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一节 一面之缘(二)
说话间她把报纸收拾整齐放在床头上,床上没有被褥也没有枕头,只有一床太平洋床单,看样子也是个老式家庭,把被褥都放进被格子里。她屋里没有被格子,显得更清爽更朴素,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正给人一种“美丽清洁又安详”的感觉。
“哎呦,还站着干嘛?坐呀。”她忽然想起。
我往哪坐呢?屋里只有一把椅子还放在床旮旯里,我怎好绕过床去搬?看来她也没作来客的准备,也不好绕过床去搬椅子,于是她用手掸了掸刚才小弟弟跪在那里读报的地方对我说:
“就在床上坐吧。”
我有些迟疑,她又说:
“别客气,既来了就是朋友。”
我坐下来,看见炕桌上还放着一本书,上面用中文写着《英文课外读物》,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侯静媛”。
对这本书我不敢问津,对这个名字我却牢牢记住。她见我看她的书,用手往一旁推了推,问我:
“也看一看外语课外读物吗?”
“没有,我们学的是俄语。”
“我知道。”
“学得不好,还不能看读物。”
“那是你没看,听志勳说你的学习成绩挺好的。”
“一般。”
“你很谦虚,还听说你的学习方法很独特。”
“那是他们编神话。”
“谦虚本来是一种美德,但有时候会转化成自卑,埋没了一个人的才能,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这“自卑”二字深深触动了我,樊先生和宋云娴都曾这样对我说过,莫非她……而且话一开头就谈到谦虚与骄傲上来了。这是我的一块心病,和她弟弟说不清楚,和李元芬老师也没说清楚,今天我该如何同她对答呢?初次见面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既亲切又熟悉,她那脸上自然带着的微笑又使我忘记了我们是初次见面。我的心里打着鼓,觉得一丝暖意向我袭来,相反身上有些微微的颤抖,她看见我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问我:
“你冷吗?”
“不。”
“没和女孩子说过话吗?”
“不。”
其实她哪里知道,我是在女孩群里长大的,从小有一起玩“过家家”的大茹,有一起无拘无束的宝书,有“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小朋友”宋云娴,也有睡在一块铺板上逮流星、在黑地洞里钻过一夜的蒋学惠。在姐姐面前我听得见她的心脏为我跳,在四姐面前我可以在她的怀里撒娇,在二姐面前我虽然有些拘谨,但我喜欢围着她欢笑……可是今天怎么啦?怎么在她面前我竟像丢了魂似的感到浑身不自在?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谈点别的吧。”
“不……”我很想和她谈谈“谦虚和骄傲”的话题,可是她又收起来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到抽屉柜前拿起一个苹果,顺便带过来一个托盘,里面有一把小刀,不声不响地坐下来削苹果。苹果在她手里转得很快,她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捏着两头,小拇指翘翘着,右手拿着小刀扒着苹果转,那又细又薄的果皮像流水一样地往托盘里流,直使我看得出神。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个苹果吧。”
“不。”
“怎么啦?老是不、不的,你平时说话也是这样吗?”
“不。”
“噗嗤”一声她笑出来,削好的苹果差一点掉在地上,她用手背捂着嘴笑,苹果放在托盘上,掏出小手绢擦眼睛,看起来是笑出了眼泪,然后自责地说:
“看来是我的问题太多了,给你的答案只能是一个‘不’。”
“不……”
“呵呵……”她索性站起来,用手绢捂着眼睛,原地转着身子,前仰后合,好一阵子才说:
“你到底怎么啦?这也‘不’那也‘不’的。”
“你使我想起了一个人……”我只好说实话了。
“一定是和你非常密切的,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姐姐。”
“你姐姐怎么啦?我们能作朋友吗?”
“她死了。”
“哦——对不起,我不该问。”
“不……”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老是‘不’了。”
“你很能善解人意的。”
“是吗?我可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我。”
“也很随和。”
“还有呢?”
“使人一见如故,永远也忘不了。”
“都像你姐姐?”
“连说话、长相、背影、走路的姿态、笑的样子都像,只是不会像你这样削苹果。”
“不会吧,那是你对死者的怀念——请原谅我这么说。你们姐俩的感情一定特别好。”
“是的,她的心为我长着,要是我姐姐有你这么好的条件,我想她的病会治好的。她太累了,靠绣花供我上学,可是病了没钱治……”我要哭了,她拦住我:
“别说了,倒把我的嘴给封住了。你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你姐姐说吧?”
“所以我说你很能善解人意。”
“你今年多大了?”
“比志勳大一岁。”
“我比志勋大两岁,如果你相信我,今后我愿意随时听你说想对姐姐说的话,你愿意吗?”
“我还得说‘不’,这不现实。”
“作朋友总可以吧?以后常来聊聊。”
“我马上要毕业了,恐怕没有多少机会。”
“这么说我们只能有一面之缘了?”
“也许吧,有时友谊装在心里比现实的更宝贵,我总觉得我姐姐还活在人间,今天能见上一面就足够了。”
“你的话使我很受感动,虽然有些费解,但都是肺腑之言。”
“希望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真的,我很喜欢你,刚想了解又不能了解还是怪难受的,希望你也能原谅我的冒昧。”说着他的眼圈红了……
正在这时侯志勳和他的小弟弟从里屋走出来,小弟弟抱着一个小汽车上好发条放在地上跑,我说我要走了,侯志勳留我吃饭,侯静媛也说:
“就在家里吃饭,已经不是外人了。”
我说:“不了,回家的路远,太晚了不方便,再说我娘也不放心。”
“哦,那就不留了,今后有空常来玩,我想我们会合的来,好像我们的话还没有开头,你说对吗?”
“我想是的,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可是机会又从哪来呢?我上初三了,和侯志勳也要马上分手了,他将来肯定会上高中,自己的前途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即使交了朋友今后能常来看她吗?常来看她又该怎么样呢?宋云娴我还没有忘记,如果她能像侯静媛这样善解人意也许我还会去看她……可对侯静媛,“刚想了解又不能了解还是怪难受的”,“好像我们的话还没有开头”,可是我和她的话似乎说完了……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想着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