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教会学生怎样去死
姚晶新官上任,除了搞好整风运动,对小学部各部门提出新的要求之外,还在冷校长的指导下,发动包括初、高中部以及国际部的全校师生,为四年级一班患白血病的学生欧亚非捐款,欧亚非回学校之后,就转到了一班朱老师班上。
自从暑假里燕翩翩负气离开,就没再见过欧鹜中,欧鹜中也没跟她联系过,至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燕翩翩早已将其定性为“北京一夜”,她本来是想套用俗语“一夜情”的,后来觉得,根本就没有情,遂恨恨地省掉了这个字。
开学报到的时候,欧亚非来过燕翩翩办公室一次,直问她暑假里为什么突然不教他了,是不是爸爸或者是他自己做错了什么。
燕翩翩对欧鹜中没有同来看她而更生怨恨,她认为欧鹜中在故意回避自己,是怕自己纠缠他,她想让他看到她已经释然,她很想他进来,他只要看到她能跟他轻松谈笑,就会知道她已经无所谓了。
这样想着,她就刻意地把话讲散,留着欧亚非,她说,你们没有错呢,是张立奇跑出去赚钱了,他好可怜呢,没有爸爸妈妈,没有零花钱,他就出去给饭店洗碗赚钱啊,他是偷偷跑出去的,就像你刚来学校那次一样,我们只好找啊,一直找到开学才找到呢。
欧亚非说,那为什么你不教书了呢,他们说你升官了,其实我还是喜欢七班一些,可是你又不在了,七班的同学都说你抛弃了他们,张立奇还带领班上同学吵事,说要齐心协力赶跑这个新老师,一定要你回去。
燕翩翩便以此为理由,带着欧亚非,从另一个走廊上楼,绕开一班,把他带到了七班,去给那些学生做工作,她想,我看你不来找儿子!
安抚的话儿煽得学生们哭声嘤嘤,新班主任脸色尴尬,这样拖延到中午饭的时间,找来的却是欧鹜中的秘书。
燕翩翩问,欧总呢?
秘书说,新公司刚成立,欧总焦头烂额的,哪能分得出身呢。
就因为这句话,在得到全校为欧亚非捐款的消息时,燕翩翩第一个带头捐款2000元,是学校老师中捐款最多的,她记得在北京,秘书长对她讲过,因为离婚,欧鹜中没了公司,财产也所剩无几,现在新公司成立,肯定需要大量资金,欧亚非也告诉她,每天他还要吃中药,每副药是100元,燕翩翩这个时候又认为,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交流,他也还是这样一个冷酷的人,但是,茫茫人海两个人,能够修到同床共枕,这也是不浅的缘分,她燕翩翩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她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更不是一个以性相诱、相挟的女人。
最后,全校汇总,共捐款十万零七千四百元钱。
第二周的晨会上,燕翩翩终于见到了欧鹜中,瘦小身材的他,带着更弱小的欧亚非,站在宽大的升旗台上,衬着事件的背景,显得很是可怜,燕翩翩站在升旗台右侧的行政人员队伍里,偷偷地抹眼泪。
事情在燕翩翩抹泪的时候,改变了方向,欧鹜中宣布,将所得款项转赠给学校,用作小学教育科学研究基金。
燕翩翩和众师生一道,惊讶地望着台上,她知道,欧鹜中这是把钱划归了她所在的教科室。
在众人的惊讶中,欧鹜中从欧亚非手里拿过卷着的大锦旗,展开,只见上面八个金黄的大字:
善款载德,流转无疆
欧鹜中说,谢谢大家的善心,本来,我是想谢绝大家的,我不想因为我们自家的困难,而连累了大家,后来,你们冷校长告诉我,有很多学生捐款,连名字都没留,不好退还,所以,我想,就用这个款项来做教育科学研究吧,如果有可能,就研究这八个字,研究它的载重量。我想,我们这个商品经济社会,尤其我们南山新贵这样的学校,家长都是大笔资金的操盘手,你们长大了,也要接着操盘,你们的爸爸妈妈都知道,货币累积到一定的额度,对于拥有者而言,它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毫无意义,我的一个朋友,身家过亿,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不久前跳海自杀,只是极度空虚。而我们的教育,从来就这样功利,当然,这不只是教育的问题,我们整个都在这个怪圈里挣扎,这是个怎样的怪圈呢?想想经济增长迅速的这些年,整个人类社会可以用十六字概括“收入上升,信誉下降,彼此戒备,天天过节”,大家知道是什么节吗?愚人节,我们都在愚弄自己愚弄别人,症结就在于信任感的缺失,所以,货币资金只有跟善心结缘,它才能体现人类繁衍生息的初始原则,才能为人类服务,这样繁衍的人类,才会有真正的幸福感和安全感。
这是燕翩翩头次听欧鹜中在正规场合讲正经话,她不明白,这样一个有学问,有远见的人,为什么一闲聊,他就要显得如暴发户一样粗俗,他真是深,太深了。不过,小学老师燕翩翩,这时候的认识也随着欧总上升到了巨大的“人类”的高度,她激昂地想到,对于人类而言,深,不就是巨大而恒久的诱惑吗?
燕翩翩实实在在被他的“深”而诱惑,又因为他的“深”而自卑,她想找一条路径,既能不被他轻视,又能去探索他,不管最终能不能占据。
心潮澎湃,当晚回到家里,她就告诉了父亲欧鹜中转赠的事情。
燕翩翩能够成为南山新贵这样的学校的教科室主任,父亲自是非常欣慰。当天他就告诉燕翩翩,一定要珍惜这个珍贵的平台,要深入钻研,慢慢形成自己的教育思想体系,过那么几年十几年,就会成为某一教育思想派别的创始人和掌门人的。
现在,听到女儿新官上任就接了这么个任务,他忧从中来,说,翩儿啊,这个欧鹜中,他读书的时候就好大喜功,刁钻古怪,他这又是给你出了个巨大的难题的啊。“善款载德,流转无疆”,这怎么研究?太形而上了,根本不能量化,不能量化,你怎么管理?你怎么能核定这课题的研究是否成功呢?
燕翩翩说,只有担子重才能体现我的能力嘛,您说,人的终极成功到底是什么,我觉得欧总引导我们研究的,是人类大教育的终极性研究,以及如何让孩子们从小懂得这一点。
父亲思忖良久,然后说,如何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然后体面的死去,我想,这就是人能为人的终极性成功吧。
燕翩翩喜出望外,一气呵成了篇论文,题目是“教会学生怎样去死”。
写完论文,兴奋不已,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联系到姚晶对自己“删繁就简”和“立异标新”的科研要求,以及冷校长提出的师德培训,又连夜撰写了一套“名师工程”的方案,代替以往以班级成绩和纪律为总领的五十七条考核标准,从老师的言行举止、文化素养、各科教学中的德育渗透,到学生受教之后在学习生活中相对应的体现,总共是十八加十八,一共三十六条“名师”的考核标准,每完成一项,奖励50元,完全达到这些标准的,每月奖金上浮1800元,连续一个年度拿满额奖金的,再奖励暑期出境游。
完美无缺。
写完后,燕翩翩分别用欧鹜中、冷校长、秘书长,甚至是于市长的身份通读了方案,每次每个身份给出的评价都是:完美无缺。
和衣躺到床上准备小寐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也许要先给姚晶看,又以姚晶的身份,闭眼默颂了一遍,评价却是:可笑!荒唐!
得出这个评价以后,燕翩翩便自己又当正方又当反方地辩论起来。
正方说,教学生去死?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命题?这样的老师?
反方说,你还是名记者之后呢,这种标题多具新闻感啊,现在的人多浮躁啊,我这是策略呢,先用“邪”的标题来吸引读者,再用“正”的内容来感化他们。况且,人一生下来就是奔死去的嘛,还没有一门教“死”的课程呢,那些教“生”的,全都是断章取义。
正方说,“名师工程”,岂是你一个刚上任的小学教科室主任能评定的!就是市教育局,省教育厅来评,也不见得够专业水平,还有,你以为欧总将这款项戴帽子给了你们教科室,就任由你支配了?学校任何一笔资金都要经过学校中层以上领导开会讨论议定的,怎么你就可以私自全部放到你们的小金库呢?
反方说,我们可以请全国知名的,甚至是国际知名的大教育家来评嘛,资金呢,我没说不能开会讨论啊,开会讨论是你们的事情呢,我又没把钱拿进自己的口袋。
辩论以后,燕翩翩又起床加上了聘请国际国内专家团来当名师工程的评委一项,再以姚晶的身份来读,还是,嗯,完美无缺。
第二天,情况却完全相反。
姚晶一看,点头不已,啧啧称赞;其余几个看了的,表情都如阅读漫画幽默一般,“哎呀”不止,怪笑半漾。
但是,都拿不定主意,最后,冷校长让姚晶请来她父亲报社的骨干,再加上国内正当红的知名“养成教育”专家,进行了三天的调查论证。
教育专家再次拿他的“拳头产品”——“长、宽、高”开讲。
他说,我们要把学生培养成什么样的人?那就是“长”,具有一技之长,好安生立命;“宽”,有宽广的知识面,解读和享受人生;“高”,具备高尚的品格,令世人景仰。这三点,可适应一切学生,而据我了解到的南山新贵的学生,因为家庭和学校条件优越的缘故,前两点的养成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难的就是第三点,这第三点对一切学生,包括老师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的,而燕老师创设的这个“名师工程”,就是打造了“高”的熏陶环境,国外我权且不说,在国内,应该是首屈一指的,是对我们“养成教育”的细节性开拓。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燕老师那篇“教会学生怎样去死”的论文,可以说是开教育之先河,也是对历年来教育思考逻辑的一种矫正,虽然这个题目听起来有些吓人,但是涵义却振聋发聩。为什么这么说,我拿大家经常使用的计算机来打个比方。现代个人计算机的电源供给器,都是电子式的,打开操作手册中的规格,可以看到电压允许有上下35%的浮动。因此,一个额定电压为110伏特的计算器,当外界电源的电压下降到70伏特时,是允许额度中的下限,理论上个人计算器还是可以正常运行的,当然,品质太差的除外。当电压下降到60伏特时,超过了下限,系统可能会出现问题。假使这问题出在磁盘驱动器。电压太低的问题不用仪器测量是看不出来的,使用者只看到磁盘驱动器出现了故障。这时工程师应该处理哪个部分?是电源还是磁盘驱动器?答案非常清楚。当然,在电子工程师这里,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笨问题,一个受过基本训练的电子工程师,修理个人计算机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测量电源电压,很快就会发现是电压问题,等电压调到正常范围之后,再看看磁盘驱动器是不是还有问题,多数情形下磁盘驱动器始终是好的,只要电压正常了,问题也就解决了。而品德,便是人类的电压,所有的幸福感、安全感、犯罪感都来自于它,当它低于下限时,就会犯罪,或者消极自杀,当它高于正常值,就会得到高山仰止的荣誉,这就是终极成功,也是燕老师指出的“成为德高望重的老人,然后体面死去”,这个目标也可以和技能、知识,甚至是贫富都没有关系,却是人类幸福和安全感的唯一源泉。而我们现在的教育,倒过来了,教学生怎样“生”,怎样在有生之年占有更多的生产生活资料,把智慧用在巧取豪夺上,然后轻贱那些不能巧取豪夺的人。这样就导致了国际犯罪,个人犯罪的发生,如果发生了犯罪行为,处理的方法就是量刑入狱,或者是量刑罚款,这就等于修理更换没坏的磁盘驱动器,纵使起到了暂时的遏制,那也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如果我们从一开始都有着“怎样体面地死去”的奋斗目标,用它来统领教育,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但是,品德是个微妙的东西,也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养成的,也不是教得会的,需要如燕老师提出的那样的名师,创设环境来熏陶,所以,我在赞同燕老师的观点的同时,也拥护她与之配套的“名师工程”,同时,我也很希望在我们南山新贵国际实验学校,进行我们养成教育的子课题研究。
教育专家的话赢得了报社名记的热烈掌声。
“别出心裁又不露痕迹”,这是冷校长对记者们的要求,学校的形象宣传这些年可以说是连篇累牍,南山新贵之前拒绝了很多家报纸杂志,现在他们亲自来请,自然要做得非同一般,至于如何达到冷校长的要求,他们之前是一头雾水,现在,专家的话,给了他们很大的启发,自然是要不遗余力地鼓掌。
而南山新贵现教育处主任,原教科室主任却针对专家的发言提出质疑,他说,现在,全国的学校教育都在高考指挥棒的指挥下工作着,说哪个学校是一流的,还是在用考入名牌大学、名牌中学的学生人数来说话,再则,国家的教育方针是要学生“全面发展”,燕老师提出的“名师工程”,夸大了德育,明显弱化了智育和体育,这样培养出来的人才,家长满不满意?社会满不满意?如果我们学校培养出来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口无辩驳之才的学生,他们将来又怎样代表他们的家族去参与社会的竞争?代表国家去参与国际之间的竞争?南山新贵咬咬牙或许可以成为世外桃源,不管尘世的游戏规则,但是南山新贵只是渡口啊,不是最后的乐土啊!
姚晶很快接话反驳。
现教育主任跟她年龄差不多,在学校一直以老成持重而称道,跟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直是她的竞争对手,很多事典,她早就看在了眼里,这时找到了言说的机会,她说,所以欧总那天将善款转赠给学校的时候就说,教育变得很功利了,其实他还不了解我们内部的很多实情,这个情况在所有的学校其实都普遍存在,今天这里都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比如,你在教科室组织的那些个获奖的公开课,在班上一遍又一遍的排演,一次又一次的改动,不错,最终是获奖了,可它代表某个老师教学的真实水平么?它的副作用远远大于获奖本身,这一点我不知道你是明知故犯,还是压根就没了解过。很多学生都告诉我,说上这样的课都上得想吐了,不说该答的问题,就连老师的表情都能背出来了,假死了,你说这是干什么?这是以实际行动告诉学生,荣誉是靠作假得来的,是教学生虚伪呐!
现任教育主任说,公开课毕竟不是常规教学,所占比例很小,我不想把话讲远了,没有好的身体和好的成绩,这样那样的教育牌子打得再多,那也都是些云里雾里的事情。
一席话说得热闹闹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燕翩翩认为自己胸有成竹。
稍微沉寂,她开始也反驳道,像脑袋长在人体的最上端,称为“首”,它指挥着手、脚等器官为身体服务。它们都很重要,但是有分工的不同,也有地位的不同,手脚没了不会死,脑死亡,这人就死了!——话说到这里,燕翩翩忽然顿了一下,她想到已经好些天都没记起武宏伟了,她又飞快想到了医院太平间武宏伟那已经变形的尸体,水肿得看不出原形的脑袋。她用力地咳嗽了声,把武宏伟咳跑,让注意力集中,继续话题——这就是医学上的脑死亡,我讲到哪儿了?哦,脑死亡,其实我要讲的也不是脑死亡,我是讲德育的重要性,并不排斥智育和体育,是指挥和协调它们的,体育能让人身强体壮,可身体强壮的人他可以利用自身的强壮去抢钱、去杀人,智育能让人聪敏,可高级犯罪的人都是聪敏的人,所以对于人而言,脑最重要,哦,不是脑,是什么?是什么?怎么这会儿我记不起来了?哦,对不起,我不能继续我的发言了,我想到了我死去的丈夫,他是脑死亡的,他就这样走了,我现在怎么都赶不走他遗体的惨象,他没能德高望重,他也没能成为老人,虽然他是个体育老师,长得健康又帅气,但是,他最终也没能体面地死去,哦,哦,对不起,我跑题了,我很乱,乱,请原谅。
燕翩翩泣不成声,最后,掩着脸,跑出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