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捞漂流瓶的时候看到有孩子问,高考时会不会很紧张?这会儿想起近两年半前的事情,觉得似乎已时隔相当之久。高考处于进行时的三天里,我变得异常兴奋,脑子里爬满了“一了百了”的字条。此刻的心理状态极接近一个疯狂的濒死之人。
季铭说,影子里的人们正守在每个孩子的身边,在他们焦虑不已时用指尖抵住他们的眉心,以作精神支持。他的描述相当之生动,我甚至能想象得出守护者们额前渗出的一颗颗细细密密的汗珠。季铭也不例外。经过三天大战,他已疲惫不堪,正安静地斜倚着书橱坐在床的角落。我不忍心打扰他。
客厅是黑的,躺在木质地板上,电视机的开关发出幽幽蓝光。塞着耳机,听电台的犀利女主播解答听众的情感困惑。直到零点以后,节目结束,我这才剥了收音机中的电池出来,接着便在死寂的黑夜里不敢动弹了。黑暗的汹涌海潮正一点一点将我卷入令人窒息的深渊。
开始出现幻觉。从一个幻境中爬出,又跌入另一个幻境。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浓重夜色带来的巨大压迫感,我突然地坐起,歇斯底里般地打开所有的灯。看着明亮的灯光,我这才慢慢平静下来。没有去拿沙盒,因为季铭他实在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早晨,夏炽发短讯来问我估了多少分,我告诉他我连碰答案的勇气都没有。“自信点好不好,卷都交了,也没多大的事了。”在他的百般怂恿下,我眯着眼核对了选择题,然后把答案扔到一边,稍稍心安了些。
高考成绩出炉之前,我一直窝在家里,浇花﹑清除蚜虫,为五星花和苦瓜藤搭架子,或是,看不靠谱的搞笑节目,听不靠谱的电台故事。我假装自己无比的轻松快乐,以掩饰无比的焦躁与紧张。无事可做的时候,楼下大叔循环播放的《老男孩》便传入耳中,这才虚弱地发现,那些属于大家的日子晃眼间就成了曾经,前途渺茫,未来的一切仍旧遥遥无期。
好在漫长的等待期总算过去。
一番忐忑之后发现成绩卡片上的数字并不太糟,又恰好与夏炽的相近。我们不约而同地填报了同一所大学。心情终于转晴,长舒一口气。余下近两个月的美好假期,老爸提议趁此良机,全家一起去北方旅行。
一切好转之后总觉得痛苦的日子难以想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好了伤疤忘了痛”吧。
季铭唤醒了影子里的阿籽,自己则乐滋滋地休假去了。临走前还逼着我给他的“守护者”代理工作进行了全方位的评估,并坚持认为自己的综合测评应当在9.5分以上。
“沫沫,太可惜了,今天不能和你共度。”收到夏炽的短讯时我正在通往禅寺的蜿蜒山路上。今天是,七夕啊。又是这么大尺度的玩笑,该说些什么好呢?
“是啊是啊,可就算买了今天的返程票也赶不回去了呀。”刚把手机揣进兜里,振动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没关系,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坏笑的样子仿佛近在眼前。诸如此类的玩笑已是家常便饭,但兴许是由于时间特殊,我傻傻地脸红了。忽然意识到往后的四年大学时光都可以在一起,着实令人激动。
夏日炎炎,寺庙里却很是阴凉。老爸被老妈拽去烧香祈福。我坐在门边,望着神像狭长﹑温和的眼睛出神。倘若祈祷真能应验,究竟是人的功劳,还是神的垂怜呢?如此而来的长期祈祷求福,也该算是种无药可救的强迫症吧。
近几天的行程满满当当。从园艺博览会出来后,我们住进了附近县城的奶奶家。老爸美其名曰“体验生活”,实则为大学军训前的适应训练。而我想说的是纵使我把生活标准降低到了极限,奶奶家的茅房还是令我抓狂不已。蚊虫﹑苍蝇,甚至还有蜜蜂占领了简陋厕所的每一个角落,上厕所无异于一种勇敢的自杀行为。在我的强烈请求之下,我借到了一把香与一盒火柴。戴上连衣帽,把香对半折断并插入厕所壁上的砖缝里,全方位360°,一个角落都不落下,最后燃起香来。忍了整整二十分钟,待回去看时,情况已大为改善——驱蚊效果甚好。你们大家啊,都太能将就了。
小院里十分潮湿,苍蝇似乎是有死而复生的特权,永远也除不净,实可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于是很自然地,打苍蝇便成了一项新增的娱乐活动——既能考验眼力,又可锻炼反应速度与运动能力,实在是一举多得。闲来无事,我常在院子里举着蝇拍自娱自乐,有时带着家中的小朋友一同high,而代价则是打断了两根蝇拍,余下的一根也岌岌可危。
傍晚,天边是太阳过度饮酒后醉醺醺的酡红,小孩子们拉着我去田垄交界处看紫色牵牛花丛。小路两边稀疏地竖着几根麦子,本准备扯了回去烤着吃,伸手捏时才发现绿油油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并未结实。有几片玉米长得很高,遮了半边天去,这时突然有个小孩蹿进玉米地里,身一闪便不见了踪影。我忙喊他回来。“姐姐别急呦,他是给自家玉米施肥去了哩。”旁边的孩子嬉笑道。
后来,在一个干涸的水渠旁,我看到了那些闪烁着莹莹紫光,将要合拢了的花朵。它们缀在浓密鲜绿的灌木丛间,无比冷艳。
回来的路上,我仔细搜索儿时关于此处的记忆。小时候的磕头虫﹑金龟子和天牛,洋槐和皂角,已不知所踪了。今天的村庄似乎更加干燥枯黄,女人和老者在里边,仿佛要与这沉闷的村庄一同慢慢消亡。绿意以及孩童已经少之又少,村中的小学也早已被拆掉。
夜晚在院里乘凉,忽见一巨型蜘蛛的影子映在泥墙上,它在爬动!“看,姐姐,在那!”屋顶与大榆树之间竟有张巨大的蛛网,上面有只拳头大小的蜘蛛正在等待猎物。欲哭无泪,对着这毛茸茸的大怪物我嘴角一阵抽搐。小孩子们数完了星星后又缠着玩扑克,玩着玩着又倦了,便躺在凉席上嚷着要听故事。
“呐,,如果你们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你们会相信他们的存在?”我有些不确定影响小朋友的世界观是否合适。
“他们是什么呀?”
“大概是,守护神一类的吧。嗯嗯,我要开始讲故事啦,听好哦。”
最初的最初,我们每个人都来自一个特殊的地方,有些人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新的生活,有些人厌倦了,选择了继续留在那儿,做一名守护者,守护每个开始新的旅途的人,一直到他们太老了,身上的零件都坏掉了,这时守护者会出现在他们身边,指引一条回到那个地方的路。
两边的世界实际上是重合的,因为空间扭曲,这边的人们无法看见,听见,感受到那边的守护者们。那边却能够了解到我们,只是,隔着透明玻璃一般,彼此触碰不到。平日,这些守护者大都藏匿在我们的影子里,在我们挨批评,考试糟糕,走夜路的时侯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必要时,他们会伸出他们的食指,抵在你们的小额头上,把力量传送给你们。
所以还怎么会孤单呢?至少总会有个影子里的人在陪伴支持着我们啊。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我不得不暂时中止胡言乱语。“喂,沫沫,过生日回不回来?”是魏岚。
“老爸还不打算返程诶,应该是回不去了。”
“太遗憾了,那礼物就没法给你了呀,值得期待的礼物~”
“真的?!小岚岚最好啦><”
“大姐,麻烦你换个称呼呗。”魏岚那边很吵,他接着扯直了嗓子冲我吼道:“我在和你家小炽约会哦,羡慕嫉妒恨吧~”
我顿时被他的豪迈惊得无语。电话那头似乎出现了矛盾,一阵混乱之后,听到了夏炽的声音:“沫沫,是我。”“别听小岚胡说八道,我取向可是正常得很。你是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吼啊——百分百的回头率。”
“小岚岚真是恶趣味!话说,看你们这架势,假期过得很棒吧。”
“还好啦,各种聚会,你懂的。早点回来吧,魏岚还想亲手把礼物给了你再去A城求学呢。”电话那边,魏岚高喊着“借口”,然后一把抢过XX“他说他很想你!”
“嘟…………”电话挂断了,想象一下那边的场景,那对活宝应该已闹成一团了。
他说他很想你。很诱人的转述句。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方才的故事似乎产生了奇异的效果。一个小孩在拍打自己的影子,一个小孩对着空气乱抓,还有一个,则摸着额头自言自语开了。呐,季铭,这样还是……太怪异了点吧。
夜很凉,卡车的飞驰声呼啸而过。偶有火车到站出站的鸣笛声,十分清晰,但却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突然想要落泪。梦中的季铭背对着我渐行渐远,回头的一瞬,竟看到了小炽的脸。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脸很烫,大概是又脸红了吧。
在乡下的日子过得颇为安逸。有时候拉着风箱在大锅里煮面,灶膛中的硬木和秃玉米棒一边冒着火星,一边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莫名地会有拍古装片的感觉。再后来,没有那么美好的大学生活低调地登场,季铭回来了。
当额前传来冰凉的触感时,我惊得合不拢嘴。“眉心和食指,就好比锁和钥匙的关系。”季铭曾这么告诉我。
“如何?我苦修了三个月。”他的字迹龙飞凤舞。
“很冰很解暑~”
他回复了一张狰狞的鬼脸。
“谢谢你。”为了我。
开学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夏炽带着大家的礼物在宿舍楼下等我。拎着大包小包的自己快要淹没在满满的幸福感中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农药味,昆虫的尸体零碎地散落在水泥路面上,在太阳的炙烤下散发出隐约的焦糊气息。我们就这样在学校的庞大人群中被冲淡,各自开始了各自版本的日复一日的生活。这一点,远在意料之外。