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十字路口第一节 一面之缘(一)
人在一生中会发生多少事情?遇到过多少人?一般来说,即便遇到成千上万一个也记不住,然而有的人,只要看见一眼一辈子也忘不掉。我真不该在那个时候认识侯志勳的姐姐。
那是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我在初中也只有最后一个学期了,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团小组过组织生活。内容传达一个什么文件,李元芬老师到会主持,文件不长,传达完毕李老师走了我们也散会了。这时时间还早,侯志勳对我说:“到我家去坐坐吧,一毕业谁还知道我们会不会在一起呢?”于是我就跟他去了。
侯志勋的家境比较宽余,就住在法租界的一幢楼房里,由学校往后走没多远。到他家要经过一条大街,非常清洁也很安静,路旁是花园式的房子,门和围墙都是铁栅栏,里面种着树和鲜花,有长椅、石桌石凳等,前面都是院子,后面才是两到三层小洋楼。在这条街的中间有一条横街,走进去是两片楼房,每片有五六排的样子,都是四到五层红砖楼,楼与楼之间非常宽敞,楼底下有花坛种着鲜花,路旁和房子深处都种着树,显得十分幽静。
我和侯志勳走进这片楼房的时候,看见几个楼间的场地上都有小孩们玩,其中一块场地是一些女孩子,正在起劲地玩跳双绳。她们玩得多开心啊,都穿着只有教会学校才穿的背带裙校服。李家胡同那个“大院子”说起来是土墁地,实际上是煤场子吹过来的煤灰,一摇起绳来黑灰飞扬,不像这里既平整又清洁,旁边又有树和鲜花。看着看着不由得我热泪盈眶,这时我想起了童年的那次跳绳,想起了宝书,想起了我姐姐,时间一晃就是十年,我再找不回来那幸福的时刻了,姐姐呀姐姐,你怎么就丢下我走了呢?
我和侯志勳走进一幢楼房的小门,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屋子,一进门我的一惊非同小可:啊!那不是我姐姐吗?莫非我来到了阴曹地府?
这时只见房屋很宽敞,房里套着门,靠左首是一面明亮的大窗子,开启着窗帘,靠墙是一个镶着镜子的大立柜,挨着立柜放着一个抽屉柜,柜子上放着一个高脚玻璃托盘,里面有两个苹果,在两个柜子的迎面是一张铁架子床,留有一米多宽的走道,铁床离窗子也有一段距离,迎头放着一把椅子,看上去是“洋房子”,但床上却放着一张炕桌。炕桌旁有两个人,左首一个姑娘搭着腿坐在床边,背着脸正在教桌子对面的一个小不点男孩读报。听见门响这姑娘回过脸来,瓜子脸弯眉毛,玲珑大眼通鼻梁,特别是两个细小的酒窝和一个尖下巴颏,要不是留着学生短发我真会失声喊出“姐姐”来!我稍一定神姑娘站起来,两道含笑的目光扫在我的脸上,不过十五六岁,也正是我姐姐走时的那个年龄,要是我喊出“姐姐”就出洋相了,因为她现在和我的年龄差不多。
“来了同学?”她问侯志勳,说话也是那么轻声细语的。
谁知那个小不点蹴地一下子就从床上蹿到侯志勳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在地上转起圈来。侯志勳拍打着他的屁股说:
“别胡闹!”然后向我介绍:
“这是我姐姐,这是我小弟弟。”
“你好!”她向我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你好!”我向她彬彬一礼,手却没有伸给她,她像毫不介意:
“第一次到家里来玩吧?”
“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世祺同学。”侯志勳也向她介绍我。
“哦,你好,怎么今天才过来玩呢?”她重复一声问候,同时再次伸手,倒使我不好意思。正当我神色不安的时时候小不点解了围,他分开我和他姐姐的手拉着我的手说:
“我的汽车开不动了,你给我去修。”
姑娘说:“又胡闹!客人才来。”
“哥哥不给我修嘛,他也不会修!”
侯志勳说:“我明天一定给你修。”
“明天、明天、明天,老是明天,没完没了。”
“今天晚上就修。”
“不!我要你现在就去,好几天了,今天是礼拜。”说着他拉着他哥哥的手就往里门走,看样子是非去不可了。侯志勳看了我一眼,我想跟他们一起去,他姐姐说:“你就别去了,他那些破玩意儿修起来也得没完没了。”说着她收拾炕桌上的报纸。
“你小弟弟几岁了?”我问。
“五岁了。”
“聪明活泼。”
“倒也是,就是太淘气。”
“他能读报?”
“能读,就是不懂。”
“离开报纸能看其他文章吗?”
“也能看,就是只认字,你把社会主义的‘社’换成‘杜’他就不认识了,把‘杜’放在杜鲁门大总统上他又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