分三十八秒四的成绩,刷新了四百米自由泳的世界纪录。
“没错。真是上海的‘獠牙’”。
黑暗中的人影用低沉的中国话低声喝彩道。
翌日傍晚,浜松町简易板房区来了一位陌生人。
来人二十过半的年纪,大热的天,穿着整齐的西服,系着绢质地的领带。脸颊很高,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来人敲了敲门。敲得房门咔哒咔哒直响。
“门,开着的呢。”
里面的人出声道。
来人推开房门:
“是石明先生吗?”
流利的日本语。不过,仍带有外国口音。只是不像是金爷他们那样的韩国口音。
“是我……”
“是在上海居住过的石明友夫先生吗?”
“……”
石明无言地打量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到访者。
“中国人?”
最后,不自觉地漏了句中国话。
“是的。”
来访者改用中文答道。
“上海的方良让我来找您的。”
“方良……”
“方良想请先生出马,重整日本特务机关的雄风。”
“对不起!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找错人了。”
石明背对着来人,不悦地回答道。
“错不了。我是方良同父异母地的弟弟。我叫方海。方良手头有一件大事,非得请先生去上海帮忙不可。”“大事儿……?”
“先生,石明先生的大名可真是如雷贯耳,早有所闻。像当年“青面獠牙”的雅称,在上海滩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说,先生与家兄的交情……”
“……”石明保持沉默。
“我此番来日本的目的,就是要请您出山,助为兄一臂之力!”
“……”
“昨夜,晚辈有幸目睹了先生一发而击退了对方五人的壮观场面,真是威风不减当年。”
“请回吧!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
方海咬着嘴唇,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接着聊起天来。
“好吧。今天我会走的。不过,我还会再来的。当年,刘备三顾茅庐,方才请得诸葛亮下海。我定会五顾,八顾,十顾寒舍的。直到您回心转意,答应我出山为止。先生,放眼当今大陆风云,正值国共两党相争之时,两年来,天下局势已成“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有道是乱世出英雄。望先生三思。”
说完,方海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石明依然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隔壁的简易板房传来阵阵歌声。是一个月之前开始播出的广播剧《钟鸣之丘》的主题曲。
方良——,令他怀念的名字。
石明端起一只缺了口的海碗,一口喝干了碗中的浊酒。心中也开始有了些许动摇。
方良那小子,他到底要干什么大事儿呀?一瞬间,脑子里竟然有了关心他的念头。
算了吧。过去不过是一场恶梦而已。他重新往碗中注满了劣等烧酒。
在大陆时,他的确是混了个“獠牙”的诨名。那可是他杀人无数,用中国人的鲜血挣来的美名。只是无论他多么努力,中国人总是杀不尽的。最终也没能拯救得了大日本帝国灭亡的命运。
梦!
一场噩梦!
一场离他越来越远去的噩梦!
对石明而言,“獠牙”已经死了。
早就该死!
想到此,石明又喝干了碗中的浊酒。
隔壁的收音机正在播出晚七点的新闻。用炭炉烧烤着的沙丁鱼的鱼香味和刺鼻的烟味混合在一起,透过板壁房的间隙,通行无阻地闯了进来。
外面的薄暮越来越深。今天仍然没有一丝儿凉风。
翌日。
翌日过后的翌日。
方海每天都来拜访石明。苦口婆心地劝说石明,让他赴上海,助其兄完成大业。
石明毫不心动。
第四天的夜晚。石明在新宿市场上溜达。方海在距其五步之遥的身后紧随着。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察觉到,在他们身后十米左右,一直尾随着一名头上扎满了绷带的男人。眼中充满了杀意!
石明钻进一家空气中飘荡着小便臭味的酒吧。一口气连干了三杯劣等威士忌。方海像一条忠实的看家犬,守候在门外。
当石明喝完酒,打开酒吧的房门朝外迈步的时候,身后的可疑人突然加快了脚步,靠了上去。
方海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没等他回过神来,只见可疑人左手中一道白光一闪。
可疑人距石明己不到五米的距离。咄嗟之间,方海本能地奔过去,将身体插在了二人直线距离的中间的同时大叫一声:
“危险!躲……开!”
偷袭者是“白虎金”。为了保住他在韩囯帮中的地位,他只有这一条道路可走。那就是送石明上西天!为此,他派出自己的心腹,终于打探到石明的住所和行踪。他是从医院的病床上拔掉针头,跑出来的。
偷袭者左手锐利的短刀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刺向全无防备的石明的腹部。这是万无一失的一击!他确信再过三秒钟,石明就能尝试到死亡前最痛苦的阵痛。可是,就在这刻不容缓的千钧一发之际,偷袭者手中的短刀,深深地刺入了奋不顾身地猛然扑过来的示警者的腹部。没等他拔除短刀,左手腕受到强烈打击的同时,脸上又遭到了对方手肘的猛烈一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刚刚做过缝合手术的伤口,再度裂开了口子。鲜血染红了绷带。
石明抱起已是奄奄一息的方海:
“振作起来!方海!”
方海睁开眼睛。不知他是否听明白了石明所说的话。他的嘴唇微微地扇动着,发出细小的声音:
“上,去上海……,帮我哥……拜托……了。”
这是他最后的一句话。
“放心吧!方海,我去!我一定去上海!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保证!”
在方海闭上眼睛之前,石明发誓道。
石明眼前一片昏暗。
不知是因年轻人的死所产生的强烈的自责和内疚,还是因即将再度踏上前途未卜的死亡之旅所带来的恐惧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