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6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陈若怡终于回到她那贫穷落后的家乡。弟弟高兴地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村子里的新事旧事。看着弟弟的成绩单,她破碎的心得到了几分安慰。亲自下厨给弟弟做了几样好菜。她可怜的弟弟,为了省下一点钱,不知多久没吃过肉了。
县城的医院条件不怎么好。酒精味弥漫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妈。”陈若怡小心地扶起母亲。看着母亲的白发,心中一阵痛。这么多的白发,把年仅四十四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已入暮年的老人。
“不用上班吗?”母亲的声音暗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
“我被调去上海的分公司工作,所以可能不能像现在一样经常地来看您了。”
母亲干瘪的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若怡,好好工作。不用担心妈妈。”经脉凸显的手掌握住陈若怡的手,虽颤抖却不失力量。
“嗯。”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找了个借口,陈若怡走出病房。
躲进洗手间里,她哭了出来。在这个村子里,她的母亲是个例外。别家的女儿总是年纪轻轻就被嫁了出去,唯独她,在母亲的坚持下,读到了大学毕业,并且找到了工作。再苦再难,母亲都没让她受过苦。父亲早去了,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母亲的肩上。真不知道这个纤弱的女人是怎样走过这二十几年的。当她以为自己可以从母亲身上接下这沉重的胆子时,却发生了那件事。看着她带回家的钱,母亲以为自己的女儿很能干,殊不知这是她用身体换回来的。而且,这种方式将要继续。她很恨,为什么她不像沈云薇一样出身在有钱人的家中,为什么她不像莫琳一样有一个有钱的妈妈。为什么她就要受这些苦,为什么这个世界那么地不公平。
平复好情绪,她控制好表情,重新走进母亲的病房。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她可怜的母亲再受任何的打击了。在母亲眼中,她仍旧是干净纯洁孝顺懂事的乖女儿。而她,能做到的只是尽量扮演好这个角色。
明亮如昼的机场在夜幕的衬托下愈发显眼愈发孤单。机场里人来人往,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分离的场面无时不在上演。
“若怡,怎么说走就走啊,连给你践行的时间都不预留出来。”
“公司那边安排得紧,我也没办法。”
“到了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
莫琳、陈若怡和沈云薇三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三个一直在一起的好友,其中的一个突然要离去了,舍不得是理所当然的。陈若怡看着毫不知情的两个好友,心中百感交集。从踏上飞往上海的班机那一刻开始,她的世界和她们的世界就彻底不同了。她们还是那怀揣着梦想的,任性地在现实世界中行走的好女孩,而她,则要走进一条黑暗的道路,能不能顺利地走到光明的出口,她一点把握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棋子,任人摆布。
“若怡,想什么呢?”
“没什么”抬头看看时间,“我要进去了。”
三个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年轻的泪水悄声滴落。她们知道,像大学时候天天腻在一起的日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她们已经做好了分离的思想准备。但是,当分离的一天现实地摆在眼前的时候,她们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洒脱。“分离”二字,总显残酷。
坐进车里,仰头看着没有星光点缀的夜幕,沈云薇和莫琳陷入沉默中。不知过了多久,沈云薇突然说:“若怡去了那边以后会认识新的朋友,说不定还会结识一个心仪的对象,她会不会忘记我们这些旧朋友呢?”
“谁知道呢?”莫琳淡淡地说。事件的所有情,在她的心中,并不是如万年青一般可以历久弥新。所有的情,都会在时间的冲洗中褪色。
“有什么打算呢?”
“我爸托人给我在医院找了份工作,明天上班。”
“嗯。”
引擎声响,绝尘而去。沉睡的夜幕怎会在意眼帘下的分离和团聚。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毫无睡意的莫琳翻开旧相册,看着相片中稚嫩的自己,不禁失笑。她侧过脸看看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已没有往日的羞怯和单纯。现在的她,仔细地看,竟有几分陌生。她伸出手抚摸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你是我吗?为什么我好像没见过你呢?”她突然想起母亲再婚后对她说的一句话,“琳,你该是独自前行的时候了。”一阵寒意袭上心头,莫琳抱紧双臂,对着窗台上的向日葵发呆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