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就因为你们小学老师没文化
网破是残，鱼死是缺。
在南山新贵小学部原校长赵众山的人生哲学里，鱼死和网破加起来不是残缺，而是另一种完美，阴性的完美，类似于殉道或者殉情。
开学前两周，教育局领导和冷校长找他谈话，告知另一个更重要的“上级部门”——“关工委”——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需要他这样一位经验丰富、资源丰富、见多识广的“老骥”去伏枥。
末了，深切照顾到赵众山求完美的性格，冷校长还补充道，您是南山新贵的元老，位置可比瓦岗寨程咬金，呵呵，当然，不是说您只有他那三板斧功夫，南山新贵小学部这几年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最大的成就，就是您把您的弟子，我们的教育主任姚晶带了出来，大家都知道，她可是深得您的真传了，您看，您高就之后，就让她来接您的位置怎样？
赵众山当然明白这一打一摸的把戏，但他还是没看懂这人事变更背后的东西，他不明白，好歹自己也是几年的校长了，怎么之前没摸到半点风向，难不成又是为了那死难的张兵国的孤儿张立奇？可是上回是张立奇跟那个特殊“家长”，利益核心中的欧鹜中的公子发生冲突，这次就他一个人出逃，也找回来了，又明显不是他赵众山的错，就算自己没及时报告，也不至于动了自己的位置吧。
求完美的赵众山，几年来，前一个事关张兵国“阴谋”的谜底还没猜到，又添了一个以自己为谜面的谜语，他心里那猫，又开始抓起来，比当年凑不到5块钱存银行时，抓得更厉害。无奈，只得在“鱼”将死的时候，拖个网破，来成全这阴性的完美。
国内风起云涌的这些贵族学校、民办学校，经过上世纪末疯狂的“抢滩”，和后来理性的“淘沙”之后，办学模式更趋成熟，政策支持也更加强大，他们跟南山新贵的区别就是，一个是国有民办，一个是纯粹的民间资本。不过，同属于民办性质，之间的交流，还是不少。
一个滨海城市的民办学校，“垂涎”南山新贵的优质资源已久，这次正好要扩建一所分校，赵众山就带着小学部的八个骨干教师，甩了这个“围城”里的职业倦怠，奔向那里的更高工资和新环境了。
八个骨干教师的离开是在假期。冷校长虽然气愤，却还没有伤筋动骨，南山新贵虽然比普通学校要累，但是工资却是他们的一倍，要来的老师大有人在，只两天的工夫，这八个缺，连带上期抽调去重点办的李翰海的缺，都找到了合适的人顶替。谁料开学之后，赵众山又暗中拖走了俩人，凑成了他所期望的“十”的整数，冷校长就再也忍不住了。
冷校长忍不住发火，却知道世间只有千里眼，没有千里火。他的怒火没办法像诸葛孔明借东风，顺风一直烧到千里之外的赵众山，也没有听说哪里发明了专供发射怒火的运载火箭，所以，他的怒火只能对着剩下没逃的兵来发。
他对姚晶吼道，通知你们小学部，周六不休息，开整风会议，人家初、高中部有升学压力，都没出这么多逃兵，小学部为什么这样，要深挖！这几天都要做准备，在年级组之间，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要有深刻的反省，详实的材料。
吼完姚晶，冷校长的怒气有所缓和。他想到了古代的“诛连九族”，诛得最多的是明成祖，诛了方孝儒十族，第十族就是方孝儒的老师。现在，他生赵众山的气，却对着赵众山的弟子发飙，恐怕要算历史上的“株连第十一族”。想到这里，他不禁发笑了，笑完之后，心情得到缓和，请求教育局支援的电话，也讲得平和了。
谁知教育局相关领导对这种现象也很生气。答应冷校长的请求，他们就要到普通学校去抽调两名素质高的老师来顶缺，还要再找两名代课老师给普通学校，这样做麻烦也不小，因为普通学校的校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平时他们不见宠于教育局，也没得到更多一点的拨款倾斜，反而总把他们的精兵强将抽走，因此他们都一个口气“我们学校不办算了，我们愿做他冷卫国的儿皇帝呢”。
连环受气之后，教育局相关领导便主动提出要参加南山新贵的整风会议了。但是，领导话锋一转，又交代冷校长，堵和疏要相结合，通知你们的教科室，做好师德教育的培训计划。
冷校长就叫来燕翩翩，想起这诸多麻烦中，除了要赶走“好奇心”太重的赵众山，历练教科室主任，再就是要提姚晶，让她父亲死心塌地为学校卖力宣传以求赢过几所新建的同质学校。然后就是要调个位置给燕翩翩了，暑假里，欧鹜中就告诉了他，秘书长或许要将燕翩翩推向北京。
所以，看见燕翩翩乐不颠地走进来，冷校长火又上来了，他板脸质问燕翩翩，学校老师异动这么大，你作为教科室主任就没什么想法？
燕翩翩知道冷校长正为拿了开学红包就不辞而别的这两名老师生气。她却并不认为有什么好生气的，一则这些日子她除了佩服自己“智赎”校服外，还总是回味伯父给她卜的“山风蛊”的能量卦，她想到了于市长最初也是个教师，她觉得现在在走于市长的成功之路，她觉得假以时日，是完全可以成为柳眉话题中的“年薪50万的美女”的；再则，她认为南山新贵是不愁没好老师进来的，进的新老师多，对她这个刚刚走马上任的主任来说，反而还是个好事，因为新人总是服管一些，所以她并不着急，也根本不会像冲着她父亲的面子和欧鹜中的建议而提拔了她的校长那样生气。
她如实回答冷校长道，我觉得一直在一个环境里干着同样的事情，确实很乏味，不光老师呢，就是学生也一样，你看那些孩子们，他们闷得没办法，不是上个学期就出现了吃饭的时候不上食堂，就餐时间过了，他们又集体分批去食堂偷菜吃的事情吗？那是为什么，那是闷啊！所以我觉得人员流动一下，进点新鲜空气是件好事。
冷校长说，那不还是孩子嘛！孩子是受教育的对象，老师是教育别人的啊！这样不忠于职守，家长们意见会很大呐！再说，这跳槽的风气是传染和蔓延的！提升去上级部门也还好说，他们这是去另一个学校啊！背信弃义，教科室一定要拿出师德培训的计划，要解决思想根源的问题！
燕翩翩说，根源，根源不就是利益驱动吗？他们那些走了的老师，还不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你给大家涨点工资就是了。
冷校长没想到燕翩翩会这样说，又发火了，工资是跟德能勤绩挂钩的！不是凭什么跳槽事件涨的，不是我冷卫国喊涨就涨的！你怎么也这么俗气？一个老师怎么能这么俗气，开口就是钱！钱！钱！开口闭口就钱钱钱的老师，她根本就不配当老师！为什么初、高中部没有出现跳槽现象？就因为你们小学老师没文化！觉悟低！
燕翩翩一听这话，就记起了欧鹜中曾经半开玩笑半点真的这样说过，她没想到同样的话竟然从自己的校长口里出来了！她瞪圆那好看的黑眼睛，愣住了。
冷校长一口气吼完，也愣住了。
然而，让燕翩翩更没想到的是，教育局相关领导在周六的整风会议上，居然也是开口闭口谈钱。
“从一个师范毕业生，到一个成熟的教师，这中间教育局要付出多少培训经费？”
“从普通学校的成熟教师，到够格来南山任职，这中间又要付出多少培训经费？你们来南山之后的付出和报酬，这中间的差价，你们算明白没有？”
“建南山新贵的贷款，到现在还没还清，今年的维修，以及诗歌墙、天文广场、海洋馆、文化长廊的创建，又是一笔贷款，你们都是南山新贵的主人，这不止是他冷校长的贷款，这也都是你们的贷款呐！分摊下去，每个人都欠了银行10万块钱的债呐！冷校长都一个人担着，平时要你们操心过没有？你们是国有民办的性质，实行工资返还的制度，冷校长他还要筹你们的工资呐，他少过你们的工资没有？这样高的工资，这样好的学校，这样好的校长，还有什么要走的理由？所以说，这些跳槽的老师，根本就是钻到钱眼里去了！根本不配当老师，师德败坏！根本不配当南山新贵的老师！我可以讲，这些钻到钱眼里的人，他还为人师表呐！他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上面说得义愤填膺，下面的老师听得窃窃私语。燕翩翩坐在第一排的行政位置里，听不清后面老师们的议论。她想，老师们是被10万欠债震惊了吧！这有什么好震惊的呢？美国这样一个超级大国，还是最大的负债国呢。不过她又想，能进南山新贵确实不容易，要珍惜，自己得亏当初冷冰玉和她哥冷校长的帮助。冷校长也确实不容易，这么多贷款，学校还要发展，师生员工还要稳定，哪样不要钱？这么高的工资，自己还提出要再涨，真的不应该。这样想着，燕翩翩就觉得真的不是钱的问题，是师德出了问题，她决定上网查查，想个好的师德培训计划。怎么都要帮冷校长分忧了。还有，张立奇要参加机器人兴趣小组那几千块钱，也不要向学校提了，自己既然认定要报冷校长的恩，也认定要施恩于张立奇，就节约一点，费用归自己出算了吧。
到这里，关于钱的话题还远没有结束。
散会之后，燕翩翩终于听清楚了老师们的议论。原来，那些后来才进到南山新贵的老师，很多都属于学校聘任。要解决编制，就要参加教育局一年一度的考试，燕翩翩就是通过了考试立即就解决了编制的。但是，听了老师们的议论她才知道，那些从外地县考进来，上面又没人的老师要解决编制，就只能“买”了，从教育局相关领导那儿买，一个指标已经明码标价到了2万。学校就有5个老师是这样解决的。还有一个父母没钱“买”的，新近找了个有些钱的男朋友，男朋友已经给她准备5万了，她说“他教育局不就是认钱噻”！
刚才台上讲话的时候，就是这些老师在议论他们“道貌岸然、吃人不吐骨头、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等，还说学校领导家里，过年过节，送来的东西都可以开超市了。
燕翩翩虽然知道无风不起浪，但她一没给教育局的领导送过钱，二没给学校领导送过礼，所以这时候她不在这些老师的角度考虑问题。她也懂得，教育腐败，就是腐蚀“明天”，是比根源性腐败还厉害的“种子性腐败”，但是她心里却依旧感谢冷校长，她想，冷冰玉兄妹早替我省了2万块钱呢！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一定要报恩！
可是，怎样来提高师德素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